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能趁此时机夺下汉中,那么曹真这一代便真有机会灭蜀。
若无汉中,则无巴蜀。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一旦失了汉中,大汉出兵的门户被堵死,就彻底失去了北伐的希望,届时,舆论将直接在两川四境引爆。
士无战心,人有降意,是必然之事。
曹真肯定明白这点。
只不过历史上的赵云破坏了斜谷栈道,使得曹真无法继续追击,才没有引发一场汉中争夺战。
再结合历史线上,几年后的曹真不顾群臣的反对,竟也提出了子午谷奇谋,从子午谷进兵,结果遭大霖雨被困谷中一月,最终无功而返后怏怏病死的事实。
刘禅据此判断,曹真是真想在他这一代为曹灭蜀的。
再加上自己这位在曹真眼里已经是『纸上谈兵』的伪帝在此,他不信曹真不来。
真若不来?
那便输呗。
坦然接受失败就是了。
以小国敌大国,除了赌,除了冒险,没有任何办法。
不然人大国凭什么输给你?
“等曹真虎豹骑一出现,咱们便直接掘坝而走。”
刘禅走到担架边蹲下,用力握住冯虎满是创伤血迹的手。
这位虎将,此刻应该已经看出赵老将军与自己的谋划了吧?
第32章 我忠心否?
申正。
五丈塬。
天色开始变得昏沉。
一骑自南塬缓坡往上慢爬,待上得塬中平地后,开始向汉骑汇聚的正北方向疾奔而去。
五丈塬长十里,高百余米,至于骑兵汇聚处,更距刘禅如今所处之地仍十几里。
所以在塬底的刘禅并不能望见塬上情状,而上塬通知消息的赵广也很快消失在刘禅视线里。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五丈塬的边缘,终于开始出现几匹战马的轮廓,它们缓缓地行着,并未奔驰。
又是稍顷。
当不再有后续的马匹出现在刘禅的视线里时,有些马儿有人骑着,有些马儿有人横着。
于是塬上的战马到底剩了三百还是四百,刘禅已无心估计,而时间却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长长的两刻钟过去。
马儿全部下了塬。
终于有汉骑回到了刘禅身边。
没什么出奇的,无非又是一个一身血污,遍甲是箭的血人而已,今日这一仗打下来,刘禅已经见惯,甚至连情绪波动都开始欠奉。
“陛下,臣等未能把曹军吸引过河,请陛下治罪!”
那名由刘禅亲自点将,名唤黄崇的虎骑司马见到刘禅后直接下拜,泣涕雨下,显然对虎骑未能完成任务很是沮丧。
“无妨,朕本来就猜到未必真能将他们吸引过来,将士们能将虎豹骑阻截在渭北,已经是不辱使命了!”
这位天子说着便上前将黄崇扶起,习惯性地轻轻拍了下其人的肩膀,
复又下意识地伸手,遍触深嵌其人铠甲乃至血肉的十四五支残箭,手指有些几不可察的微微发颤。
于是本来已到嘴边的“将士们辛苦了”这种不轻不重、不疼不痒的片汤话终究还是讲不出口。
这位虎骑司马的父亲,便是曾经的大汉镇北将军,当今大魏益州刺史,将来的大魏车骑将军,中国历史上首位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荣誉之人,唤作黄权。
事实上,阿斗本人对这位降将之子的感情是有些特殊的。
就与昭烈当年说过那句话一样:
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
阿斗也继承了这份复杂的情感。
然而在阿斗的记忆里,这位黄权之子却似乎自觉羞惭,一直不肯接受阿斗颁下的种种赏赐,又几乎不与朝臣子弟相接,所谓上朝听事,朝归闭门而已。
出征之日,其人休沐,刘禅便特地跑到镇北旧府点其随征,觉得这位降将之子大概会为自己死命。
果不其然,其人轰然应诺,而此刻其人身上十几支残箭,又确实向大汉的天子证明了他的忠诚。
“咱们死了多少将士?”刘禅最后问了点实际的问题。
黄崇闻言却是再度哽咽:
“禀陛下…战死一百八十二,重伤四十!”
刘禅默然。
死伤近乎五成。
“陛下,臣…臣有罪!请陛下治罪!”未及刘禅回过神来,这虎骑司马却突然猛地往地上一跪,又是挥泪如雨。
刘禅再次一怔。
片刻后狐疑相问:“怎么了?”
黄崇涕泗横流,垂泣哽咽:“虎骑监他…他…”
“他怎么了?”刘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快不行了…陛下…陛下快去看看吧!臣有罪,臣未能保护好虎骑监,请陛下治罪!”
言罢,黄崇再度下跪。
军制,校尉死,斩其司马,司马死,斩其军候,军候死,斩其都伯,都伯死,斩其队率。
然而骑军却无此制。
全因领骑之人往往第一个冲锋陷阵,太容易阵亡,所以刘禅一时倒也不知黄崇何罪之有,只下意识怔怔发问:“他在哪?”
作为穿越者,他只继承了阿斗的部分记忆,却没有继承阿斗对身边人的情感,对这位表亲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情感。
但无论如何,十来日的接触,勉勉强强生了些许亲近之感,也就勉勉强强算得上他这个穿越者在这个新世界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任何人听到一位新交的朋友突然不行了,大概都会像此时的他一样,脑子突然发下懵的吧?
于是,当刘禅的意识再次回到自己大脑当中,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跟着黄崇穿越了重重军阵,来到了麋威身边。
事实上,他脑子里方才还浮现起那么些古怪念头:
如果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政治生物,那么如此多虎骑或重伤或身死,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先来看这位国戚皇亲,而应先装模作样慰问下其他重伤的虎骑?
然而他还是先到了此处。
本来的他,以为黄崇铠甲上十四五支已经被斩断的残箭,情状已经足够骇人。
等此刻见到那位面朝马革背朝天,整面后背被射得如同一只刺猬一般难以辨是人是猬的虎骑监时,他整个人是发懵的。
这真的是人?
任何言语都描述不出他此刻的震撼与骇然,画面的冲击力唯有他这个当事人才能清楚。
他在发懵。
前几天还活生生的人,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真的是人?
带着疑问,他缓缓蹲下身去。
看着其人背上断箭,他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去摸。
“威…”此刻的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实在不知到底要说什么,只喊出了一个威字。
在成都那座皇宫里,他可以从容地组织好语言,把董允、蒋琬辩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在前几日的军营里,他可以泰然地编排好话术,把将士们哄得慷慨激昂,血脉喷张。
但今日这一仗打下来,他已是好几次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麋威背面的铠甲上,挂了怕有三四十支残箭,从肩膀开始,到他的背阔,到他的熊腰,或者说猪腰,再到他的大腿,小腿,最后到他的…
刘禅整个人猛的一懵。
“脚…脚呢?”他怔怔出言,也不知到底是在问谁。
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是人是猬,几乎看不出是死是活,姑且称作人的人,右脚从小腿开始,除了一道整齐又骇人的血淋淋断面外空无一物。
“陛下…虎骑监…虎骑监舍马射箭,被虎豹骑追上…”黄崇说到此处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没有必要再说,任谁都能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盯着那被一块麻布包扎住的血淋淋断面,刘禅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一阵无力又微弱的咳嗽声从他大概膝盖的位置传来,他猛的回过神来,很快又隐隐约约听到这位刺猬将军嘴里似乎在嘟囔些什么。
他赶忙俯身附耳去听。
然而许久未曾听见声音。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许久后,他直起身,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若有若无的嘟囔声又再度传来。
他赶忙再度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附耳到其人脑袋边上,整个人屏息凝神地听。
“陛,陛下…”
刘禅精神一震,果然在说话!
“陛下…是你吗?”
“是,是朕!”似乎是怕他听不见,刘禅用力作答。
然而未曾想答罢后,两人之间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他仍旧继续努力地听,最后在等了约二三十个呼吸功夫后,终于又成功等到了麋威的声音。
“陛…陛下…”
“朕在,朕在。”刘禅赶忙答,生怕自己答得慢了,眼前这人连句遗言都留不下,“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朕能满足的都满足!”
麋威虚弱的声音传来:“臣…臣什么也不要。”
刘禅一愣。
却听见麋威声音再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