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蜀军当真粮草充足,士饱马腾,那么江陵这座孤城被攻陷,恐怕真的只是时间问题。无人敢在这个问题上轻易开口,生怕一言不慎,便招致不测之祸。
孙权等待片刻,见无人应答,眉头渐渐蹙起,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怒意:
“满朝文武,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能想出对策?!国家供养尔等,竟有何用?!”
威压之下,众臣更是将头埋低,气不敢出。
默然许久,气氛焦灼,中书令吕壹深吸一气,迈步出列:“陛下!臣壹斗胆一言!”
满殿文武几乎瞬间便将目光聚投向吕壹,这位刚刚在平定叛乱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佞幸之臣,此刻要说些什么?
而毫无疑问,吕壹将说的话,便是孙权想说的话罢?!
孙权目光落在吕壹身上,看不出情绪:“讲。”
吕壹当即一拜,言辞变得激烈:
“陛下!
“臣虽斗胆,不得不言!
“我大吴西线精锐,经连番苦战,已然…已然尽丧!
“江陵如今已成孤城,外无必救之援,内无足恃之粮!
“至于夏口,汉阴屏障鲁山今已落入曹魏之手,夏口……同样已是岌岌可危!”
言及此处,他顿了下,觑了眼孙权,见天子并未立刻发作,继续道:
“江陵一线,刘禅亲临江陵,蜀贼因胜而骄,爪牙正锐,气焰嚣张之至!
“夏口一线,曹休大军压境,同样虎视眈眈!
“倘江陵有失,上大将军有失,则夏口、武昌数万之众,亦必为之震悚!
“而倘若夏口率先不保,武昌门户洞开,直面曹魏兵锋!则曹魏朝江陵散播谣言,言武昌已克,陛下已走云云,亦恐江陵将士心沮气丧,而上大将军、骠骑将军终不能制。
“若江陵、夏口俱皆不保,则武陵危矣!荆南危矣!
“乃至交州亦恐生变!
“陛下!
“臣此言,非为涨他人志气,实乃为社稷存亡忧心如焚!
“如今之势,若再与蜀、魏一时为敌,多线为战,恐…恐力有未逮徒耗国力啊!”
这番言辞极其大胆,几乎将孙吴目前困境血淋淋剖开,殿内群臣无不色变悚然。
自然有人赞同。
而一些激进主战者虽暗暗摇头,认为吕壹此言危言耸听,却也无人敢出声反驳。
孙权沉默着,良久之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吕壹站起身,垂手恭立,语气愈发恳切:
“陛下,臣愚见,或可……暂避锋芒。
“荆州如今已是四战之地,强敌环伺,已不可守。
“不如……”
他故意停顿一下,抬头观察孙权的反应。
“说下去。”孙权目光如刀。
吕壹压低了几分声音:“陛下,臣以为,不如……弃守江陵,可使骠骑将军朱然所部退至巴丘,上大将军陆逊所部…退至夏口。如此,我大军集结,可全力抗击曹魏,确保江东门户不失!”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虽不少人心中已有此预感,但由吕壹如此直白地说出弃守江陵这四个字,还是让绝大多数文武感到一阵心悸。
江陵乃是荆州核心。
没有江陵,就没有荆州。
吕壹不顾众人惊骇愤怒的目光,继续阐述他的理由:
“如此一来,夏口可保。
“夏口可保,则武昌可保。
“武昌可保,则武昌下游百十郡县可无忧矣。
“而骠骑将军退守巴丘,蜀军必不敢再继续进兵,否则曹魏势必自沧浪水南下江陵,乘虚而入。
“诚如是,则荆南诸郡县,可无忧矣。
“荆南诸郡县无忧,则吕交州便可统大军退回交州坐镇,则交州亦可无忧矣。
“此乃…以退为进,舍一子而活全局之策也。”他说得头头是道,就好似弃守江陵已是眼下最最明智之抉择。
孙权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
殿内一片死寂,群臣大多噤若寒蝉,但从一些人闪烁的眼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中,仍旧可以看出吕壹这番弃子保帅的言论,确实打动了一部分人,尤其在刚刚经历宫变,人心依旧惶惶之际。
孙权轻轻颔首,举目四顾,片刻后问道:“诸卿以为,吕中书此论如何?”
一些善于察言观色之辈,见孙权并未动怒,反而颔首,又心知吕壹乃是陛下心腹,今日平乱亦有其功,顿时恍然。
这哪里是吕壹的想法?这分明是这位天子借吕壹之口,说出自己难以启齿之语!
一名素来追随吕壹的两千石官员立刻出列,高声而言:
“陛下!
“今我大吴夏口有曹休,江陵有赵云,武陵有马忠沙烈,乃至合肥亦有贾逵、满宠,交州更无人坐镇,兵力早已左支右绌,臣以为,吕中书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也!”
“臣附议!”
“臣附议!”
“江陵确已难守!
“陛下,当断则断!”
有了带头的,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表示赞同,声音此起彼伏。许多老臣仍沉默不语,将目光投向始终未发一言的丞相顾雍、侍中是仪、中领军胡综等元老派领袖。
孙权看向眼前附议众人,沉默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拍座前几案!
“好好好!”孙权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怒极反笑,
“弃守江陵?!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孙权指着『目瞪口呆』的吕壹,厉声大喝:“把吕壹给我拖下去!廷杖五十!囚入天牢!”
吕壹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如捣蒜:“陛下!陛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臣何罪之有啊陛下?!”
那些刚刚出言附议的官员,顿时也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在地,口呼陛下息怒。
孙权却看也不看他们:
“拖下去!
“杖责五十!
“一杖也不许少!”
殿中督谷利毫不犹豫,亲自带人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吕壹架起拖向殿外。
很快,殿外便传来了沉重的杖击之声与吕壹的凄厉惨嚎。
惨嚎起初还显高亢,渐渐变得微弱,至四十棍左右终于彻底消失,想来已是被打得昏死过去。
侍卫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走,送往天牢去了。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群臣已是大汗淋漓,完全摸不清这位天子雷霆之怒却是为何?!
吕壹可是刚刚助他平定窦茂之乱的心腹功臣!
转眼间就被如此严惩?这帝王心术未免太过酷烈难测?!
孙权似是余怒未消,目光扫过跪地不起的附议官员,冷声而言:“附议之人,逐出大殿,归家反省!无诏不得参政!”
侍卫上前,将那些面无人色的官员一一请了出去,殿内顿时空旷了不少,气氛却愈发凝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丞相顾雍却是整肃衣冠,缓步出列,朝着天子躬身一礼:
“陛下,臣雍亦以为……当保荆南、湘东而弃江陵。”
此言一出,殿中余臣无不愕然抬头,看向顾雍。
丞相这是…疯了不成?!
难道没看到吕壹前车之鉴?!
孙权果然勃然大怒,须发皆张:
“丞相!丞相!!!竟连你都以为,该将这江陵要地拱手让于那刘禅小儿吗?!”
顾雍神色不变,依旧从容:
“陛下,非是拱手相让。
“以臣之意,乃是施魏蜀以二虎争食之策。”
“二虎争食?”孙权眉头紧锁,怒气稍敛。
“正是。”
顾雍抬头,目光炯炯。
“江陵虽尚在我大吴手中,然缺粮少援,已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然于魏、蜀而言,却是必争之战略要冲。
“若能以撤出江陵为契机,诱曹休与刘禅争夺此城,则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而我大吴,则可趁此良机,令陆伯言、朱义封部全身而退,保全我江东精锐。
“同时,稳固夏口、武昌、荆南防线,甚至…可伺机收复鲁山要地。
“此乃舍孤城而全国之策也。”
顾雍这番言辞,利弊透彻,与吕壹简单粗暴的弃守江陵截然不同,顿时让殿内不少仍在迷茫的臣子眼中亮起光芒,颔首连连。
心有余悸,冷眼旁观的隐蕃,此刻心中也是豁然开朗。
吕壹作为孙权心腹,提出直接放弃江陵于蜀,就好比是莽汉要掀掉房顶,自然触怒龙颜,不可接受。
而顾雍此刻提出二虎争食之策,则像是在紧闭的屋子里开一扇窗,既达到了撤军、保全实力的目的,又显得富有谋略,甚至可能反制敌国,这才是孙权真正想要的台阶。
而顾雍为何此刻愿意站出来给孙权递这个台阶?
只因顾雍跟陆逊、潘、羊、杨迪这些元老重臣一般,早就想除掉吕壹了!
如今孙权当场将吕壹这个心腹杖责下狱,又怎能说不是苦一苦吕壹向顾雍等元老妥协求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