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测是一回事,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证明赵云真的预料到了自己会在五丈塬以北布置骑兵偷袭,
甚至还成功将虎豹骑阻截,并成功拿到虎豹骑的旗帜来欺骗自己,曹真不得不对那位曾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赵子龙肃然起敬。
真不是所有为将帅者都能如此面面俱到的。
而且,他们是靠什么手段阻截虎豹骑渡渭的?
“大将军,现在是战是退?”杜袭问道。
他虽然是军师,却也只不过是谨慎些,为大将军出出主意罢了。
真正的军事行动,还是得看大将军,只有大将军下定决心,确定是战是退,他才能有的放矢地谋划。
曹真看向斜水上游,再看向东北方向五丈塬上的骑兵,陷入良久思索,最后却又忽然失笑:
“这斜水深不过四尺,而下游五六里外便无人把守。
“等长安虎豹骑一到,这斜水须臾便渡,他们掘坝放水,怕也是要费些时间水才能涨起来吧?”
杜袭闻言,再度恍然。
虎豹骑虽被阻截,不能从背后偷袭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
但是两千虎豹骑从正面战场渡过斜水,再去追逐蜀军,蜀军又能有什么应对之法呢?
到时候,怕是只能远远见到虎豹骑来便掘坝而逃这一途可行了吧?
而且方才大将军已经派人翻山去斜水上游查探了,想必过不多时便能有确切消息传来。
想到此处,杜袭看着这位阔面重颐,腰合十围的“大”将军不得不生出许多感慨。
虽然这位大将军之前说过什么即便冒着半渡而击的风险也要生擒伪帝的话,可事实在此,这位大将军内心似乎并不像他的外表这般粗莽。
斜水对岸,不断有蜀军的民夫辅卒背着米粮,负着伤兵,往斜谷栈道而去。
两军仍在对峙。
木桥已被破坏。
曹真派六千人马往下游蜀军无法拦截处去,却也不渡斜水,只是静静等待。
既防止真被蜀军掘堤放水,分而击之。
也防止蜀军掘堤放水后,大魏被阻,渡不得斜,任其安心逃走。
汉军人马不足应付,按兵不动,只是护着孱弱返回斜谷。
不多时,坞方向奔来数骑。

第31章 赌
斜水东岸。
由曹派来传信的几名虎豹骑直接穿越汉寨,来到了斜水东岸曹真帅纛之下。
其中一名领头之人翻身下马,大步向曹真走来,赫然是曹真熟识的骑督司马文钦,即谯县乡人、老将文稷之子。
“大将军,两千虎豹骑被蜀人骑兵挡在了渭北!”
文钦与大将军私交不错,都是知根知底的谯人,相互间抱团取暖、联姻提携再正常不过。
“怎么回事,不是让陈仓的典农送船下来了吗?是他误了时辰?”
虽然已经知晓五丈塬上是蜀人骑兵,但他仍旧疑惑,蜀骑究竟如何阻止虎豹骑渡渭。
“没有。”文钦摇头,“三十余艘船都提前到了。”
“那是怎么回事?”曹真皱眉不悦。
“蜀骑不过四五百,便是强渡也能渡过来了吧?”
三十余艘大小渡船,一次差不多能渡三百骑,只需箭矢对射掩护,盾甲护住马匹船夫,如何不能强渡?
其后一群精锐甲士在岸上捉对厮杀,又如何撑不住一两刻钟,等下一批虎豹骑上岸?
对于预定战术被破坏,曹真显然存了问责追责之心。
他当然也知道,预定计划肯定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阻碍,但这些阻碍不是他这个大将军该面面俱到的。
不然要下头人干嘛?
他不管困难,不管伤亡。
他只要渡河。
然而现在战术已然失败的既定事实摆在眼前,他不能不怒。
“大将军,那蜀骑一直埋伏在五丈塬上,待我们二百余骑渡至大半时才借着五丈塬俯冲而下。
“咱们渡河的虎豹骑反应不及,被蜀骑抢占了渡口空间,下马以硬弓射船,船夫或射死,或投河,船只全部顺流漂走了。”
曹真再次一皱眉,其后很快想象出了战场的画面。
“如此,便是那骑督与率先登陆那批虎豹骑无能!
“哪个废物负责统领虎豹骑?”
于骑督而言,居然没有先派一两船人马率渡河,查探有无埋伏。
于第一批渡河登陆的虎豹骑而言,居然没有看出敌骑意图,放任敌骑抢占有利位置射杀船夫。
都是废物!
而另一边,闻听此言脸色瞬间大变的文钦赶忙两步走到大将军身边,附耳对其说了些什么,引得这位大将军顿时大骇,猛然扭头看向坞方向。
沉默不语了半晌,这位大将军终于叹了一气:“那位将军可有什么安排?”
一直站在曹真身边的杜袭神色骤变。
他本就在想,这文钦到底讲了什么才引得大将军变色,此刻听到大将军口中的那位将军,他如何还反应不过来?
所谓的“那位将军”,怕不是陛下吧?!
岸的那边有一个伪汉天子,难道岸的这边今日也要有一个大魏天子?
汉主与魏主的上一次相对,是十年前那场争汉中的阳平之战了。
如今两边的天子又再次临阵来争关中?
文钦摇头:“那位将军没有安排,全听大将军处置。”
曹真听到这,总算稍稍安下心来。
这位陛下在某些方面,真有太祖武皇帝之风。
或者说,大魏这几位皇帝都很任性,都很喜欢冒险。
太祖皇帝就不说了,不知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
就是以文才著称的文皇帝,当年也曾冒险亲征孙吴。
结果呢,被吴将高寿率五百敢死抄路夜袭。
文帝惊逃,天子羽盖副车为贼所获。
却没想到连文帝之子也继承了大魏天子的冒险精神。
离开雒阳来长安便已是凶险万分,现在居然直接奔来前线,实在教曹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好在蜀寇已经被赶到斜水对岸,不然他怕是不能安心作战的。
此刻的他,总算能够体会到赵云是何感受了。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若天子执意亲临战阵,夺旗指麾,他还能如何呢?
无可奈何。
天子政由己出可是出了名的。
若天子反对继续追击,他还能不能顺利“擒龙”就未可知了。
…
…
斜水西岸。
金吾纛猎猎作响。
一身披挂的汉家天子扶剑而立,在对着斜水东岸看了许久后,肃声对着身边的赵广吩咐:
“辟疆,你派人去把麋布武他们叫回来,准备回斜谷了。”
刘禅确实没想到曹真如此谨慎,居然一开始就没有追过斜水。
看来应是已经看出了自己欲半渡而击的意图。
而五丈塬上的汉骑虽然得了虎豹骑旗帜,但想来应是有什么特殊旗语,导致曹真看出了五丈塬上骑兵并非虎豹骑,才继续按兵不动。
否则的话,曹真就是冒着被半渡而击的风险都会率对岸的步卒渡河过来“擒龙”。
有一两千虎豹骑冲阵驱逐,人数上仍旧占据大优势的曹军根本不怕什么半渡而击。
至于刚刚从坞方向奔赴斜水东岸的几员骑兵,也让刘禅明白过来,应当是被拦截在渭水北岸的虎豹骑来给曹真报信了。
至此,所谓效韩信斩龙且,截水断流,击敌半渡之策,宣告破产。
但这位汉家天子对此却没有太多失望。
五丈塬上的汉骑若能把曹真骗过来半渡而击自然最好,不能,也不影响大局。
赵辟疆领命离去。
“陛下…接下来是等曹贼部分渡河后掘坝,且战且退而走,还是直接掘坝放水,从容撤回斜谷?”
冯虎虚弱的声音从安置在金吾纛下的担架传来。
他虽然仍不知道天子与赵老将军的全盘计划究竟是什么,但此刻见天子原定的计策宣告失败却仍毫无愠恼之色,便明白必然还有后续计划。
而这后续计划,事实上,他多少已经有些猜测了。
倘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不是没有一举大败曹军的可能。
他在箕谷斜谷屯戍五年,对彼处地貌如何,水情如何,再清楚不过。
以有备击无备,只要曹军敢追,则断无不败之理。
他如今唯一的犹疑,是曹军会不会追进斜谷。
刘禅不清楚冯虎想什么,但此刻心中犹疑却与冯虎出奇一致。
曹军会不会追?
他觉得会。
历史上,面对没有吃败仗的赵云曹真都率兵追击。
其意图是什么?
十有八九是想汇合陇右大胜的张,两路合击,直接携胜势与连连败军的汉军争一争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