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51节

  像放高利贷的子钱家,作盐铁粮锦生意的商贾,乃至国债,主要目的则是增值与盈利,是进攻性的,其核心是增。

  古言『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便是通过商业赚钱,然后购买土地来守护财富之意了。

  一直到进入工业社会前,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视拥有土地为体面与地位的象征。

  但过度追求,尤其士大夫阶层,又会被诟病为汲汲于俗务,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把过多精力放在治产业上,那么拿什么精力来追求理想?

  这便是为何邓芝回来后骂邓良母子,『汝等欲事产业,岂所谓忧公忘私邪?!』。

  邓良母子种桑果杂树,在邓芝眼中,便是经营私产,是在为自家未来做打算。

  而他所求,乃是忧国忘家,公而忘私,乃是尽忠国事,勤王务公。

  于是他愤怒,他家人并未与他一样,抱忧公忘私之念,玷污了他坚守的崇高理想。

  我及我的家族,心无杂念。

  唯一的目标便是平定天下。

  在此之前,绝不考虑任何私利。

  而今之大汉,有太多太多这样忧公忘私之人,尤其围绕在丞相身边的一众府僚,更是如此,或许是人会吸引身具同种特质之人,又许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总而言之,邓镇东之子求购国债被拒绝,让许多忠君爱国之士没有了心理负担。

  而丞相也因此立下规矩,所有前来认购国债之人,须以家、族为单位,向大司农属官汇报户主、俸禄、田产构成等详细户籍田亩信息,田产不合格者不得购买。

  非只如此,国债还不允许转卖,只能以家、族为单位,与大司农新设的国债曹属官认购交割。

  而接下来又还有一个问题。

  国债募来的粮食该如何运输?

  最后的决议,认购的粮食,统一由官府遣人组织运输,官府自己解决粮食的损耗问题。

  譬如姜维家在天水,那么姜氏认购的万石粮食便直接运往西线,交割到吴懿、马岱的西北军。

  丞相家资尽在成都,便直接交到成都府库。

  事实上,这也是刘禅所想,也是为何要定下什一之利的缘故了。

  当年无盐氏以十倍之利贷钱,如今民间放高利贷的子钱家,也是九出十三归,甚至十四五归都有,什一之利着实不高,但考虑到运粮损耗朝廷负担,那么便能大大激发民间豪富购买国债的意愿。

  数日之后。

  『大汉炎武元年东征专项国债』的公告,由快马分发至关中各郡县。

  告示采用朴实的口语写成,详细说明了国债的用途、面额、利息和认购方式。

  特意强调,此债『以天子信誉、国家信誉为保,以天家拥有的土地,以及国家未来的税赋为抵』,并覆丞相官印为凭。

  消息传出,关中俱惊。

  长安各军亦掀起波澜。

  魏延起初尚是平静,待看到『天子画押覆印』、『国家信誉作保』等字眼时,眉头便紧紧锁起,末了,竟是将那告示猛地一攥,鼻子重重哼出一声。

  “胡闹!

  “国家乏财乏粮,竟到了需向民间举债的地步了?!

  “陛下跟丞相这是什么意思!

  “缺粮,跟咱们这些军汉开口不就是了?!

  “我等身为国家大将,岂无报效国家之念?!

  “便是半年、一年俸禄都不要,便是赏赐不要,再不济勒紧裤腰带,难道不能渡此难关?!

  “何必弄出这等国债之名目?

  “天子之尊,朝廷之威,岂是拿来作保换粮的?!”

  他越说越气。

  周围将士听得真切。

  有年轻气盛的偏将忍不住附和:

  “骠骑将军说的是极!

  “咱们身为汉将,少吃几口粮也能打仗!何须陛下弃了脸面,去求那些富户!”

  而魏延发泄了一通,胸中闷气已然稍解,沉默了片刻后,却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将那纸攥得有些发皱的告示丢还亲兵:

  “罢了罢了!

  “既是陛下与丞相决意,我等遵命便是!

  “去,传我的话,就说骠骑将军认购五千石!”

  他顿了顿,又召来管家:“就从我俸禄赏赐里扣,若不够,便用成都府中存粮!”

  城东。

  鹰扬京畿府。

  魏兴妻子挺着大肚子,将自己在清明门看到的告示一五一十与魏兴等人道来。

  魏兴听得极为认真,若有所思,魏兴身旁,渭桥府团正赵黑子听到『千石面额』、『什一之利』、『一年为期』时,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魏兴:

  “魏大兄,听见没?一千石粮,一年后能多拿一百石!这买卖做得过!”

  魏兴瞪了赵黑子一眼:

  “你这狗东西,忘记咱的田地牛马,忘记咱现在的好日子都是谁给的了?

  “难道没有这什一之利,这买卖便做不得吗?”

  “大兄,话不是这么说……”赵黑子赶忙正色道。

  “咱这好日子是陛下给的,便是家里存粮,也都是陛下赐下,陛下如今张口向咱借…借贷,咱既然有,何有不借之理?

  “但咱鹰扬府兵总归有些人不似魏大兄这般大器,也有人被婆娘、爹娘管着,陛下许以什一之利,便能让许多兄弟好做了。”

  魏兴听到这里才颔首:“听着是挺好,可告示上写了,须以一家、一族为名认购,一千石……咱一家哪拿得出一千石?”

  豁了颗门牙的赵黑子咧嘴笑道:

  “魏大兄,告示上说的是,须得以一户户主名义去登记,录那啥……户籍资料。

  “大兄,兄弟们信你,把粮都凑到你名下,你再去买,可以不?

  “只是这般一来,这担子可就落在你身上了,一年后兑换,或是有什么说道,须得你出面。”

  魏兴闻此思索片刻,最后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行,兄弟们信得过俺魏兴,俺便绝干不出黑兄弟们血汗粮的事!”

  说完看向自家婆娘:

  “快去,找来纸笔,把各家出多少粮,将来如何分利钱,全都白纸黑字给老子写清楚,按上手印,咱兄弟立个凭证!”

  几名府兵群情踊跃,纷纷叫好,当下便热火朝天地商议起凑钱买债的事情来。

  魏兴新妇则挺着肚子进屋去了。

  不多时,便又捧纸墨走了出来。

  魏兴率先道:

  “俺跟俺弟得了不少赏赐。

  “只是关中今年可能会闹蝗灾,夏收怕没有收成,地产又多,须留下些,刨去口粮、种子,大概能拿出三百石余粮,你家呢?”

  赵黑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俺家地少些,但人口又多,紧巴点,能凑个一百二三十石。”

  “这便四百多石了!”魏兴一拍大腿。

  魏兴身侧,几名战场上共过生死的府兵兄弟纷纷计较家中余粮,在保证口粮与粮种的情况下,最后又凑了三百石。

  魏兴合计道:

  “咱再找几个相熟的兄弟凑凑!

  “王胡子家底厚,李麻子他娘会持家…凑齐一千石不难!

  “这可是忠君爱国之事,咱府兵哪个不忠君爱国?!

  “陛下跟丞相给咱分了地,发了赏,不少更是赐了妻得了儿,咱这辈子第一次过了个安稳年,如今朝廷有难处,咱能看着?!

  “再说了,还有利钱呢,总比把粮食堆仓里强!”

  赵黑子等府兵用力颔首。

  他们这些鹰扬府兵,是最直接感受到大汉新政带来好处的一批人,对天子与朝廷认同感极高,又对国家前途极其看好。

  自打两府府兵南下,捷报频传,他们这些留京的府兵平日除了训练,上军学,就想着啥时候才轮到他们报国,啥时候轮到他们发家,如今国家给了他们一个忠君报国、赚钱发家的机会,能不把握?

  …

  京兆。

  杜陵。

  京兆韦氏、杜氏、金氏、吉氏等大族族长、耆老,此刻聚于杜氏宅邸一处楼阁。

  杜氏族长杜俭手捋长须,率先开口:“此国债之事…诸位怎么看?年息什一,看似不错,然则,如今冯翊那边蝗情不明,万一酿成大灾,肆虐关中……”

  他虽未明言,但言下之意,座中谁都明白,乃是想借着关中蝗祸发一笔灾难财。

  到时候蝗祸一起,不论是兼并土地、人口,还是以高利出借粮食,都是发家之法。

  金氏族长金连接口道:

  “杜兄所虑不无道理。

  “况且,这『国债』二字,闻所未闻。

  “虽有天子与朝廷信誉作保,但将来如何偿还,终究还是靠实打实的粮税。

  “万一关中大蝗,朝廷当拿什么来偿还呢?”

  众人沉默思索间,有个吉姓的耆老道:“虽然大汉天子东征以来捷报频传,巫、秭二县一月而克,便是那夷陵也被夺下,但…关中之敌终究是魏非吴,曹魏会不会趁汉吴交战之时入侵关中?

  “倘若……万一关中失守,你我借出去的粮食,便永远没有拿回来的日子了。”

  “吉老目光未免太过短浅!”就在此时,一名始终沉默的青衫士子突然站起身来,厉声呵斥。

  室中众人立即变了颜色。

  “杜机放肆!”杜俭将目光投于下首这名身着太学服饰的族子,低喝道,“诸位长辈面前,岂容你大放厥词?!”

  这族子便是杜氏年轻一辈的翘楚杜机了,先前所谓太阿之剑、随和之珠就是他发现的。

  去年六月,太学成立,他入了太学,成为三千外舍生之一,秋考又从外舍考入了内舍。

  而在刚刚结束的长安太学升舍考核中,他写下一篇名为《渭渠论》的策论,最终以第二名的成绩,从内舍生升为上舍生。

  这篇《渭渠论》,通过摆数据、讲方法的实用主义方式,建议国家围绕渭水、漕渠、郑国渠、成国渠等主要水利进行屯田生产,并给出不少实用的垦植拓荒之法及激励之法,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出三年,国家将积谷六百万石。

  去年他便被举了孝廉,在长安太学士子中极富声名,就连丞相都亲自考问过其学业,而这篇《渭渠论》一出,更被丞相当众称许,大赞其为千里之才。

  而这杜机,此刻虽被诸族耆老注目,又为族长杜俭所斥骂,却仍旧从容起身,先向几位长辈行了一礼,而后才朗声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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