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64节

  “各自散开十步,寻背风干燥处掘灶!动作快!”

  命令一下,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被注入了些许活力。

  将士们挣扎着起身,迅速散开。

  两名士卒用环首刀小心地铲开一块地面上的草皮,尽量保持草皮的完整,轻轻放到一边。

  另一人用短戟向下挖掘,挖得极为讲究,并非直上直下,而是先向下挖一尺深,形成一个主灶膛,而后向侧面斜着掏出一个细长的通道,通道末端再向上轻轻掏开一个仅容竹管通过的出烟口。

  整个灶坑,呈现出一个古怪的“L”形。

  很快,一名老卒从背囊里取出一截早已准备好的空心老竹,小心地插入侧面的通道,竹口正好接在出烟口上。

  另一人,则将刚才铲起的草皮仔细地覆盖回灶膛上方,只留下一个比陶罐略大的投柴口。

  那枚空心竹管的另一端,则被引到几步以外,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的下方。

  管口处,还用稀疏的树枝稍微遮掩了一下。

  有人捡来相对干燥的枯枝,小心地从投柴口放入灶膛内引火。

  火焰悄然升起,烟气产生,却并不直冲而上,而是被那土灶的古怪结构约束,被迫拐弯,顺着那根埋在地下的竹管缓缓导出。

  竹管长达数步,且大部分埋于阴湿的土中,烟雾在通过时,热量被泥土吸收,颗粒物附着在竹管内壁,到达另一端蕨丛下的出口时,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颜色极淡的青灰色细烟了。

  这薄烟甫一冒出,立刻被低矮的灌木打散,山风一吹,便在潮湿又朦胧薄薄山雾里消失无踪。

  汉军对此早已驾轻就熟,这是出发前,由龙骧郎带来的军中秘技,名曰“无烟灶”。

  这些日子全靠着它,他们这几百人才能在这鬼域地方活下来,没被春寒冻死,没因缺食饿死,也没被可能存在的吴军远哨察觉。

  伙夫将陶罐架在投柴口上,倒入用皮囊接来的山泉水,又撒入一小把粗盐,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放入掰碎的硬面饼和一点点肉干。

  没有人大声说话,唯余柴火在灶膛内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陶罐里热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将士们无声地围坐灶旁,伸出冻得通红、裂开血口子的双手,隔着草皮烤火取暖。

  有人小心地传递着热水,小口啜饮,那一点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冻得几乎麻木的五脏六腑,才终于一点点活过来。

  待食物煮好,滚烫的粥食下肚,不少将士额头甚至逼出了细密的汗珠,驱散了几分将夜时节深入骨髓的寒意。

  柳隐也捧着一罐热粥,慢慢地喝着,双目失焦无神,思绪却是越过深谷密林,漂向了奔流的大江。

  来歙当年能率两千奇兵,翻山越岭数百里,直插隗嚣腹心略阳,一举扭转陇西战局。

  如今,他与麾下这六百残兵,也要做同样的事。

  支撑他,支撑他麾下将士们走到此地的,是国仇家恨,也是对不世之功的灼热渴望。

  就在这时,后方林中传来几声极有节奏的鸟鸣。

  是斥候发出的信号。

  柳隐闻声猛地放下陶罐,须臾间便没入密林当中。

  片刻后,几名同样身披伪装的汉子从密林深处钻了出来,正好与向后入林的柳隐撞上。

  为首一人,虽满面风尘,衣衫也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

  但柳隐一眼就认出,正是天子近臣,奉车都尉法邈!

  “法都尉!”柳隐既喜且惊,抢步上前,“怎么是你来了?”

  法邈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紧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向前递出。

  柳隐接过,迅速打开。

  筒中之物,乃是一幅地形图,还有一纸附注。

  法邈在一旁压低声解释:

  “巫县下游六十里十余处江防岗哨,全部都在图上了。

  “纸上所注,乃是巡哨口令、换防时辰…都是邓玄之等孙吴降将道出来的,经过印证。

  “但陛下再三叮嘱,虽然此地已经是巫县下游,但邓玄之等人败军降汉,潘未必不会更易哨令,我等务必见机行事,万分小心!”

  柳隐重重颔首:“末将明白。”

  法邈看着不成人形的柳隐,神色无比凝重:

  “陛下已定下大略,正月二十,江上晨雾最浓之时,便是我大汉一举攻破铁索江关之日。

  “届时,巫县铁索江关前,我大汉三军尽出,水陆并进,势必将吴人主力全部留在巫县!

  “但…巫县战事已无伤大雅。

  “我们这里,才是此战关键。

  “能否趁势一举夺下秭归…能否出吴人所不意直逼夷陵,希望全在此地,全在诸君,你我…务必不出任何差池!”

  柳隐将图纸紧紧攥在手心,声音斩钉截铁:“请都尉回禀陛下,柳隐及麾下六百将士必不辱使命,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法邈却是摇头:“我不回去了,陛下口谕,许我留下,与你们一同行动。”

  柳隐一愣,脱口而出:“都尉?此地凶险异常……”

  法邈摇头,将他打断:“正因凶险,我才更要留下。”

  他没有父亲的智略,但…此番伐吴能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兵锋直指夷陵,打孙吴一个措手不及,全在此处,全在此举。

  他觉得自己当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

  柳隐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看着法邈褴褛衣衫,看着法邈遍体鳞伤,再看那双毫无退缩之意的眼睛,最后重重点头,只吐出一个好字。

  …

  与此同时。

  巫县下游二百五十里,秭归。

  小城内外旌旗猎猎,刀枪林立。

  聚众万家、武德充沛的义兴周氏话事人周鲂,负手静观城外大江,不动声色。

  从上游信使口中得知潘连失滟诸关,最终弃军而走困守巫县的消息后,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不明白,何以潘、孙韶、徐忠、孙规、鲜于丹…这么多曾经为吴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宿老重将,竟会在短短十天不到的时间内,便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

  巫县虽有沉江铁锥,巫县虽有铁索江关,巫县虽有潘、孙韶及麾下一万四五千人。

  但这些,真能顶住挟大胜之势、天子亲征的蜀军?

  “巫县风雨飘摇,秭归亦是岌岌可危,不能坐以待毙!”

  一念至此,他向后招了招手,对侍立在侧的亲卫厉声下令:

  “传我将令,即刻征发秭归三十里方圆内所有民夫!

  “继续加固城防!

  “库中刀兵、箭矢、滚木、石全部搬上城头!

  “每段城墙再增高三尺!

  “护城河,再挖宽一丈,掘深三尺!”

  事实上,潘大败的消息刚一传到秭归的时候,周鲂就已经在加固秭归城防了。

  此时,秭归城上下内外,号令、呵斥、鞭笞、抱怨声一时俱起,声声混杂,一如鼎沸,整个城池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惶急之气。

  周鲂自城头角楼走下,亲自巡视四方,不时停下脚步,拔出匕首刺向新砌的夯土城墙。

  但有刺入半寸者,便将监筑之人擒来问罪。

  入夜,他终于停下脚步,对始终跟在他身后、沉默稳重的副将周机招了招手:“子衡。”

  “将军。”副将周机上前一步,抱拳待命。

  周鲂目光依旧望着上游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似怕被旁人听去:

  “潘承明、孙公礼形势莫测,巫县若在,一切好说,可万一…万一巫县有失,蜀人顺流东下,兵锋旦夕可至秭归。到那时,人心惶惶,单凭此城,必难久持。”

  万一巫县告破,让蜀人兵临秭归,那是最不妙的情况。

  到时候士气大震,单凭一座秭归城,必然是挡不住蜀人的。

  当年刘备发动夷陵之战的时候,就是如此,巫县、秭归几乎一月内就接连告破。

  他看向副将周机:“趁现在时候还早,带上三千部曲,随我去上游巩固江防。”

第260章 宣义郎

  大江。

  楼船炎武号。

  刘禅立于飞庐高处。

  大江上,将士忙忙碌碌。

  数百赤膊的汉子正喊着号子,将最后几根巨大的原木滚入江中,又在水中奋力将其捆扎结实。

  前些时日伐林开道砍下的树木,大部分都派上了用场,极大减省了大汉造筏所需的时间。

  八艘三四十步见方的大木筏,至此已全部完成。

  由于原木的密度比水稍低,自然是能浮水的,又由于原木密度只比水稍低些许,木筏吃水的深度,却是比刘禅脚下这座炎武号还要更深。

  它们只露出浅浅一两尺最上层的木头,随江浪浮浮沉沉,其余部分全部沉在了水底。

  远远望去,不似木筏,倒像是江心突然生出几座移动的孤岛。

  数百名极善水性的将士正站在那些露出水面的木头上,或是手持长橹在江中摇动控制方向,或是扯动粗绳控制风帆。

  他们互相呼喊,打着手势,练习如何在起伏不定的木筏上移动,如何协调发力,才能使这庞然大物在湍急的江流中按既定的方向移动。

  这绝非易事,巨大的筏体对水流的抗力超乎想象,往往二百余人合力撑橹张帆,才能让它极其缓慢地偏转一点角度。

  脚步声自刘禅身后传来。

  率“宣义郎”至前线的诸葛乔与霍弋,适才已在下层甲板对刘禅施了全礼,刘禅也简单地颔首示意,遂没有回头。

  “陛下!”不知是不是长途跋涉之故,诸葛乔声音有些沙哑,而依礼躬身之际,他的目光便已被江中那不可思议的巨筏吸引。

  “这…这便是陛下用来破解沉江之锥的木筏?”

  霍弋同样讶然,但他很快便将目光从巨筏上收回,落在天子身上,既敬且喜:

  “陛下,臣等至南郑时,才知陛下已大破潘,待捷报传回关中,文武百官当畅快解恨!”

  其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与无数亲身经历过荆州沦陷、先帝败军这一系列仇恨、屈辱的年轻一代一般无二,他打心底里痛恨麋芳、潘、傅士仁这些叛徒。

  这一场胜利的意义,于大汉而言非同寻常,甚至比西城生擒步骘更为解气。

  诸葛乔连连点头,接口道:

  “出发前,丞相还对臣等笑言。

  “待我等抵达前线,陛下或已兵临秭归、夷陵城下了,我等彼时还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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