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07节

  …

  沔北。

  樊城。

  天子车驾尚未抵达。

  早已从天使处得知消息的大司马曹休,率宗亲曹爽、秦朗,并军师桓范及荆州刺史裴玄等百余文武出城二十里恭迎。

  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在那位已不再年轻的大司马身上略微停留片刻。

  豫州刺史贾逵与曹休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又或者说是曹休不愿再与贾逵为伍,于是早在正旦大朝会后便被调往合肥,持节钺督满宠、臧霸诸军,眼下并不在此。

  傍晚。

  车驾过樊城不入。

  至于沔北,曹踏下车驾,负手而立,望着浩渺汉川,又望向沔南那座襄阳坚城。

  曹休、曹爽、秦朗等宗亲,以及大司马军师桓范,荆州刺史裴玄等人静静陪侍在侧。

  “大司马。”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说房陵方面,蜀将赵云与吴将潘璋俱有异动,皆往巫县、秭归方向去了?”

  曹所问,便是先前曹休向洛阳方面传去的那封军报了,曹与刘晔蒋济等人研究许久,却是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

  曹休欲言又止,最后应声作答:

  “是…陛下。”

  曹微微皱眉,视线仍停留在沔南的襄阳城头:

  “以大司马之见,赵云与潘璋二逆何以同时行动?

  “莫非……蜀人竟已突破了巫县江防不成?”

  言及此处,曹讽刺地笑了笑,显然被自己的话逗笑了,而一众大臣见此,俱不言语。

  曹休再次欲言又止,嘴唇嗫嚅了几下,终是未能立刻回话。

  曹转身,目光落在曹休脸上,审视片刻后,面带些许不悦与些许惊疑,再次追询:

  “大司马为何吞吐不定?有什么隐情,但说无妨。”

  此言刚落,剑眉忽地紧促:“难不成房陵出了差池?!”

  这一声问带有怒意,终是让周围一众心腹臣僚心跳停了一拍,冒出些微冷汗。

  “非也,陛下!”曹休连忙摇头,语气带几分急促。

  “非是房陵出了问题,也非是我大魏疆土出了问题。

  “是……是孙权的西境防线,巫县、秭归,乃至…乃至临沮,恐怕都出问题了。”

  “什么?”曹闻此眉峰一挑,脸上惊疑之色前所未有之浓。

  “吴人西境防线出了何事?

  “难道蜀吴二贼竟再弃前嫌,缔盟共誓逆我大魏不成?”曹忽而面露不敢置信之色,将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脱口道出。

  而站在曹身后的刘晔、辛毗、蒋济等重臣闻言,一时面面相觑,但这些重臣眼中之意疑惑更多,而非曹的惊疑。

  毕竟。

  刘禅此前先是在白帝按兵不动,坐观魏吴鏖战数月而不插手,而后待魏吴罢战后佯归成都,最后才突然于正月出其不意举兵东征。

  这一连串动作,显然筹谋已久,吴蜀再盟的可能性,完全可以说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除非刘禅暴毙。

  但这就是无稽之谈了。

  而如此一来,令得刘晔、蒋济等重臣真正不解的便是,孙权苦心经营多年可谓固若金汤的西线坚壁,究竟能出何等大事?

  曹休见天子追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曹爽。

  曹爽会意,转身朝后挥了挥手。

  很快,几名魏卒护着一个衣着素净,但看起来仍然略显狼狈,且身形面貌带着典型江南特征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

  曹看向那人,沉目低眉。

  那人见到魏天子青罗伞盖,形色惶恐至极,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后,操着一口浓重的吴地口音急道:

  “禀…禀大魏皇帝陛下!

  “罪人…原是伪吴平北将军潘璋麾下校尉,姓张名凉。

  “蜀将…蜀将赵云,已在房陵西南大山中击败潘璋!

  “我等原在房陵以南三十余里的沮源驻营,为蜀将邓芝所逼,赵云所截,进退失据。

  “而既不愿为孙权枉送性命,更不愿屈身降蜀,故辗转至襄樊,投奔大司马。

  “望陛下赐罪人效犬马之劳!”

  “潘璋?”曹微微一怔,隐隐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太尉刘晔适时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

  “陛下,当年孙权、吕蒙背盟败约,自关羽手中夺取荆州,后将关羽首级献至洛阳,太祖亲自验看。

  “那斩杀关羽之人,正是这唤作潘璋的吴将及其麾下部曲马忠。”

  那校尉张凉连忙接口道:

  “陛下…那马忠,已在去岁西城吴蜀一役中,被…被关羽之子关兴阵斩了。

  “如今,恐怕那潘璋也已为关兴所杀。”

  曹对关羽之子复仇的故事显然并无兴趣,只继续追问:“潘璋如何败的?”

  那校尉不敢怠慢,便将潘璋如何接到孙权、陆逊的指令,如何发现赵云率部秘密向巫县方向移动,而后潘璋又如何自恃熟悉山地,率军尾随其后,欲图截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番。

  曹休、曹爽、桓范等早已得知消息之人,面色古怪。

  而曹、刘晔、辛毗、蒋济等第一次听闻此事之人,面色随着沉思愈发凝重。

  蒋济似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数月前,仲达便曾向陛下进言,称赵云虽在房陵,其志却绝不在房陵,而在临沮,在吴人,不意如今果真应验。”

  其人身旁,刘晔与辛毗俱是目光一闪,若有所思。

  曹心中仍有巨大疑惑,盯着那张姓校尉:

  “潘璋既敢尾随赵云入山,又如何会败得如此轻易?纵使不敌,江北大山十万,何处不可藏身?他总能寻条小径逃回临沮吧?”

  那张姓校尉脸上顿时露出惊惧之色,伏地叩首:

  “陛下明鉴!

  “罪人后来收到潘璋亲近拼死传来的消息,令我等弃守沮源,火速撤回临沮固守。

  “那心腹言道…蜀人早已攻破巫县、秭归,并且…并且赵云早在初至房陵时便秘密遣人伐林取道,专为潘璋设下埋伏百重!

  “潘璋东归临沮之路,被东西南北四面八方的蜀军堵死!”

  曹听到汉军已突破巫县、秭归时便已经震惊得失神恍惚,完全没有再听那吴人后面的话了。

  而刘晔、蒋济、辛毗等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不能自已。

  “蜀人…蜀人乃是正月后才发兵东进。如今不过二月初二,区区一月时间,刘禅便已率众突破了巫县、秭归?!”

  蒋济不能持重,失声问道。

  这么多年来,曹魏在孙吴布下间谍暗子不知几许,曹魏上层对于巫县这个荆楚门户如何固若金汤,着实再清楚不过。

  甚至许多吴人将校都不曾知晓的『沉江之锥』,他们这些魏国的上层都一清二楚。

  此番他们随天子离开洛阳之时,没有任何人认为,汉军能轻易突破巫县江防。

  甚至许多人都以为,汉军这一次东征虽说是出其不意,但沉江之锥完全可以阻挡蜀军战船一两个月。

  而只要到了三月,春汛盛极,江水暴涨数丈,水流湍急莫名,则巫县江防就更不是蜀人能够突破的了。

  须知,沉江之锥之所以设下,为的就是在冬春之交,大江水浅之时阻遏上游的汉军乘舟东进。

  而沉江铁锥之险,与真正的大江天险相比,根本不值一哂。

  一旦大江进入汛期,湍急的江水,密布的暗礁,大江激流撞击礁石形成的恐怖漩涡,种种自然之物将构成真正的长江天险。

  汉军水师再想顺流东下,可谓难如登天。

  当年刘备对孙权发动国战,也是选择冬春水浅时发兵,如是方能疾速吞并巫县、秭归,进至夷陵。

  而到了春汛、夏汛之时,蜀人虽是顺流而下,其所部四五万大军的粮草也几乎难以为继。

  大江三峡之险,确不是人力轻易能克服的。

  而如今,刘禅竟能在短短一月内做到这一步,对于一众魏人来说简直匪夷所思。

  “莫非…是那巫县守将潘叛吴投蜀了?”

  刘晔终于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猜测。

  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导致防线迅速崩溃的原因。

  岂料那吴人校尉连连摇头:

  “非是如此!

  “赵云、邓芝围攻我等时,曾高声劝降,言道……言道巫县节将潘已被生俘处斩,镇西将军孙韶亦战死巫县。

  “孙桓之弟孙俊被俘,孙氏旁支远脉荡寇将军孙秀,为蜀人诱逼,擒潘开城降蜀…”

  一个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听得曹及刘晔、蒋济、辛毗等一众君臣惊疑不能自制。

  曹脸色更是变幻不定。

  孙权经营多年的西境门户,在蜀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曾经偏安西隅的蜀人,如今竟摇身一变,打得魏吴都抬不起头来了吗?!

  “吴人西境,竟……竟糜烂至此?”蒋济喃喃自语,依旧无法接受蜀人强悍的事实,反而下意识认为是吴人糜烂不堪所致。

  太尉刘晔呢?

  这个真正的东汉皇族后裔,此时望着身前滔滔汉水,记忆终于回到了九年还是十年前,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之日。

  他迷茫,又疑惑。

  难道刘氏之血真有这种魔力,总能在绝境处力挽狂澜?

  昔日王莽篡汉,光武复兴,如今曹魏篡…承继天命,难道刘备、刘禅父子,真能像自己的老祖宗光武皇帝一般,再兴大汉?

  着实太过不可思议。

  宛若昆阳之战一般不可思议。

  曹默然无语,不知过了多久,才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立于沔水之畔的曹休。

  这位自曹仁、夏侯渊、夏侯等宗亲大将俱皆逝去后,傲然自大不可一世的大司马目光闪烁,哪里还有什么傲意可言?

  不久前,他才与孙权陆逊一战,青泥、沧浪两役先胜后败,凭什么小视刚大破吴人的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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