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13节

  荆州刺史裴潜弯腰扶正几案,又拾起水囊饭碗,轻轻放回案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大司马明鉴,贾豫州非挟私报怨之人。”

  “贾逵非是挟私报怨之人?

  “裴荆州的意思,难道这挟私报怨之人,乃是我曹休不成?!”

  裴潜深吸一气,却也不惧:

  “大司马,贾豫州若真有异志,彼时便不会从大司马、桓军师之策,孤军深入,陷己于吴重围当中。”

  曹休为之一愣。

  就是向来促狭的桓范,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辩驳。

  “大司马,贾豫州昨日曾劝仆转禀:前锋若骄,慎勿深入。

  “又与仆有言,大司马既已胜伪吴大将陆逊一场,国威既已得振,国势既已得张。

  “便当为国家大事计,与吴人合纵讨蜀。”

  曹休听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却是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慎勿深入!好一个为国家大事计,他贾逵当真是大公无私啊!”

  就在众人凛然之时,曹休笑声骤止,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待我面奏陛下,再论其功罪!”

  裴潜一叹,道:

  “大司马,贾豫州既已知前军兵败,又得大司马将令,却违大司马节度,未尝挥师南援,甚至兵马俱不在此处,想来必是在后设伏,仓促之间无法使大司马知悉。

  “大司马宜早做决断,若再疑之迁延,恐坏国家大事。”

  曹休闻言看向桓范。

  却见桓范也是抚须点头。

  未几,徐盛、丁奉二将率吴军追兵赶至。

  曹休乃擐甲持戈,率残部可战者数千人且战且退。

  徐盛、丁奉二将杀至正酣,又收到孙权君命,务必追杀不止,生擒曹休贾逵。

  于是追亡逐北,直向襄樊。

  汉津北二十里,暮色四合。

  贾逵早已命大军斫木塞道,连缀断枝为栅,横亘山隘,更以数百面破旧魏旗遍插山林之间,夜风吹动,猎猎若有千军。

  然而事实上,其人所统豫州大军并不在此。

  贾逵只与亲卫数人藏于高岭密林。

  曹休溃军不断向北逃去。

  大约两个时辰过去,才终于望见一支由数千人组成,看起来似乎有一战之力的魏军。

  又一个时辰过去,待那支由曹休亲自统率的殿后魏军彻底消失,数千近万吴军追兵,终于出现在贾逵视线当中。

  贾逵这才退去,远离这方战场。

  夜半。

  哨探回禀。

  吴军追兵已深入十余里。

  典满得知消息,振奋作声:

  “使君,时候到了!”

  贾逵却是摇头,沉声道:

  “如今追杀而来的,不过是吴人前锋万余而已,破之不难。

  “难的是如何大破吴。”

  典满与满伟二将面面相觑。

  贾逵徐徐出言:

  “以我料之,孙权此番必乘胜押阵而来。

  “若见其大纛,先观其阵。

  “彼若疑而不进,我则退走。

  “彼若恃众突进,我则伏兵四起,断其首尾,使不能相救!

  “只要孙权胆敢亲至,见我大魏伏兵骤起,吴军诸将为保孙权,势必惶恐大乱!”

  典满、满伟、李绪诸将闻此,俱皆相顾大喜,而后齐声称唯。

第231章 悬羊击鼓

  却说徐盛、丁奉二将统军万余人追亡逐北,水陆并进,溯汉水北上四十余里。

  一路上与曹休溃卒遭遇战、阻击战五六阵,斩俘四五千,缴获甲胄刀兵、粮秣财货无算。

  追至汉津时,由于曹休及其殿后部曲率先渡到了汉水北岸,又凿船沉舟、焚烧码头阻止吴军追击。

  导致徐盛、丁奉二将不得不在此停下了追杀的脚步。

  一边等待后军渡至北岸。

  一边稍作休整,进食饮水。

  徐盛勒马江岸,一人一马被血水、汗水、泥水交凝覆盖,却不显狼狈,反而英气愈厉。

  丁奉自东南策马而来,只见他兜鍪已失,甲胄已缺,散发披肩,手中大刀刀口卷刃,犹自滴落敌血。

  二将聚首汉津码头,稍作交流。

  丁奉乃是草根出身,先后在甘宁、陆逊、潘璋麾下为军侯、司马、校尉等小将。

  前些时日潘璋自西城无功败返,孙权亲自安抚潘璋麾下将校,而后发现这名叫作丁奉的小校不论身形、样貌、还是谈吐皆殊于别将。

  于是调来丁奉卷宗。

  结果发现这丁奉每战常能奋勇当先,斩将夺旗,也常因身先士卒而屡屡被创,仿佛周泰。

  孙权大异之。

  在一场筵席中,当着一众文武将校之面大赞其功,再壮其行,赏赐美婢十余、金帛十万,又将丁奉从潘璋手里要来,亲自栽培,暂时让丁奉为徐盛偏将。

  徐盛虽刚识丁奉不久,但经过月余的相处,知其颇有武勇韬略,此刻见他因杀敌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对他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先时闻至尊赞承渊勇冠三军,诸将窃谓过誉,不以为然,今日得以一睹承渊首冒锋刀、躬先士卒、摧锋陷阵,雄姿有若幼平公(周泰),才知诸将偏狭。

  “倘我大吴将校,人人皆能如承渊般为国忘死,刀斧不避,则大吴王业之隆,岂非指日可待?!”

  “君侯过誉。”丁奉沉声作答,不卑不亢。

  徐盛与丁奉二将继而讨论了一番一路北来的战果、战损。

  待南岸的将士大约半数渡到汉水北岸,稍事休整之后,徐盛便准备乘雷霆之威、破竹之势,不给曹军一丝喘息之机。

  这些便是徐盛统军追亡逐北前,孙权嘱咐徐盛的原话了。

  身居偏将下职的丁奉听到徐盛仍准备继续深追,先是环顾四周,神色有些犹豫,思索片刻,才对身前这位安东将军道:

  “君侯,临发之际,大都督再三嘱咐末将:

  “『至尊虽言良机不可失,敢言退者斩。』

  “『然务必警惕曹魏设伏,诱我大吴轻进。』”

  徐盛为之一异。

  临出发前,大都督并没有只言片语吩咐与他,却是叮嘱了丁奉?

  这是欲拉拢丁奉之意吗?

  还是说,大都督知道这话对自己说,自己未必会听?

  毕竟,自己是至尊的人?

  自至尊劝学之后,他也看了不少《史纪》、《汉书》,对这些人心上的弯弯绕绕虽然并不关注,但见得多了,自然就有了一些感悟。

  丁奉并不打算藏着陆逊对他的叮咛嘱咐不说,以大吴败绩为自己搏一个“奉营特完”的虚名,直言道:

  “君侯,此地千峰万壑,林深草郁,设伏之地也,倘鼓噪追击,轻军深入,末将恐堕魏人埋伏之中,君侯不可不审而慎之。”

  徐盛手勒马缰,举目四顾。

  确如丁奉所言,此地峰峦如聚,草木葱笼,论适合埋伏,比大吴先前伏击魏军的沧浪水、云梦泽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魏军俘虏有言,先前被咱们包围在绿林道的豫州刺史贾逵,因与曹休有怨,而被曹休安排殿后,未曾进入沧浪水、云梦泽之中。

  “其人素知兵法,兼具文武。

  “然而曹休此败,却是根本未见贾逵所统殿后部曲。

  “我先前已注意到此事,但…却是以为那贾逵因与曹休有宿怨,是故见死不救,欲借大吴之手,除他心腹一患。

  “如今看来,贾逵或许并非如我所想的这般龌龊。

  “恐怕未尝望风远遁,而是在设伏伺隙,确实不可不慎。

  “我军逐北,大军已成长蛇,前后十数里不止,倘若猝遇伏击,首尾难顾。

  “这样吧,命三军再稍事歇息,再遣众观察完四周有无埋伏,慎勿轻进。”

  “唯!”丁奉闻此振奋。

  二将招来数十心腹,将刚才这道军令传达了下去。

  然而过不多时,贺齐之子贺达率领将校十余火急火燎杀至徐、丁二将身前。

  徐盛见此情状,眉头微皱。

  不及发问,那贺达便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徐安东!

  “至尊有言!

  “『曹休已败,不追何疑?!』

  “『机不可失,言退者斩!!』

  “徐安东置至尊之命于何地?!

  “难道将军想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徐盛皱眉皱得更紧了,连连摇头,将他与丁奉的担忧道出。

  那贺达及他带来的十几名军官军吏一时面面相觑,片刻后,贺达仍旧不依不饶,怒气冲冲地质问:

  “凡追亡逐北,须一鼓作气,片时亦不可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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