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80节

  大汉已经极力提高工匠地位,自马蹄铁发明的大半年来,集大汉工官之力,能熟练掌握此技,不出差错的蹄铁匠,也不过五六十人。

  此番东征,战马数量尚不算众,善修马蹄、钉蹄铁的随军工匠,仅二十余人,日夜看护,不敢懈怠。

  大汉如今早日搞出马蹄铁,便能早些培养、积累更多的工匠,且不说锻造的技术不会外流,便是外流,蹄铁匠也不能迅速培养出来。

  如此一来,即便魏吴侥幸得到一些马蹄铁,依样画葫芦,弄出来的马蹄铁也多半劣质,非但不能护蹄,反而可能伤马。

  不过,骑军真正的杀招,仍在于优良的战马,及提供稳定性与借力点的高桥马鞍和双马镫。

  马蹄铁更多是保障骑军持续作战能力的后勤重器,即便三国都有,也无法扭转三国在骑兵建设上的根本差距了。

  当然,能多保密一日,大汉的优势便能多维持一日。

  次日。

  江津。

  一艘无篷小舟顺流而下。

  无人操桨。

  巡江的吴军哨船最先发现异常。

  待捉来小舟,掀开素布一角,只见舟中横一尸身,巡卒脸色骤变,险些跌入江中。

  “是…是孙杨威!”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水寨。

  不过一刻钟后,朱然在一众亲兵簇拥下快步赶至,这位素以严毅著称军中的大吴骠骑,今日一身常服,未披甲胄。

  看着舟中尸体,他久久不言。

  孙奂尸身已被整理过,连散乱的鬓发都梳理整齐,唯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昭示着最后的决绝。

  朱然沉默地注视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去年腊月,他们还在夏口把酒言欢,而今,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治军有方非得天子之心的宗室将领,已化作一具尸身。

  “可有书信?”朱然问。

  “舟中除尸身外,别无他物。”

  朱然直身:“取我披风来。”

  朱然将披风覆在孙奂尸身上。

  “遣人将孙杨威送回武昌。”

  副将欲言又止,忽又想起那位隐瞒军情的荆南读蒋秘的下场,终究只是躬身领命。

  敛了孙奂尸身,朱然独立望楼,西北眺江陵,许久未动,直至日头高升,江雾散尽,方才怆然自语:“陛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第334章 一团乱麻

  夏口乃是大江中游锁钥之地,汉水自此入江,也即后世武汉,夏口在谁手上,谁就控扼着大江下游乃至整个江南的命脉。

  吴人在夏口经营两城。

  一城在汉水以南,曰鲁山城,顾名思义,因其盘踞在鲁山之上,北襟汉水,东连大江,直接卡在汉、江两条水道关键处,位置险要。

  一城则在汉水以北,献帝没有献上帝位前,叫作汉阳,山南水北则为阳,献帝献上帝位后,孙权改其名曰郢城。

  两城隔江相望,类似曹魏手中襄阳与樊城的关系,一方有难,另一方能及时出援。

  曹休奉曹之命,进抵夏口,在郢城以西,大江以北连营数十里,至于为什么连营这么长,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今的云梦泽还未消退,自青泥至汉口三百里间,乃是一片泽国,几乎可以叫作无人区,南郡的华容、竟陵、沔阳、安陆诸县,全散布于云梦大泽外围边缘处。

  但云梦泽又确实在消退,曹魏的南境重镇石阳,直接就建在了云梦大泽消退而出现的一片空地上,牢牢卡住随枣通道,防止孙吴北上。

  孙吴在夏口营造的郢城,北面便是将退未退的云梦大泽,大大小小数百个湖泊星罗棋布,极大地限制了大军在此扎营。

  而连营数十里,曹魏调度兵马便无法做到如臂使指,反而还可能因兵力分散被吴军各个击破。

  当年的汉昭烈就是吃了这个亏。

  至于鲁山城,彼处不是什么湖泊沼泽星罗棋布,而根本就是云梦大泽的核心地带。

  往西走不出十里,便是一望无际绵延数百里的云梦大泽,谁敢在这种完全没有退路的地方驻军?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华容只是云梦大泽的边缘,便已经因道路泥泞几乎丧命于此。

  但凡曹休敢在此驻军,孙权恐怕拼了命也要让油江口的朱然、赤壁的徐盛、武陵的吕岱一起来把曹休给解决了,说不得自己还要从武昌带兵出来御驾亲征。

  总之,夏口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吴军为了防备汉魏,本就在此经营十几年,屯骑校尉吾粲在战前更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利用夏口襟带江河的地理优势,在城外构筑了多层次防御体系。

  曹休只要不能攻克夏口,那么大军五六万人便不敢东下,否则便要面临腹背受敌之危。

  曹休虽然此前在沧浪水一役败在了吴军手下,但那是去年了,转年以后孙权称帝,结果丧兵失土,覆军杀将,已远非去年可比。

  大半年来,这位曹魏大司马眼看着孙权麾下大将步骘、诸葛瑾、潘璋、孙韶、朱然一个接一个败亡于汉军之手,西线十万大军几乎尽丧,慢慢也捡回了信心。

  此次东下,自恃兵强,认为郢城城小粮乏,兵寡将弱,不足相攻,遂遣使去向城中守将吾粲劝降。

  面对曹休的劝降,吾粲故意示敌以弱,在城头答复称:“大司马大军东下,声威之盛,早有耳闻,郢阳不过小城,只求自保而已。”

  曹休见此,仍旧坚持不懈,这一次亲自提笔用印,劝降吾粲,许以公侯之位,食邑五千,城中守将随降者并封列侯。

  信的最后,又以威势相逼,曰:

  “足下尝于洞口一役为吾所挫,损兵数万,饵食鱼鳖。

  “今吾复提虎狼之师再临夏口,连营蔽江,旌旗塞野。

  “郢城升斗之地,内无旬月之粮,外绝百里之援,足下弱旅疲卒,安当王者之师?

  “孙权僭号以来,步骘成擒,孙韶授首,潘舆尸,潘璋受诛,西线十万吴卒化作灰飞,虽蜀人为之,实气数使然。

  “足下素称明智,当识时务。

  “今奉天子明诏,开诚相待:

  “若举城来归,即表奏公侯,食邑五千。

  “麾下将校,皆封列侯,永保富贵,荫及子孙。

  “此诚转祸为福之机,非独全城性命,更垂功名于竹帛。

  “若执迷不悟,困守危城,待云梯架日,鼓角齐鸣,则玉石俱焚,悔之无及!

  “洞口旧事,可不复见今日?

  “时乎时乎,会当有期。

  “惟足下裁之。”

  吾粲回信反讽:

  “大司马年迈,当知天命,郢城虽小,足以待公。”

  曹休至此才终于打消了劝降的念头,却又打算留下一支偏师以牵制郢城、鲁山城的几千守军,自率大军东下,直逼武昌,来个围点打援。

  究其根源,还是如吾粲所言。

  夏口二城虽小,却足以待敌。

  便连曹休的军师桓范在遍观战地后也认为,二城难下,又见郢城、鲁山二城兵少将寡,便也赞同曹休直接弃夏口向武昌之策。

  然而见得曹休欲弃夏口而走,吾粲却又派兵出城挑战。

  非只如此,他知道曹休其人躁而无谋,便让贺齐之子,灭贼校尉贺景在城楼上对曹休肆言辱骂,并解衣露体,对曹休加以羞辱,最后成功得激怒了曹休。

  曹休遂改变原定计划,命诸军弃船登岸,猛攻郢城。

  先是火焚郢城外郭,又筑建长围、攻道,昼夜袭扰不止,然吾粲随宜拒应,屡挫其军。

  七月十五,曹休发动首次强攻。

  他先命前锋六千人乘艨艟战舰冲击郢城水门,同时派步兵六千人架云梯攻城。

  吾粲守军不过三千,亲临城头指挥,命守军发射火箭焚烧敌船,又以滚木石击退登城敌军。

  激战终日,曹军伤亡千余,未能突破任何防线。

  曹休于是改变策略,采取了围困战法。

  先是分兵控制汉水入江口,阻断郢城粮道。

  但吴军对此早有准备,城中储粮并不如曹休所言不足支旬月,而可支撑半年有余。

  曹休又分别在长江南北两岸修筑壁垒,企图隔绝郢城、鲁山城相望之势,使二城不能为援。

  江北的吾粲与江南的丁奉则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夜袭曹军粮道。

  七月下旬,曹休率大船百余,装备拍竿,发动水陆联合进攻。

  徐盛率赤壁水军火速赶来,以水师大船横亘江面,阻滞曹船,为南北两城守军创造守城条件。

  战至最激烈时,曹军敢死先登已成功登上郢城城墙。

  吾粲亲自持刀搏杀,身被数创仍血战指挥不止。

  最终,郢城中的几千守军利用预先设置的钩拒、蒺藜、滚木、热油等军备成功击退魏军。

  此战,曹军损失大船二十余艘,溺死者逾千人。

  此战过后,吾粲守军每夜在城头奏乐,显示从容。

  此外,吾粲还故意向曹军营地投放酒肉熟米,以此示城中粮足,分化魏军。

  久攻不克,战无所得,曹军士气很快便低落下来。

  八月初一夜。

  吾粲组织精锐千人出城突袭。

  这千余吴卒利用江雾掩护,直扑曹休置于前方的中军,然而不曾想曹休竟已有备。

  吾粲此战无功,死伤数百,士气为之一沮。

  吾粲麾下部将黄渊,几夜后带几名亲兵潜出,射书入曹军营寨,向曹休请降。

  曹休见信之后,打开寨门,当面接见了黄渊。

  黄渊见到曹休,便道:

  “一年以来,孙权连失步骘、诸葛瑾、孙韶、孙俊、潘璋、潘、马忠、唐咨诸将,连失巫县、秭归、夷陵及武陵诸地。

  “如今,孙氏已然无人可用,无兵可用,今蜀人进逼江陵,盘踞武陵,大魏大军十万别于夏口、合肥,孙氏将亡矣……”

  曹休对此人将信将疑。

  吴人势弱,来个降人并不奇怪。

  几战打下来,吴军俘虏不少,便是血战之时,亦有少许吴人临阵起义倒戈的。

  思虑再三,曹休便命这黄渊在夜里纵火,焚郢城外几座营寨,只要搅得吴军大乱,立下一功,便能让他去襄阳面圣封侯。

  待黄渊走后,桓范对曹休道。

  “此人出降,恐怕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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