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却道,“我自然知晓,我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正好来个将计就计。”
结果过了几日,就在曹休几乎忘记此事之际,吴军营寨竟当真起火。
城外把守坚寨堡垒的千余吴人大惊大乱。
黄渊率众数百来降,就在此时,江南鲁山的丁奉、赤壁的徐盛统万人顺流齐至。
丁奉命步卒从南岸迂回,徐盛则统水军一举突破曹军大江战船防线。
黄渊直接趁着东风往曹营纵火,加上丁奉、徐盛俱来,曹军连营数十里,夜惊,士卒乱,曹休令不能止。
结果竟是江夏太守胡质统江夏水师顺流纵火,击退了徐盛水军,使得曹休得以慢慢收敛大军,未致大祸。
曹仍在樊城,得知军情后虽也对曹休之能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但奈何宗室大将唯曹休一人而已,不得不用,否则宗室便无人能制衡西线的司马懿,东线的贾逵。
再则,如今除曹休外,大魏同样也已无人可用了,便遣辛毗持节去前线劝慰,以辛毗为监军,防止曹休再闹出什么乱子来。
辛毗至后,曹休不再攻打大江北岸的郢城,而转去攻打与郢城隔江而望的鲁山城。
此间守将乃是丁奉。
他在去年与曹休沧浪水一役才崭露头角,得孙权赏识,此前并无甚声名。
曹休也认为,沧浪水一役是多方面因素,丁奉充其量不过小将而已。
丁奉凭借山险固守,曹休采取桓范之策,以火攻焚烧山林,欲以此迫使守军出降。
与此同时,曹魏水军在大江游弋,拦截赤壁、武昌派来的援军。
这一次,曹休竟成功策反与丁奉一起把守鲁山的吴将郑贵。
郑贵夜间打开鲁山城西门,放曹军数百人入城。
虽被丁奉及时发现,未能破城,然而还是使得鲁山城的吴国守军内部相互猜疑。
八月初十日,曹休发动总攻。
水军以火舫冲击鲁山城水寨,步军则同时从三面攻城。
丁奉身先士卒,以一当十,吴人亦奋勇作战,战况胶着数日,曹休采纳桓范、辛毗建议,挖掘地道通向鲁山城底部。
八月二十日,地道坍塌,鲁山城西北角城墙坍塌,但丁奉迅速用木栅堵住缺口。
赤壁的徐盛率赤壁、武昌水师精锐两万余人迅速抵达,
八月二十一日,水战爆发。
曹军以青龙战舰百艘出击,徐盛将计就计,佯装败退武昌,将曹军引入预设水域,然后自上游的赤壁放出火船连舫。
赤壁本就在大江上流,时值东南风起,火借风势,焚毁曹休船舰四十余艘。
然曹休督军在后,水师大部仍从容退回夏口,双方在汉水入大江的宽阔水域展开了殊死水战。
与此同时,江南鲁山城,丁奉顶盔贯甲,吴军殊死抵抗。
战至黄昏,魏军再次烧塌一段城墙,魏军因此涌入城内,巷战持续整整一夜。
至次日凌晨,与郢城隔汉水相望的鲁山城城防彻底崩溃,丁奉无奈败下一阵率军往南而走,退入大江,被徐盛水师接走。
总之,又是一团乱麻。
赤壁水寨。
徐盛立于楼船飞庐之上。
望着陆续驶回赤壁坞的战船,这位以刚毅著称的宿将眉头深锁,目光沉郁。
丁奉抱着兜鍪,自舢板跃上徐盛楼船旗舰。
“徐镇东……”
“鲁山城…被我丢了。”
徐盛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江面。
良久才道:“鲁山之失,非君之过也。”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自大江上游驶入水寨,船上有一棺木,上覆大吴战旗,颜色深沉发暗。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望楼,沿途吴卒见到两位主将纷纷垂首避让,不敢直视。
“这是……”徐盛脚步顿下。
护送棺椁的军校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是孙杨威…朱骠骑命末将护送灵柩返回武昌。”
丁奉怔怔地看着棺椁,徐盛缓缓走近,伸手轻抚棺木。
军校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呈给徐盛:“镇东将军,这是骠骑将军的战报。”
徐盛展开帛书,目光挪移,当看到『蜀主骤至故蜀军有备』几字,帛书险些脱手,难以置信。
丁奉凑近观看。
待看清战报内容,瞳孔亦是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西望,似要看穿重重山水。
“天意弄人……”徐盛长叹一声,将战报重重拍在栏杆上,“当真是天意弄人!”
丁奉忽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咽喉:“徐镇东!我对不起陛下!鲁山失守…我……我当以死谢罪!”
孙奂战死,江陵危矣,那么鲁山失守之责就太大太大了,武昌随时可能直面曹魏。
徐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丁奉持剑的手腕。
“承渊!”徐盛厉声大喝。
“胜败乃兵家常事!
“你本部兵马不过千余,陛下分给你的,多是临时征调的新卒,他们见火船便溃,闻地道则惊,鲁山之失非你之过也!”
丁奉挣扎:“可是!”
“没有可是!”徐盛夺下他的佩剑,猛掷于地,发出铿锵之声。
“大吴正值危难之际,国家柱石之将…今一个个都败了去了!陛下好不容易自行伍中发掘你这等将才,岂能轻生负主?!”
他按住丁奉的肩膀:
“死容易,活着难。
“今日败于曹魏,他日必要百倍奉还!陛下圣明,必知你忠心,也必体谅你的难处。”
丁奉怔怔地望着徐盛,眼中决绝化作苦涩,他向着武昌方向缓缓跪倒在地,而后重重叩首:“罪臣…愧对陛下!”
徐盛弯腰将他扶起,替他拍去膝上尘土:“收拾残部,重整旗鼓,郢城仍在我大吴手中,大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第335章 赤乌宫变
武昌。
征西将军府。
白幡垂挂,灵堂肃穆。
窦茂一身缟素,跪坐于其母灵前,身形憔悴。
其人曾为曹魏南新市长,因与荆州刺史裴潜不睦,愤而投吴。
孙权用其为江夏太守、外部督,封罗侯,许其领旧部千人守卫宫禁,以示荣宠。
去岁,征西将军唐咨在西城一役临阵倒戈,率众降汉后,孙权便将这征西将军的名号赐予了窦茂,既是恩赏,亦是敲打,个中滋味,唯有窦茂心中自知。
八月廿五,正是窦母头七。
武昌城内数百官吏前来吊唁,车马盈门,便连丞相顾雍都奉孙权之命亲来致祭。
中书令吕壹、廷尉郝普、廷尉监隐蕃等朝中重臣,以及诸葛瑾之子诸葛恪,步骘之子步阐,潘之子潘翥(音著)亦位列其中。
顾雍执礼甚恭,言语恳切,代所谓大吴天子表达哀思,中书令吕壹则面无表情,一双细眼在灵堂内外悄然扫视观察着什么。
吊唁既毕,宾客渐散。
无难督虞钦,符节令朱贞,牙门将朱志,也就是窦茂在孙吴的三位至交却留了下来。
四人乃是升堂拜母的通家之好,情谊深厚。
虞钦年长资深,率先上前,握住窦茂的手沉声道:
“伯盛节哀,老夫人寿逾古稀,无疾而终,不受病痛之苦,此则福寿全归,乃是喜丧了。”
朱贞亦劝慰道:“正是,昔年庄子鼓盆而歌,乃悟生死之道,老夫人得见君在大吴立足,官至征西,心中已无牵挂,方能从容西去。”
几人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几人乃是升堂拜见的通家之好,窦母在时,待窦茂这几个至交好友宛若亲生,去岁虞钦染上瘟疫,窦母甚至不顾劝阻亲送汤药,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窦茂抬眼望向三位好友,见他们皆是真情流露,缓缓起身:
“多谢三位昆仲。
“先母临终前,特意嘱咐于我,有几件旧物要交予你们。”
他顿了顿。
“且随我上楼一观。”
三人不疑有他,随窦茂登上府中阁楼,此楼乃窦母生前静修之所,陈设简朴,唯有一几、数席、一尊泥塑道像而已。
待三人皆登楼而入,窦茂在楼上不动声色命楼下忠仆将梯撤去。
虞钦最先察觉,疑惑问道:“伯盛,何故撤梯?”
窦茂不答,只默然跪坐席上,朱志、朱贞二人与虞钦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解。
“伯盛,”虞钦忍不住问道。
“老夫人留了何物予我等?”
窦茂依旧沉默,目光从三名至交好友身上扫过,良久过后方才下定决心,缓缓开口:
“步骘、诸葛瑾成擒,孙韶、潘、潘璋、马忠战死,便连陆逊、朱然都败于蜀人之手……
“一年以来,我大吴柱石之将,或死或降,或败或亡。
“而吕范、周泰等老将,亦先后病老故去,此……此真大吴国运将终之凶兆啊。”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朱贞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伯盛!何出此言!”他颇有些痛心疾首。
“当今陛下虽偶有…虽偶有失察,然我大吴立国江东,据三州之地,带甲十万,岂因一时挫折便妄自菲薄?此等言论,若传将出去,可是灭族之祸!”
虞钦亦肃容作声:
“伯盛丧母,心神俱伤,我等昆仲相交莫逆,感同身受。
“然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望伯盛切莫再提!
“江陵有陆伯言、朱义封,夏口有徐文向,皆世之名将,蜀虏虽暂逞凶顽,终难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