魏卒大挫,魂飞胆丧。
大吴将士在他的带领下,以破竹之势携胜追击,岂不正是一举夺下襄樊之时?
“伯言,自蜀出兵以来,曹魏大将曹真、张既死,司马懿又败,今所谓大司马曹休、豫州刺史贾逵亦大败于我大吴之手。
“这岂非天命弃绝于魏,而归于南方之意乎?
“昨夜,太史郎闯入孤之大帐,上气不接下气,向孤禀报。
“有赤星如斗,拖着数十丈长的光尾,自角、亢二宿划过,最后直坠魏军营垒正南。
“孤披衣起身,抬首一观。
“却见天幕果然残留赤芒数十丈,赤色云气如血似霞,久久不散。
“刘便与孤言。
“『当年光武皇帝刘秀困守昆阳之时,亦有一颗赤星坠落于新莽大将王寻、王邑营中。』
“『于是三千汉兵,大溃新莽百万之众。』
“孤闻其言,仰观天象,俯察人事,遂知今日之战,必胜而无疑。
“今日果然一战破魏,斩首获生数以万计。
“伯言啊,大吴此胜,非唯孤与伯言庙算之策,亦不唯三军用命、甲坚矛利,实乃上天以赤星之祥,眷顾大吴故也!
“天之所启,人弗能违!”
陆逊听到这里,也只能点头。
孙权现在跟他说这些天命谶纬有的没的,无非是不想让他再置喙“乘胜追击”的决定罢了。
当年夷陵一战后,刘备狼狈逃奔白帝,止余残卒数千,城孤粮匮,士卒丧胆。
潘璋、徐盛、吕范、步骘诸将皆争先建言:
『倘大吴乘破竹之势拔白帝,擒刘备,则西蜀动摇,卷甲长驱,则成都在握,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愿至尊速断。』
陆逊与朱然、朱桓、骆统、吾粲等人则坚决反对:
『曹丕乘虚以蹑吾后,则江东危矣,昔吴王夫差伐齐,空国北上,而越入吴,可不鉴哉!』
总而言之,就是指出曹丕正在大举调兵,表面上声称协吴伐蜀,实则心怀叵测,若继续深入西川,将陷入魏蜀两国首尾夹击的危险境地,因此力主班师。
吕范、潘璋、徐盛这些人虽然是孙权心腹,但在陆、朱诸将面前,显然没什么话语权,于是孙权最后只能敛军东旋。
然而自孙权东归,曹丕退军后,孙权每忆前事,辄抚髀长叹,悔不西指。
有一次在武昌宫大宴群臣,孙权饮得大醉,顾侍臣曰:“假使当日鼓行而西,蜀土久归我版图,安得与刘禅并戴一天!”
言罢,目属陆逊、朱然诸将,色殊不悦。
陆逊只能上前顿首引咎,说自己当日虑浅,朱然同样不愿复争。
自夷陵奏凯后,陆逊威声震于江表,一如赤壁之战后的周瑜,孙权彼时亦已在武昌,因“吴王守国门”同样威望大增。
因虑功臣势重,所以开始寻求制衡之术。
最后效仿曹操建立校事府,潜刺百僚。
丝发必闻,以收乾纲独运之效。
随着枉死在校事吕壹手上的人越来越多,孙权威权终于得到巩固。
甚至就连顾雍、张昭、潘、陆逊、朱然这些国家重臣,都曾屡屡被校事府检举揭发。
如同军事讲究师出有名一般,政治同样讲究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扩大权力,铲除异己。
当一个人真有罪证被把握在上位者手中时,那么不论他权势多重,被铲除也已在上位者一念之间,自古如此,规矩如此。
无非是上位者能不能、愿不愿承担后果罢了,但只要大义在手,就总会有战友站在上位者一侧,与上位者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不会让上位者成为“独夫”。
所谓『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便是如此了。
当孙权的威权因夷陵大胜与校事府的建立得到巩固之后。
即便顾、陆、朱、张,这些吴会大族,在孙权面前也都变得有些小心谨慎起来。
孙权建立校事后手段老辣,但凡有罪,不杀宗族,只诛个人。
这就使得顾、陆、朱、张等宗族内部都不能铁板一块。
所谓吴会大族,根基在地方,目标是保家卫族,造反作乱会毁掉家族几代人数百年积累,而选择忍耐或诛除一人,便能保全宗族。
在三足鼎立,魏汉二国都不能奈何孙权的情况下,吴会士族除了忍耐别无选择。
符策、权谋。
符以发兵,策以命官。
权以御世,谋以应机。
孙坚这两个儿子的名字取得实在太过经典,可谓人如其名的典范了。
夜半。
星汉灿烂。
孙权留陆逊在楼船过夜。
夜半自酣梦中醒来,孙权来到船弦醒酒。
江风吹来。
飞云号上旌旗猎猎作响。
陆逊不多时也从舱室走出。
孙权举目望天,挥手屏退从人。
只留太史郎刘与大都督陆逊二人而已。
刘举目观星,少顷低声奏曰:
“至尊。
“赤星北坠,尾指角、亢二宿。
“亢,为天子之庭,角主兵革。
“星坠而尾指北,乃『天子自南伐北』之象。
“然坠星之尾长逾十丈,其光不散,既主大捷,亦主大疫,伏愿至尊慎之。”
孙权闻言,眉毛一挑。
半晌方道:“将有疫?”
建安大疫,事实上就是从江淮沿线开始的。
曹魏那边十室九空,建安七子五个死于大疫,孙吴这边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大都督鲁肃病殁于此疫。
程普也是在军染然疫疾,最终撑了百余日,卒于军中。
孙权对疫病是忌惮的。
陆逊本不想听刘扯淡,但听刘劝孙权小心疫病,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亦是举目望天。
刘斜眼看了下陆逊,而后对孙权拱手道:
“至尊,我大吴与曹魏于襄樊对峙数月,青泥、沧浪二战,更是尸横江野,吴魏皆无人收敛,正是最易为疠之时。”
孙权遂大悟颔首:“太史言之有理,天象诚不我欺,确当慎之!”
陆逊这才晓得,原来是这太史刘劝孙权小心大疫是假,借大疫的天象,来佐证『天子自南伐北』、『主大捷』才是真。
难怪孙权要留自己在船上过夜。
还是担忧自己北追之心不定,又是在暗示自己,称帝之时已至,需要一场彻底的胜利,来支撑他这大吴至尊进位称帝。
一念至此,陆逊进言:
“至尊无须太过忧虑。
“如今已入深秋,暑气尽消,观十余年来,少有疫疠发于此时。
“纵真有疫疠,至尊早日发兵,与曹休速战速决,亦可避疫。”
孙权闻言,终是扬声大笑:
“伯言所言是极!
“孤信天,不信疫也!”
遂令太史记录星象,以大捷之吉兆昭示三军。
这个年头,大军每逢征战,往往都会先占卜吉凶,以励军心,毕竟绝大多数将士就信这个,不止底层士卒信,就连大将都是如此。
次日。
汉津。
残阳如血。
曹魏败军数万人,潮水蚊蝇般涌至渡口,争先恐后登上渡船,往北岸泊去。
只见他们旗帜残破,衣衫面容俱被吴军焚烧的大火烤得焦黑,其中大半人都失了甲胄兵器,看起来与流民徒隶无异。
安排好夜防诸务之后,中军大帐仓促撑起,帐帘一掀,一股焦糊味随江风扑入。
却见曹休披发跣足,左右两臂都缠着渗血的布条,兀自怒目圆睁。
行至帐中几前,奋力一脚踢翻案几,一时间水囊饭碗俱皆落地,滚到模样看起来同样有些狼狈不堪的裴潜脚边。
“贾逵!”曹休嘶声咆哮。
“他手握两万豫州大军,距前军不过四十余里!若午时闻讯而至,我何至于此!”
曹休早已在“炸营”的第一时间遣快马快船,去命贾逵速来相救,然而贾逵之援久久不至。
非但如此,现在到了汉津,贾逵的人马竟然不见了!
这不是闻风而逃,又是什么?!
帐中诸人面面相觑。
曹爽盔斜甲散,欲言又止,最后劝道:“大司马息怒,贾豫州…贾豫州或另有他算……”
“另有他算?!”曹休闻此登时大怒,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侄儿衣襟。
“他分明是记恨我令他殿后!
“当日议事,他先是阻我南征,其后求先锋而不得!
“于是怀恨在心,违我将令!
“他之所欲,乃借吴贼之刀除我也!
“你这痴儿,竟还为他说话?!”
曹爽被曹休骂得脸色刷白,莫说言语,就是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