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诸位耆老。
“非是晚辈狂悖,实是听闻诸位长辈之论,如坐针毡,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杜俭、金连等几人面色不悦,那名被杜机斥责的吉老更是忿然,杜机却声音清朗,毫无怯意。
“诸位口口声声计较蝗灾风险,担忧关中得失,盘算着如何待价而沽,甚至存了趁蝗祸兼并土地人口之心,却独独忘了两个字。
“时势!
“诸位叔伯耆老,至今还没有看明白,如今执掌关中的究竟是何等人物,是怎样的朝廷!”
室中众人各自作色之时,杜机目光转向适才担忧关中蝗灾的族长:
“伯父担心蝗灾。
“以为奇货可居。
“却可曾想过,自大汉入主关中以来,在丞相主持之下,朝廷大力兴修水利,广设屯田,分曲辕犁、龙骨水车诸农具,更以麦代粟,冬麦五月而收,纵夏有蝗患,亦能减损!
“届时,官府一则开仓济民,二则平抑粮价,岂容关中豪富囤积居奇借国难取利?!
“诸位囤积之粮米,不过仓中陈腐之物,何有利之可图?
“目光只及眼前一季之收,不见国家农事当兴之大势,岂非诸位短视之一也?”
言罢,他看向金氏族长金连,语气愈发激昂:
“金世伯疑虑朝廷无偿还之能,以为国债空虚无缥缈。
“然当年齐桓公欲伐楚,管仲献『服帛降梁鲁』之策,便是以经济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
“今大汉丞相,便是管仲、乐毅一般的人物!
“陛下东征以来,巫县、秭归一月而下,夷陵坚城亦一日而定,此等雷霆之势,可见孙吴外强中干,内部离心。
“武陵一郡皆反,荆南动荡,大汉王师已蓄大胜之势,克复荆州指日可待!
“届时,荆襄富庶之地,江汉鱼米之乡尽入版图,朝廷赋税大增,何愁什一之利不偿?
“诸位只计较眼前小账,却算不到国家强盛、疆域开拓之大账,岂非短视之二?”
言即此处,他又看向族长杜俭:
“伯父可还记得,建安年间那场席卷关中的大蝗?!
“彼时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民人相食,何等惨状?!
“我杜陵杜氏,诗礼传家,虽也艰难,族中存粮尚可周济些许乡邻,
“然更多百姓呢?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彼时朝廷何在?可曾救民于水火?!”
他环视在场诸人,只见座中不少人面露惭色,似在回忆惨状,便继续铿锵作色而言:
“而如今,关中初附,蝗影方现,丞相便已如临大敌,不以鬼神之说推诿塞责,不效前朝碌碌无为,而尽举关中之力,不计较得失,势扼蝗患于未发!
“此务实救民之举,此王者之气魄担当!
“大汉群臣忧公忘家,将万民福祉系于一身!
“而我等世食汉禄,深受国恩,坐拥仓廪之粟,却计较什一之利,盘算灾后兼并之机?!”
言及此处,他盯着杜俭,语气近乎质问:
“伯父!
“当年蝗灾惨状您岂或忘?!
“如今,一个真正愿负苍生,一个真正敢迎难而上,一个已经向天下展现此等王者气魄、雷霆手段的朝廷就在眼前!
“我京兆杜氏,竟要学那目光短浅、唯利是图的奸猾商贾,在背后算计自家的得失,而罔顾公义,无视这可能人间灾祸?!”
族长杜俭被这族中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说得胡子直颤,眸光复杂,而杜机目光却最终定格在那位吉姓耆老身上,言辞已是毫不客气:
“至于吉老所言,担忧曹魏入侵,关中易主,更是荒谬至极!
“去岁,曹真张之死,长安之败,关中之失,魏贼丧胆失魄!司马懿缩头潼关,不敢西顾!
“如今大汉兵精粮足,陛下英明神武,丞相算无遗策,上有明君,下有良臣,关陇已是固若金汤!江南更雪夷陵之耻!
“诸位莫非还活在去岁之前,以为当今大汉,仍是那个偏安西蜀的蜀汉吗?!
“吉老心中,难道仍视曹魏为天命正统吗?!若存此念,便是首鼠两端,其心可诛!”
这名太学士子一番言语掷地有声,震得满座寂然,却仍不停止。
“《左传》有言: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如今国家正是用我之时,认购国债,非是损耗家财,实乃『思则有备』,乃将私人、家族之命运,与朝廷之命运紧密相连!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此刻诸位倾力相助,将来朝廷岂会相忘?
“反之,若在此时袖手旁观,甚至趁火打劫,待到他日海内澄清,论功行赏之际,朝廷又该如何看待『识时务』之俊杰?”
众人听到此处,已是各有心思,震动不语。
杜机环视众人,声音沉缓下来:
“昔日,吕不韦奇货可居,投资秦异人,终致位极人臣。
“今京兆杜、韦、金、吉诸家,面对的乃是必将席卷天下的大汉朝廷,乃千载难逢之『可居奇货』!
“诸位斤斤计较于区区千石万石粮草之得失,畏于可能发生的蝗祸与风险,宁将粮食烂在仓中,亦不愿借此良机,与国同休,博一个世代富贵与清名……
“晚辈着实不知,究竟是晚辈年少轻狂,还是诸位长辈老迈昏聩,已不识天下大势,不辨千载万世之利害了!”
言罢,杜机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只敛袖离席而去,留下满堂神色变幻不定的诸族耆老。
不知过了多久,杜俭抚着长须的手早已停下,心中仍波澜起伏,他终于重新审视这『国债』二字背后所代表的巨大机遇与风险。
又不知过了多久,杜俭才道:
“此国债,乃是天子亲笔画押,更加盖天子玉玺的首批债券,其意义远非寻常钱粮可比。
“且不说一年之后,朝廷依约偿还本息,你我固得到实惠。
“即便…即便我等不去兑换,将此债券珍藏于宗祠之内,其价又岂是万石粮食所能衡量?
“试想,将来你我诸族若有子弟悖逆,触犯大汉律法,或家族遭遇变故,需向朝廷陈情乞恩。
“若能呈上此份由大汉天子亲笔所诺之债券,证明我等于国家艰难之际曾鼎力相助,其分量,可能抵得上千金万金?”
杜俭一席话,终于说得阁内几位耆老面面相觑,旋即再次陷入沉思。
金连与那吉氏耆老脸上的犹豫之色亦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以为然。
片刻之后,适才被杜机痛斥的吉姓耆老叹了一气,徐徐出声:
“然也,此物名为债券,实乃一份与国同休的凭证,一份可传子孙后世的护身符啊。”
杜机缓缓颔首,眸中露出赞许之色:
“国债数量有限,有你我这般想法之人恐不在少数,如此一来,这所谓国债不仅要买,更宜早不宜迟,甚至该多购几份。”
第312章 拳拳之心,不可挫伤
两旬时间,在关中士民或犹疑、或观望、或鼎力支持的议论与种种准备中飞逝。
而即使朝廷已经于告示声明,朝廷将承担运粮损耗,这两旬里,长安粮市依旧火爆异常。
不仅京畿周围的豪强大家交易频繁,更有许多来自扶风、安定、北地乃至陇右的马车、驴车、漕船,载着粮食涌入长安。
这完全出乎了朝廷意料。
一番调查过后才知晓,这些四面八方涌入长安贩粮之人,之所以此时将粮食运至长安贩卖,乃是有三个目的。
其一,自是将粮食售予那些家中缺粮却想购买大额国债之家。
其二,竟是听闻冯翊或有大蝗,却又不敢在大蝗发生后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便赶在蝗灾发生前,把粮食运到长安卖上一卖。
其三,则是用粮食从朝廷东西两官市换些盐、铁、京锦、蜀锦、长安纸回家,也算是支持朝廷了。
而抱着如此念头之人,竟不在少数,债券还未发售,朝廷竟已经用京锦、长安纸、巴盐、生铁等物,换回了五万余石粮食。
如此情形,着实再次出乎了一众府僚重臣的意料。
而自四面八方涌至长安购买粮食之人,一部分来自左冯翊,乃是担忧蝗祸大发而断了粮与种,到时候粮价大涨,购粮无路。
另一部分则是欲购买国债之人,这个群体,大部分人家里都有余粮,但仍担心蝗祸爆发会使得粮价大涨,所以趁着现在蝗祸未起,粮市繁荣,朝廷平抑粮价的时机,用家里的经济作物换些便宜的粮。
现在一匹布能换五石粮,一旦蝗祸大起,粮价大涨,百匹布都未必能换回一石。
非只如此,民间不知怎的还传出了一种说法,到时候认购国债,谁能当场把粮食交割给朝廷,朝廷便会优先处置,换予债券。
如此一来,渭水两岸与连通城内的漕渠码头,被各地汇聚而来的粮船挤得水泄不通。
长安城北三门,城西三门,等待入城的运粮车队,更是排成了一条条长龙,蜿蜒不知几里。
一时人吼马嘶,车轮滚动,尘土飞扬,场面喧嚣恍若大军集结,堪比攻城盛况。
为了维持秩序,住在长安附近的几千鹰扬府兵全部出动,轮番至长安十二门及东西两市持戟护卫,其中闹出多少纠纷不提。
四月十五。
认购国债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未大亮,长安东西南北四座正门内侧,大司农下属国债曹属吏便已设好桌案,备好笔墨、籍簿诸物。
费、胡济、李福、陈震等府僚重臣亲自于四门把关,负责控制、审核、乃至亲手分发盖有天子玉玺、兼天子亲笔画押的债券。
晨钟敲响,城门洞开,早已等候在外的人群如决堤之水般涌入,现场负责国债的府僚大吏,虽已在城头见到外头人潮汹涌,却还是被如此景象震得愣住。
门洞下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有人手中高举象征自家粮食的凭证木契,有人则直接指着身后那装满粮食、吱呀作响的大车,所有人都铆足劲挤到前排。
“让一让!让一让!”
“费长史,我们见过的!我乃杜陵杜氏嫡脉长子杜象,家中有田三十顷,认购两张五千石券!”
“我乃杜陵杜氏五房长子杜守,家中有田十五顷,认购五千石一张,千石一张!”
“胡主簿,我乃扶风马家子…认两张千石!”
“后面的别挤!踩到人了!”
太阳尚未升起,自报家门声、催促争执声,及人相践踏推搡等种种喧嚣便已将长安彻底唤醒。
负责登记资料的国债曹属吏一个个笔走龙蛇,嘶哑着喉咙,反复核对认购者身份、户籍、田产资料,以及各家认购数额。
费、胡济等府僚接过资料,详加审核,最后亲自向认购者分发天子亲笔画押覆印的债券,木椟中的债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
由于许多认购者携粮而来,负责搬运、核对粮食入库的仓曹吏员同样忙得不可开交,脚不沾地,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袋袋粮食被运往四门附近的邸阁。
场面之火爆,远超相府预料。
费自夷陵带回来的债券,一千石面额准备了二百张,五千石面额准备了一百张,总计七十万石额度。
相府幕僚如杨仪、李福等人,起初都觉得费带七十万石的债券回长安着实太过夸张,就连费本人也以为,能在关中募集二十万石粮食便已是邀天之幸。
然而,现实给了所有府僚重臣一个巨大的惊喜,甚至说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