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有三个部曲,都跟这常威一样,原是曹魏降人,在他成为府兵后被天子赐下。
“常威,老子这些家当,还有这封信,可都交给你了!”魏起指着旁边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装着他大部分的绢帛、铜钱和其他一些不便携带的缴获。
“诶,晓得!”常威应声。
“路上且给老子保管好,少了一根毛,唯你是问!”魏起故意板起脸恫吓,又掏出家书。
“看到了没?这,是陛下亲手为俺写的家书!
“里头,可是把俺往家里递了啥子东西写得一五一十,明明白白,你小子要敢动什么歪心思,老子轻易饶不了你!”
常威连忙点头哈腰:
“主家这说的甚么话?主家待俺甚好,俺便是死了,也绝不动箱子里的一根毛!”
常威说得真心实意。
说实话,当部曲的这些日子,他过得着实不错,魏起在长安训练的时候,他就给魏起干干农活。
大概是没有当过地主老财,不知怎么虐待下人,也没有虐待仆人的心肠,所以魏家平素吃什么,他们这几个部曲就跟着吃些剩饭剩菜。
当然,肉只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但就这,也已经比不少同为府兵部曲的老乡好太多了。
他们这些府兵部曲也是有自己的圈子的。
为府兵老爷们干农活时,也常常交流。
有不少跋扈的府兵得天子赐下部曲之后对部曲吆五喝六,一个做得不好便非打即骂,活脱脱乡里豪强对最最低贱的仆人做的一般,但……这种确实也是少数了。
绝大多数府兵都明白,他们日后不论是耕田织布还是外出作战,都要靠部曲给自己搭手。
譬如负粮,譬如造饭,譬如披甲,譬如放马…
他们府兵不比朝廷的征兵募兵,有朝廷在背后组织后勤,全部都要自己来。
所以说,想要在战场上斩更多的脑袋,获更多的战功,过上更好的日子,部曲至关重要。
去年入冬的时候,魏起还给麾下三个部曲每人赏了一匹绢,两匹布做衣裳御寒。
嘿!
这是什么生活?
这日子不比在曹魏那里当屯田民…屯田奴要好得多?
甚至从长安出发前,魏起还给他们许诺,只要这一战活着回来,将来须得给他们几个部曲张罗张罗讨个媳妇,为老魏家多生几个小部曲。
而这段日子以来,他们的府兵老爷魏起屡得大汉天子接见,更是斩获先登、陷阵两大军功,斩首十余,缴获的宝贝数也数不清。
他们这几个部曲也根本是与有荣焉。
与其他府兵部曲聚在一起吹牛的时候,鼻孔那都是朝着天的,可比魏起适才在宣义郎前还要张扬得多。
所以说,魏起让他们不要对箱子里的财货动歪心思,根本就是思维还没转换过来。
将来魏兴、魏起兄弟要是成为天子心腹近臣,他们这些部曲,岂不是跟着鸡犬升天?
一顿饱与顿顿饱,常威这些部曲还是分得清的。
这种生活,常威和其他部曲私下闲聊时,都觉得是撞了大运,哪里还会有什么歪心思?
魏起又仔细清点了一遍木箱,看着常威和其他府兵的部曲一起,将物资搬上即将返航的粮船。
常威一个人提着五个大木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惹眼,立刻成了其他部曲围观的焦点。
“常威,你家主公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有部曲羡慕地问。
常威挺直腰板,一口常山真定口音带着几分得意:
“嘿!咱家府兵老爷,那可是受了陛下亲口夸赞的!
“先登陷阵,斩首无算!这点东西算得什么?”
他趁机将魏起如何如何英勇,如何如何得天子赏识,又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享受一众出身与他一般无二的部曲们羡慕嫉妒的目光,就好像先登陷阵之人不是家主魏起,而是他常威似的。
第283章 故人之姿
夷陵城外。
乡里村落一片狼藉,无有人迹。
朱然在得知汉军已夺秭归后,便迅速遣人将夷陵方圆二十里范围内所有百姓全部迁入城中,实施了所谓坚壁清野之策。
刘禅沿着田埂缓缓前行,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偶有乌鸦哑啼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凄凉。
“陛下。”巴东太守阎宇靠近,声音放低,“朱然动作很快,我军前锋抵达前,他便已将方圆二十里内的百姓尽数驱入城中了。”
刘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路旁一片水田上,浑浊的水流肆意横流,刚扎根不久的禾苗被连根拔起,或胡乱踏入泥中。
“不仅是田地。”阎宇继续禀报,“吴军撤离前,将周边所有水井,能填埋的尽数填埋,不能填埋的,则投入秽物,有些井里还发现了病死的牲畜。”
刘禅闻此眉头皱起。
填井投毒,算是最恶毒的坚壁清野手段了。
地下水脉相连,一口井被污,便可能殃及一整片水源,非只影响到汉军饮水,便是没有被坚壁清野之策驱入城中的百姓,也可能会因地下水受污而染上疫病。
朱然这是不惜以百姓生死性命为代价,最大限度增加汉军就地补给的难度。
在一条杂草丛生的沟渠旁,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已开始腐烂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苍蝇盘旋不去。
往江畔一片果林望去,已是桃红白杏,繁花似锦。
天气渐暖,大江附近湿气更重,太容易滋生瘟疫了。
“天暖气湿,易生瘟疫,传令下去,凡我军所至,遇有尸骸,一律就地深埋、焚烧,不得有误。”
“唯。”阎宇拱手领命,事实上这件事他也一直在做,只是二十里方圆着实太大,不是每一处尸体都能在第一时间被发现。
一队士卒收到指示,前去处理沟渠中的尸体。
远处丘陵之上,有数十逃民在汉军将士的组织下下了山,在山下领了些口粮,便暂在军中住下,有宣义郎为他们宣讲大汉政策,又为他们编了户口。
从这些逃民口中,刘禅得知,朱然在驱夷陵百姓入城时,做了不少恶事。
一些吴军士卒闯入被迫迁徙的百姓家中,翻箱倒柜,搜刮最后口粮与资财,趁机凌辱妇女者亦不在少。
朱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但非常时期,往往需要非常手段维持军队的士气和执行力。
而为了压制民怨,他不得不增派人手,做了不少舆论上的宣传。
至于怎么宣传,无非是蜀人暴虐无道,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掳掠妇孺之类的恐吓之词。
再编造几则骇人听闻的恐怖故事,轻易便能煽动那些信息闭塞的百姓,让他们感到恐惧,觉得入城才是唯一生路。
最后,又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大汉这个入侵者,试图将百姓的怨愤转移到东征的汉军身上。
只是……这样的伎俩骗骗黔首愚民或许还行,想骗豪强大宗,就是笑话了。
他们当然不信。
但不信又能如何呢?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古来如此,不是跟你讲道理的。
据逃入山中的百姓所言,夷陵地处偏鄙,没有世族,素以覃、田、文三姓大豪为县望。
在汉吴蜜月期间,两国贸易往来不绝,这三家由于把控了大江口几处码头,通过大江水运和贸易,在此地积聚了大量的财富与不容小视的武装势力。
而那覃氏、田氏没有料到战事发展得如此之快,猝不及防之下便被朱然亲自率大军逼迁入城中,毫无抵抗之力。
至于家中积蓄的粮草资财,全部被挪为军粮军资。
族长自是被朱然奉为上宾,说什么只待吴蜀战事结束,借他们的资粮会尽数奉还云云。
唯荆门文氏距夷陵较远,在得知朱然正坚壁清野的消息后,迅速结坞自守,拒绝了朱然的“好意”。
日中。
刘禅再度去往江北虎牙山下,亭汉营。
傍晚,下游斥候飞舟来报:
“陛下!江面发现一支船队,约有大小船只近百艘,正逆流而上,朝我军方向驶来!”
刘禅眉头一皱,想到了什么,于是率霍弋、诸葛乔、法邈、张绍等随侍文臣来到江畔。
不多时,一艘轻舟在汉军战船护送下驶近码头。
几名虎贲郎上前,将十余来人引至一身常服的刘禅面前。
那为首的老者被引至刘禅一行人身前,但见一年轻小将长近八尺,气宇不凡,又被众人簇拥,心知是主事之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几位将军,草民乃荆门丹阳聚文氏之长,姓文,名正。”
说着,他双手递上一封崭新的帛书拜帖,起身时,目光在刘禅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怔。
刘禅接过拜帖,快速浏览。
上面详细记述了文氏在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走后,他们文氏曾如何暗中帮助过流散的汉军将士。
又夷陵之战时,他们如何向前来讨伐东吴的先帝进献了粮草万石。
最后又写到,他们文氏在孙权占据荆州后,如何受到孙氏麾下官吏的盘剥和打压云云。
当然,拜帖所书最后面,也是最重要的是,他们文氏此番携粮三万余石前来进献。
“文老。”刘禅将拜帖递给身后的诸葛乔,不动声色地问,“我大汉王师初至夷陵,胜负犹未可知,而吴贼已近在眼前,此时送来粮草三万余石,不怕万一我大汉失利,孙权秋后算账,累及宗族吗?”
“将军明鉴。”那文正正色道。
“大汉陛下去岁亲征北伐,克复关中,还都长安,威震天下,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于去岁秋,大汉陛下又于西城破吴,那为孙权镇压夷陵数载的步骘,也在陛下手中败而成擒。
“荆州士民思汉久矣,思先帝久矣,思丞相久矣,于是无不振奋,本以为巫县在吴人手中有金汤之固,汉之伐吴或将点到为止。
“不意大汉王师竟突破吴人设于巫县、秭归固若金汤的江防,进围夷陵,逼得朱然坚壁清野,不是天兵又是什么?如此雷霆之势,岂非天命重归于汉?
“老朽居于夷陵之野,受迫于孙氏豺狼之吻,无幸沐汉圣恩,然生是汉人,死是汉人,闻汉一再破吴,知荆州之仇必报,夷陵之恨将雪,是以纠合文氏,愿举族相助,为大汉王业略尽绵薄!”
刘禅闻此默然,又有些振奋。
眼前这文姓老者说得实在,而他对大汉的态度与看法,基本上可以代表很大一部分荆州豪强对大汉的态度与看法。
所以说,战争的胜利,确实比任何口头或文字的舆论宣传都要有用得多,战争胜利的本身,就是最好的舆论宣传。
荆州人心可用。
“不知将军可是国姓?”那文氏老者见身前这位蓄着一副短须的年轻将军沉默,忽然问道。
“哦?”刘禅一滞,“我确姓刘,文老如何能知?”
那文正回忆道:“老朽观将军年轻英武,气度非凡,像极了……像极了六年前,在此地接见过老朽的一位将军。”
刘禅闻此一怔,心中了然,旋即接过话题道:“老先生好意,我代大汉将士领受。这三万石粮食,确可解我王师燃眉之急。此事,我必会如实禀报陛下。”
文正闻言,面上顿露喜色,心中大石落了一半:
“多谢将军!待王师克复夷陵,重振荆州之日,还请将军务必光临丹阳聚,让我文氏略尽地主之谊,以报今日引荐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