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闻之,言非昂有此胆气,不能得活,遂为昂取字擒虎,以作勉励,非为夸耀。”
“哦?”魏延脸上嗤笑敛去,重新打量了韩昂一番。
习武少年,独面猛虎与之周旋,射中虎目,得兄弟之援,这份胆魄、机敏与号召力确实非同一般,并非不知所谓的狂生。
“此地非叙话之所,随我回营再说。”魏延随即下令,让汉军将士上前将那批追兵的首级割下,剥取他们身上的金银甲兵。
同时,韩昂部众交出所有兵器,由汉军看管,走在队伍前头。
他本人则亲率部分亲兵殿后,再次派出哨探,仔细检视归途左右有无其他伏兵或跟踪者。
一行人保持着高度戒备,在积雪的山道上蜿蜒西行。
这一路走了半日。
寒风凛冽,道险雪滑。
魏延始终沉默,一边行军,一边仔细观察着韩昂及其部众。
这些人虽缴了械,但行进间仍能看出些基本的队列习惯,并非全然无序的流民。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眼神除了几许疲惫,更多的是对韩昂的信赖及对前路的忐忑。
韩昂本人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照应部下,颇为稳重。
直到远远望见汉军设在洛水上游一处隘口的岗哨,魏延对这所谓义军的审视才略微收下。
岗哨上的戍卒早已望见队伍,确认是魏延归来后,立刻打开栅门,向魏延行礼问候,目光好奇地扫过韩昂一行人。
魏延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径直走入岗哨内,命外头的戍卒收拾首级,清点甲兵。
这是一处依山势搭建的简易营寨,木屋数间,居中一间稍大,屋内生了火塘,驱散从门缝钻入的寒气,暖意渐生。
魏延卸下兜鍪,露出已见风霜却依旧刚毅的面容,在火塘旁的胡床坐下。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对亲兵吩咐:
“把那个叫韩昂的小子带进来。其余人分开看管,给点热汤饼食,别冻死了。”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韩昂被带入屋内。
亲兵下意识想上前搜身,魏延却摆了摆手:“不必,若能被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近了身,我魏文长也不用在这刀头舔血了。”
韩昂进入屋内,脸上被冻出的青紫稍稍褪去。他再次向魏延行礼,这次更显郑重。
魏延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可晓得我是谁?”
韩昂抬头,目光落在魏延那不怒自威的脸上,沉声答曰:
“将军气度威严,驻地扼守洛水要冲,直面卢氏魏军……若昂所料不差,尊驾便是大汉骠骑将军,魏将军当面!”
魏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你如何断定?”
韩昂坦然道:
“一是气度。将军久经沙场,统御万军之气,绝非寻常将校可比。
“二是方位,此地对岸便是卢氏王基、王肃所部,毗邻洛阳,在此设营对峙者非大将不可。”
魏延冷哼一下:“你怎知我不是王平,不是句扶?”
韩昂略微迟疑,还是说道:“昂曾闻,大汉魏骠骑性如烈火,用兵喜险好奇,威震敌胆。
“观将军行事果决,伏于道旁如猛虎伺机,与传闻颇有相合之处,故而斗胆一猜。”
魏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对韩昂的好感又高了半分。有勇有谋,有见识,还能不卑不亢地陈述己见,甚至还能点出自己『用兵喜险好奇』的性情,说明他对汉军内部确实有过特意了解。
“你口口声声投效王师,又说什么商议军事。”魏延微微前倾,目光极有压迫感。
“你一介新起事的草头首领,麾下不过些许饥民,有何资格与本将军商议军事?
“莫非以为,劫了两个县城,劫了几许粮草,便能与我煌煌大汉谈条件了?”
话语间,那股属于上位者和百战名将的傲气与审视展露无遗,魏延向来用鼻孔看人,除了天子、丞相与赵云以外,他谁也不鸟,便连一起戍守商雒的王平、句扶,他也从来不给个好脸色。
不过自从得了骠骑将军位后,他终究还是收敛了些脾性,毕竟大将就须有大将的样子,对一些后生多少能给出几句像样的指点。
韩昂并未被魏延的气势吓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
“将军所言确是寻常道理。
“然昂今日来,非以几千乌合之众自恃,更非是与大汉谈条件,而是是以势相告,以机相献。”
他并没有直说自己欲投大汉,想让别人看得起,就须得拿出让别人看得起的本事。
“势?机?”魏延挑眉。
“正是。”韩昂上前半步,眸中光芒更盛。
“当年大汉昭烈皇帝与曹操争汉中,曹操败走,天下震动!
“关云长将军北伐襄樊,本是为昭烈皇帝牵制曹魏一军,不曾想借天之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打得魏逆仓皇失对!
“当是时也,不仅南阳响应,河南之地亦是义军蜂起!
“陆浑孙狼,率众起义,攻破县城,南投汉军,与关将军遥相呼应。
“梁、郏之地,百姓亦群起为蜀军外援。
“以至曹操竟有迁都之议!
“此固昭烈皇帝、关将军威震天下之功,亦乃天下苦曹久矣,人心思汉,乘时而发之势也!”
他顿了顿,让魏延消化这番话,继续慷慨陈词:
“骠骑将军。
“今时之势,尤甚往昔!
“曹魏失关中,丧精锐,天灾连年,徭役苛暴,民心离怨,如今已临沸腾之际!
“新安、宜阳举义绝非孤例。
“昂等之所以能暂据城池,劫夺粮草,非我等草民如何了得,实乃魏逆在洛阳左近兵力已近空虚,顾此而失彼故也。
“如今关东之地,人心惶惶,郡县扰扰,豪强百姓,无不盼大汉王师东来,救万民于水火!
“若此时将军能提一劲旅,不必多,只需数千精锐,打出汉旗,东出商雒,兵临卢氏。
“昂敢断言,崤函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新安、宜阳义军,可为王师内应向导!
“一可阻洛阳魏军援救卢氏!
“二可与王师并力攻夺卢氏城!
“至于陆浑、梁、郏之地,乃至潼关以东的弘农、湖县。
“久受压迫、蛰伏待机的豪杰义士,岂止百千?!
“汉军既至,天下闻风响应!远近饥民荷锄而往!应之者势如滔滔大河日夜不绝一呼百万!而其势,燎原不可扑也!”
第358章 恐其坏天下大事,遂杀之
汉军既至,天下闻风响应,远近饥民荷锄而往?应之者势如滔滔大河日夜不绝,一呼百万?!
魏延整个人彻底愣住,几乎被眼前这小子描绘出来的图景说得胸中激荡,情绪激昂。
自他攻略、戍守商雒以来,从来没有考虑过,洛阳脚下的新安、宜阳竟会反魏起义这件事。
而如今天大喜事摆在眼前,似乎自己只要把军队开进卢氏,这把反魏归汉的野火就会扩大蔓延,教他如何能不激动?
且不说能不能夺得卢氏,能不能搅得魏朝人心汹汹,人情扰扰,单是百姓黎庶之心向汉而背魏,就足以让他浮一大白!
而反魏之火业已星起,陛下领赵云在荆州做得好大事,偏我魏延龟缩商雒做不得?!
韩昂目光灼灼看着魏延,见魏延已有意动,便道:
“届时将军兵锋所向,万民响应,所得者非一城一地之利,而乃整个洛阳京畿沸腾之民气!
“一旦洛阳震动,弘农、潼关粮道后路堪忧,腹背受敌!此其千载难逢之机,以奇兵搅动中原,为大汉荆州之战张势,开辟第二战场,此功岂不千古?
“此即昂所谓势、机。
“昂此番举义反魏,冒险西来,绝非只为自身求功名爵禄,亦欲为天下一统、为大汉兴复尽绵薄之力,使四海早定,生民黎庶少遭荼毒,望将军明察。”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韩昂没有掩饰自己求功名爵禄的野心,倒显得坦荡起来。
魏延没有立时回应。
韩昂描绘的图景极具诱惑力。
他魏延一生用兵,喜出奇制胜,又好大喜功,最渴望者,便是这等能够以偏师撬动天下,建不世奇勋的机会,而今机会似乎就在眼前,还是送上来的机会!
至于这韩昂会不会是细作?
关东大饥,魏境民怨沸腾,魏军兵力空虚,洛阳以西防御薄弱…凡此种种,与他所探知情报、判断隐隐相合。曹魏绝不敢以搅弄民怨为饵,诱大汉自韩卢道东进。
若真如韩昂所言,举一师东进,搅动曹魏京畿,其战略意义或许真不亚于当年关羽北伐,甚至极可能成为扭转天下大势的关键一手!
风险固然巨大,孤军深入敌后,一旦被魏军主力缠住,又或者曹魏举大众自武关西来,王平、句扶抵挡不住武关之军,韩卢道退路断绝,后果便难以设想。
但巨大的风险背后,是同样巨大的利益!
时间一点点过去。
魏延的沉默让韩昂心中也有些忐忑,假使魏延拒绝进入韩卢道,拒绝兵临卢氏,则起义或将无人响应,他这支义军便成孤军,被曹魏平定,可以说是迟早的事。
而他之所以敢于此时起义,便是得知汉魏于潼关将有大战,得知汉魏吴三国于荆州亦将有场大战,是以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大汉不会轻弃天下反魏义民,不会轻弃此等千载良机。
时机已至是真,关东民怨沸腾是真,他看不下去不能忍耐是真,欲搏功名也是真,倘若这次关东举义大汉不应,往后再响应之人,可能就只有那些真正的墙头草了。
良久,魏延终于抬起头再次看向韩昂,眼神已与先前不同,少了审视与怀疑,多了几分郑重和赞赏。
“小子,”魏延徐徐开口,声音沉而有力,“你叫韩昂,字擒虎,是吧?”
“正是。”
“宜阳内外随你举义之人呢?”
“一人名曰陈霸,是一猎户。”
“一人名曰魏豹,被我杀了。”
魏延微微一愣,旋即皱眉:“你适才不是说,你等临洛水而誓,共击曹魏,你怎把他杀了?”
韩昂当即便将那日杀魏豹之事与魏延细细道来,最后凛然道:
“观其言行,反覆难养,如今虽临洛水盟誓反魏,却不愿归汉,而欲占山自立,是短视自利,残民害命之贼也!
“他日假若大汉待他不厚而曹魏许他以高官厚禄,必临阵而反戈!小子窃为之惧,恐其坏天下大事,遂杀之。倘此举有违洛水之誓,则请上天降罚杀我。”
“你小子倒果断。”魏延点头,刚刚因他违誓杀人而升起的一丝审视猜度,再度化作了几分赞许。
他忽地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简陋的木案边,案上有刀简笔墨,他却不取案上竹简。
而拿起那把小刀,刺啦一下从自己内袍衣角割下一块素帛,然后拿起笔,在帛上挥毫写下数行字。
写罢,他自腰间取出自己的骠骑将军印信,呵了口气,郑重地盖在帛书末尾。
拿起这块特殊的任命状,魏延走回韩昂面前,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