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臣离殿。
朱据与全琮却被留了下来。
孙权坐于上首,道:
“子范,子璜,今日殿上纷争,你二人须看得明白。”
“江陵之事,关乎国运,非一城一地之得失。
“朕之心意,不在弃守,而在权衡。”
见二人面色迷茫,他略作停顿,才又继续道:
“朕非欲轻易让出江陵。
“曹魏依旧势大,刘禅小儿难道不知?若曹休被朕引至江陵,他刘禅可能有一成把握能拿下江陵?!
“若刘禅小儿识趣,愿与我罢兵言和,弃江陵而与朕击曹魏…则江陵仍可为我大吴壁垒。
“届时,朕不吝与之联手,先与之共除曹魏这心腹大患。
“然,若那刘禅小儿贪得无厌,执意要吞我江陵,将我大吴逼入绝境……”
他冷哼一声,语气决绝:
“那就休怪朕转北联曹魏,共击此獠!
“届时,无非引曹休兵入江陵,使魏蜀二獠相争,陆伯言、朱义封大军则安然东撤,固守夏口、武昌,荆南诸郡仍在我手!”
“如是,纵失江陵一城,犹能保全荆南、交州大局,观二獠相斗,不亦宜乎?”
第340章 若吴且亡,汉何得久?
“陛下,孙权来使!”
赵广入帐后抱拳直言。
刘禅闻得此报,微微愕然:“孙权来使?来使做甚?”
话刚出口,这位养气功夫越发了得的天子实在没忍住笑了一笑:“事已至此,难道他还心存妄想,欲朕与他订城下之盟不成?”
言罢,刘禅心中已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是求和?
是诈降?
抑或缓兵之计?
江东君臣诡诈多变他早已领教,此时遣使来问…莫名其妙。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即便闷热如江南,如今也已不再燥热,汉军将士抱怨之声几乎消失。
服役轮戍的新卒弱旅换了四千,又来了四千,新至者,带来了令三军将士鼓舞振奋的消息。
国家针对将士的赏抚,在过去两个多月里已基本发放到位,生而得赐者乐之,死而得抚者安之。
于是新至者感悦,愿为一战,在军者愤踊,思致死命。
赏罚分明,恩信已立,这支军队的魂魄,已经在一次次胜利与恩赏优抚中铸成。
军心问题得到解决。
粮草问题同样不再是困扰。
夏汛结束,大江水位持续下降,如今已是波澜不惊,原本转运艰难的大江粮道几可谓畅通无阻。
刘禅前番回成都,凭国债募得粮草八十万石,近月已源源不断运至前线,屯于秭归、夷陵。
蜀中已在秋收,税粮在明年一二月左右,也能陆续运往前线,刨除将士思乡这一因素,大汉完全可以在这里熬到江陵绝粮。
此前最担心曹休会分兵南下,往江陵插上一脚,却于近日探明,曹休全力进攻夏口,并成功自丁奉手中夺得汉阴鲁山,如今,正举大众进围汉阳郢城。
看这势头,曹魏大有强夺夏口,兵逼武昌之势,虽然与大汉并无使者往来,但双方显然很有默契,一定要一举搞残孙权。
这并非刘禅臆断,而是大汉君臣文武的共识,不论怎么败,曹魏国力仍然稳居三国之首,趁老二老三不和之际,彻底打残其中一者,最是符合曹魏的利益。
非只如此,倘若当真夺下武昌,曹魏休养个几年,一路自武昌东进,一路自合肥南下,孙权再怎么反抗都只能算苟延残喘,垂死挣扎了。
曹休进围夏口的情形甫一探明,不止是刘禅,麾下赵云、陈到、辅匡等大将同样都对江陵势在必得,除非孙权与曹魏媾和,并来击汉。
这种情形,大汉内部也讨论过。
赵云甚至有过揣度,孙权如今兵力支绌,一旦势不可支,可能会割江陵予曹休引其南下,合魏吴大众十万逼大汉西走。
如此一来,陆逊、朱然二将犹可退守巴丘,控扼荆南,而二将统大军三万屯于彼处,也能更安全更迅速地支援夏口、武昌。
因为曹休一旦得到江陵,便绝不敢轻易引兵东下巴丘,一旦东下,则汉击其后。
而曹休一旦分兵把守江陵,孙权的夏口、武昌压力骤减。
赵云这番分析,同样得到了大汉一众君臣的认可。这确已是孙权眼下最优之选了。
只要孙权没有办法在夏口击败曹休,就无法支援江陵,则江陵为大汉所夺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主动放弃江陵一地,保的不只是荆南与交州,不只是夏口与武昌,更是整个东吴。
如今陆逊、朱然尚有余力,一旦引得曹休南下,陆逊、朱然要走,大汉区区三万人马,绝对拦不住,甚至不敢轻动。
唯一的问题是,曹休为什么会放着夏口、武昌不夺,却来淌江陵这趟浑水,使自己两面受敌?
大汉对此也有一个结论。
除非孙权夏口、武昌那边的抵抗太过顽强,导致曹休笃定自己无法攻克二地,如此这般,他或许会冒险来江陵试上一试。
若能盘踞江陵,虽孤悬在外,两面受敌,但孙吴必不会来,以江陵为汉吴缓冲。
而江陵与襄樊毕竟有沧浪水沟通兵道粮道,当年曹真、张举大军十万而来,上游的巫县、秭归、夷陵犹在孙权手中,曹魏却也不惧秭归、巴丘、江陵三面来攻。
倘若陆逊让出江陵,江陵为曹休所据,那么曹魏完全有可能将淮南大军迁至襄樊、江陵,让淮南方面暂居守势,率先巩固襄樊、江陵、夏口一线防务。
天下为棋,三国博弈,心思你我各异,每一子落下都牵动全局,都可能扭转毫厘之间的几分胜机。
天子御营。
一派肃然。
刘禅一身绛赤戎服,未戴冠冕,只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端坐于主位之上。
其下左右,车骑将军赵云、后将军陈到、安东将军辅匡等宿将列席而坐,侍中董允、御史大夫孟光等文臣亦列席在侧
吴使听宣而入。
来使约莫五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身着吴国官服,手持节杖,努力维持着使者仪态。
见得天子,赶忙趋步上前,依着臣子拜见天子的礼节,恭敬地躬身长揖:“吴大鸿胪郑泉奉吾主之命,拜见大汉皇帝陛下。”
刘禅并未言语,更未命人赐座,只目光平静地审视对方。
郑泉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听到任何声音,略显尴尬,片刻后,却是忍不住稍稍抬首,飞快地偷觑一眼御座上的蜀汉天子。
只见那天子年轻之至,面容略带黄铜之色,眉宇轩昂,自有一股不怒而威之气度,郑泉心中不由暗叹,脱口而出:“汉皇帝陛下英武之姿,神采奕奕,与昔年昭烈皇帝,真有七八分神似。”
“哦?”刘禅眉头微挑,“郑君见过先帝?”
郑泉见刘禅搭话,心下稍安,忙答道:“回陛下,章武三年春,夷陵战事方息,汉吴欲复通好,便是外臣奉吴主之命,前往永安,谒见昭烈皇帝商谈盟约之事。”
提及往事,提及『夷陵』这场扭转两国命运走向之战,帐中君臣面色一沉,气氛亦沉了数分。
“原来是你。”刘禅恍然。
“先帝曾与朕书信提及,言那伪魏吴王遣一嗜酒名士前来议和,其人前来议和,犹自纵饮无度,想必便是郑君了。”
郑泉面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化为苦笑再次拱手:
“不意此等微末琐事,陛下竟还记得。不错,正是外臣。外臣平生别无他好,唯杯中物难以割舍,当年在昭烈皇帝面前失仪,至今思之,犹觉惭愧。”
刘禅不再与他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愈发冷淡:“孙权派郑君至此所为何事?”
郑泉深吸一气,倚吴国节杖挺直身躯,朗声而答:
“陛下,外臣今日至此,乃是为汉吴两国百年之大计,为天下苍生之福祉而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刘禅神色,见对方并没有表现太多不耐,才继续道:
“当年夷陵战罢,汉吴二国精锐折损,两败俱伤,唯曹魏独大,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幸昭烈皇帝与吾主深明大义,洞察时危,捐弃前嫌,遣使往来。
“外臣西行,邓芝东渡,终订盟约,约为唇齿,共抗曹魏。
“盟约既成,东西呼应,方有后来之局面。
“陛下承继大统,励精图治,六载生聚,一朝北伐,克复关中,还于旧都,威震华夏。
“此诚陛下神武,将士用命,然我吴国牵制曹魏东南之兵,使其不得全力西顾,未始无微功焉。”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今陛下统兵东出,复得巫县、秭归、夷陵诸地…
“吴国覆军十万,柱石之将死事者前赴后继,前仇旧怨纵如山海,亦当稍作消解矣。
“外臣…恳请陛下深思!
“汉吴二国,有若唇齿,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今岁战事惨烈,不忍复叙。
“今吾主愿与陛下罢战休兵,重申旧好,戮力同心,共击曹魏!
“陛下,曹魏恒强,汉吴恒弱,此天下共知,若二弱相争,不死不休,奈曹魏国大者何?
“盼陛下以大局为重,莫使弱者痛而强者快!”
郑泉言罢,深深一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恳切无比,若不知前因后果,倒真像汉室不通情义道理。
刘禅听完这番郑泉这长篇大论,非但没有因此动容,反而罕见地挂起一抹冷笑,旋即厉色而叱:
“好一个唇亡齿寒!
“好一个共击曹魏!
“郑君口口声声唇亡齿寒。
“朕便要问问郑君,孙权何时知唇亡齿寒之理?!
“先帝崩殂,黄元作乱汉嘉,雍、朱褒、高定祸乱南中,郑君难道不知,到底是谁从从作梗?
“便连朕的中都护李严,朕的永安督都曾收到过你孙吴劝降书信,这便是郑君所言唇亡齿寒?”
他目光如炬,紧盯郑泉。
而这一连串质问,直接将孙权不堪的背叛与龌龊展露无遗,也彻底砸碎了郑泉的所有幻想,
郑泉嘴唇嚅动一下,欲要辩解,却被刘禅凌厉的目光生生逼得将话咽了回去。
事实上,先帝崩殂,孙吴从中作梗搅得南中大乱,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情,但彼时为了联吴抗曹,丞相只能忍气吞声,佯作不知,继续与孙吴保持合作。
如今刘禅毫不留情将这桩旧事公之于众,帐内汉臣闻言,无不面露愤慨,看向郑泉的目光更加不善。
郑泉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强自争辩道:
“陛下…此皆往日之事,或是边将擅自行事,或是小人离间构陷,岂可尽信?吾主一心联汉抗魏,天地可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