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曹魏大司马,他清楚所有间谍暗子送来的情报,对长江之险、巫县之固有着深刻的了解。
扪心自问,即便给他五万精兵,仅凭一路兵马,他也没有丝毫把握能突破巫县江关。
突破巫县尚且不能,更遑论在区区一个月时间内夺下巫县、秭归、临沮三座重镇,再兵围夷陵?
须知,如今的巫县、秭归、夷陵江防之固,与六年前刘备东征时所遇全不可同日而语。
蜀人此番伐吴战绩,简直是奇谈怪谈,甚至…即使蜀汉将来灭国,此战依旧是可以跟韩信『背水一战』一般,被大魏史书记入史册,流传千古的经典战役。
曹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沔水,恍惚失神,不知怎的,车驾就载着他回到了樊城脚下。
曹抬头,望见城门碑刻上那饱经风霜的“樊城”二字,心中莫名地百感交集。
就在此时。
一骑快马自北方官道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
一众虎贲宿卫却是阻而纵之。
待那骑士奔至近前,曹定睛一看,不是昨日刚领旨返洛的曹纂又是何人?
曹纂猛地勒住战马,几乎是滚鞍而下,踉跄着扑跪在曹身前,满面悲戚惶恐:
“陛下!陛下!不好了!繁阳王、繁阳王殿下穆……不幸薨逝宫中!”
“什么……你说什么?”曹霎时间如遭雷轰,紧接着身形一晃,摇摇欲倒。
而曹休、曹爽、秦朗等宗亲,蒋济、刘晔、辛毗等亲近重臣,俱是瞠目结舌,惊愕失色。
…
江陵。
陆逊得孙权急召,弃众先至。
“陛下,临沮…亦已为蜀人所夺?”陆逊虽知潘璋已败,临沮危在旦夕,但此刻听到确切的消息,仍是一脸不能置信之色。
暗室之中。
唯孙权与陆逊二人君臣相对,闻得陆逊此问,却是茫然颔首,不知所言。
第282章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相父敬启。』
『见字如唔。』
『禅近日已至夷陵,军中诸事顺遂,相父勿念。』
『昨日巡营至亭战地,见石壁犹存当年火烧痕迹,禅立崖下想夷陵旧事,不觉已至日暮。』
『此番兵精甲足,上下同欲,胜而不骄,慎终如始,断不重蹈当年覆辙。』
『……前日得皇后家书,言瞻儿已能跑会跳,可诵诗论百言,禅命蒲元刻长命锁一具,复作启蒙百字文一并带回。』
『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
『…闻长安春寒,相父夙兴夜寐,务须保重,禅命人制护膝两副,随信并致长安。』
『…江水鱼肥,武昌犹甚,待东风再起,春江水暖,欲与相父会猎大江,同三军共此鱼肥。』
『相父若得暇,盼示近况。』
『炎武元年,二月二日书。』
笔是最普通的笔,墨是最平常的墨,这普通的笔墨,在成都新立的纸官坊制出的『长安纸』上,洇开恰到好处的痕迹。
刘禅轻轻吹干墨迹,又从案头一方木盒取出一枚小巧的私印,在署名处端端正正地印下。
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将信递给赵广,之后便信步走出中军大帐,往外巡营去了。
以刘禅的中军大帐为中心,赵广的龙骧郎围在一环,关兴与虎贲郎则护在二环,至于三环,便是暂由龙骧郎协调的府兵,直属刘禅麾下的别部『啸山虎』,还有陈到及阎宇、陈诸将所统部分精锐。
自东征以来,大军一刻未歇,而如今来到夷陵城外,孙权、陆逊之援未至,将士终得休憩片刻。
而一路东征,连战连捷,缴获无算,又恰逢运粮船队要返回蜀地休整补给。
于是刘禅特地下令,准许将士们将不易随身携带的个人缴获托运送回乡里,交予家人,又命宣义郎、刀笔吏代军中将士录写家书。
刘禅一路走来,营地到处都是不识字的将士向宣义郎及军中刀笔吏口授家书之声。
行至府兵营地,声音同样嘈杂。
宣义郎、刀笔吏依令于校场空地篝火旁支一高桌,随处可见围拢在一起的府兵,七嘴八舌地向那些伏案疾书的文吏口述家信。
得益于长安纸的量产,轻便廉价的纸张使得这项体恤士卒的举措得以顺利实施,大大减轻了过往依靠简牍传递文书的种种负担。
而自从刘禅在长安建立了墨入朱出、墨入蓝出的公文之法,以及由此衍生而出的四柱记账法后,
原本人数众多、事务繁杂的文吏,经过半年时间的熟悉,得以从浩繁枯燥、令人头晕眼花的记录、稽核工作中解放了出来。
公文在上下间的传递速度变得极快,官府行政效率也变得极高,同样的工作量,譬如原本需花半月甚至更久,如今却只需花上四五日。
如此一来,一个人几乎可以掰成两个甚至三个人用。
对于百废待兴的大汉来说,行政效率的大幅提高,毫无疑问是另一种形式的国力增长。
“大兄!
“自从随陛下东征讨吴以来,俺已斩得首级十二,先登一次,陷阵一次。
“上阵上获之功一次!
“中阵下获之功一次!
“下阵上获之功一次!
“嘿,按道理,应得勋转…算了算了,俺也算不清到底几转了,反正不少!
“待这一战了结,回到长安,咱们老魏家可就真发达了!
“嘿,要我说啊,当初那些不愿意当府兵的人,肠子都该悔青喽,真是傻子,纯纯傻子……”
那口授家书的府兵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那名宣义郎前,嗓门洪亮,脸上得意之色根本不加掩饰,引得周围不少府兵侧目,有人羡慕,有人笑骂,气氛热烈。
那负责记录的宣义郎手中毛笔时停时动,斟酌文字,显然并未将跟前府兵那炫耀之语原样照录。
毕竟长久以来的常识已是根深蒂固,简牍纸张都太过贵重,被他压在手下那张略微泛黄的长安纸,放在过去,那可值一石多的粮食,完全够一个步卒吃上一月,省着点吃,两个月都不成问题。
一纸天价,惜字如金是本能。
刘禅着一身常服,更没有竖起龙纛,只带几员龙骧郎护卫。
此刻悄然走近,目光扫过那宣义郎笔下已写成数行的家书。
文辞优雅简练,却又用了不少奋勇杀敌、仰赖天威、勋绩卓著之类的词句。
倘若没人翻译的话,恐怕大部分府兵未必能听得懂,更不要提留在家中比府兵们更没文化的家属。
他忽地微微一笑,开口道:“笔给朕。”
那宣义郎闻声抬头,一见竟是天子,只惊得手一抖,那杆将近枯墨的毛笔差点掉落在案。
“陛…陛下?!”宣义郎慌忙起身,就要大礼参拜。
他这时已经回过神来。
这位陛下,向来爱与士卒为伍,更是视这群鹰扬府兵如龙骧、虎贲一般亲近。
如今让我把笔给他…该不会是见我家书写得敷衍,准备效那曹操斩仓官故事,斩我以安军心吧?
“免礼。”刘禅抬手虚扶,语气温和。
“军中识文之士着实太少,辛苦了。”他重复了一遍安慰的话语,随即伸出手。
那员宣义郎这才反应过来,天子并非怪罪,而是真要亲自执笔,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激动,忙不迭将笔蘸好墨后恭敬递上,自己则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见过陛下!”魏起本是粗豪汉子,但在天子面前,那点张扬气焰不自觉便全部收敛了起来。
几战下来,周围府兵们与魏起一般无二,对天子的容貌已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纷纷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神色是兴奋与荣耀。
刘禅笑着压压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声音放轻些:“魏起,你继续说,朕来替你给光汉写信。”
魏起闻声嘿嘿地憨笑一下,也不忸怩,重新组织语言,将自己要对兄长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叉着腰,更没了先前那股拿鼻孔看人的张扬得意劲,语气实在了许多。
说到缴获,他如数家珍:
“…绢帛四十二匹,铜钱八斤三两四钱,上好的吴铠七领,要不是实在拿不动,还能剥更多……”
“……”
“陛下大概是贵人忘事,不记得俺有媳妇了,竟想将俘获的夷陵吴将侍妾赏俺。
“那婆娘看着是美,但细皮嫩肉的,估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俺寻思着要回家干啥?光吃饭不干活?俺就没要,跟陛下讨价还价,折换了一头官牛……”
提到官牛,他语气低沉了些:
“对了大兄,朱老八那小子…你还记得吧?
“就是俺们隔壁乡的,大概是祖坟风水实在不行,总之命不好,在巫县夺关的时候没了……
“俺的意思,陛下折换给俺的那头官牛,就匀给他们家吧。”
说到此处,魏起顿了顿,又道:
“算了……俺实话实说吧,俺在巫县陷阵的功劳,有他一份,他替俺挡了吴人两刀。
“你收到信,跟爹娘说说,或者差你的部曲,照看照看他爹娘和他那半大的弟弟。
“还有他婆娘……他咽气前拉着俺的手,让俺帮他做主,给他婆娘改嫁了。
“你…你去问问她婆娘的意思,若是应下,便在府兵里替她寻个老实本分的,帮忙撮合撮合……”
魏起说得很慢,刘禅安静地听,毛笔在长安纸上移动,将魏起这些絮絮叨叨全部录下,一字不易。
待魏起家书写罢,他抬头问:
“朱老八大名是什么?”
魏起忙道:“就叫朱老八!哦,官册上登记的是朱八。”
刘禅闻声点头,将此记下,又在信中补上了“同乡朱八”字样,最后将这张写满字的长安纸拿起,轻轻吹干,递给魏起:“好了。”
魏起双手接过。
他虽然识不得字,但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出自天子御笔的字迹,只觉脸上倍有光彩,嘿嘿地憨笑着。
“多谢陛下!没得遗漏,该说的都说了!”他小心翼翼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刘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转身继续巡营。
目送天子离去后,魏起脸上憨笑收敛,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叫来部曲常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