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为大义而奋勇起事,其志可嘉,其勇可勉!
“今日,我魏延便以大汉骠骑之名,权宜行事!自即日起,新安、宜阳、陆浑诸关东义军,编为我大汉麾下『奋义校尉部』。
“你韩昂,暂领奋义假尉之职!
“此帛为凭,我之印信在此!”
韩昂闻言,周身一震,旋即双手恭敬接过那方轻若鸿毛又重若千钧的衣角帛书。
展帛而视。
『大汉骠骑将军魏延令。』
『兹授义士韩昂为奋义假尉,统关东崤函诸县义众,相机抗魏,以待王师。此令。”
骠骑将军印赫然在目。
“谢将军信重!”韩昂将帛书握入拳中,单膝跪地,声色俱颤,自今日起,他韩昂就是大汉骠骑魏延手下一小校,就是大汉一员了!
魏延扶他起来,目光锐利:
“你且听好!
“奋义校尉部,乃我麾下别部,暂由你这假尉统辖,事急从权,不及刻印,你回去后且自刻印信,将来我自为你上表朝廷!
“你回到辟恶山后,可依战时之需,或凭众人之功,自行任命司马、军侯、都伯之职。
“尽快整编队伍,形成战力。任命名单及后续战况,须时时具表,事事具表,待我统大军至卢氏后,你送至我处!”
“唯!”韩昂重重颔首,此言相当于给了他一定的权力,没有这份权力,他无法聚合关东义军。
而这份权力由魏延所授,他们将来便都是魏延的兵了。
“眼下首要之务,是保存实力,熟悉山川地形,广布眼线,密切关注洛阳、卢氏、弘农方向魏军动向,同时…以汉军义师之名,相机鼓动周边豪杰百姓!”
“末将领命!”韩昂肃然应声。
魏延上前将韩昂自地上扶起。
韩昂起身俯首,又将拳中帛书小心收入怀中。
外头的夜越来越黑,凛冽寒风自门缝吹进屋来,冷可杀人,二人却丝毫冷意也无,胸膛火热。
“你就在此呆上一夜,明日还是后日,自己择时机带你的人离开,路上务必小心,莫被魏狗盯上。”魏延朝韩昂挥了挥手。
韩昂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刚欲推门,却又回头:“将军须小心韩卢道间的巴人,此间巴人一心附魏,其性骁悍。”
魏延听到巴人,微微皱眉,面上露出厌恶之色,轻轻点头的同时再次朝韩昂挥了挥手。
韩昂闭门而走。
魏延回火塘前坐下,开始思考如何料理卢氏附近那群附逆巴人,相比于困守卢氏不出的守军,此地巴人更要难缠。
刚进入商雒时,汉军便在此地的巴人手上吃了不小的亏,他们在山林间聚散无常,时常袭扰大军粮道,剿又剿不干净,打又打不痛快,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当年曹操得汉中后,巴人首领杜、朴胡、袁约等率巴夷、巴归附者万余家,七八万口。
其中约半数迁到了陇右略阳地区,还有半数三四千家迁到了商雒、卢氏、宜阳地区。
曹操为什么会把他们迁徙到距三巴之地千里之外的商雒来?因为巴人祖地就在商雒、武关附近!三巴的巴人大多是沿着丹水、汉水、大江往西南迁徙定居的!
魏延、王平夺得商雒后,他们才消停下来,有的部落沿着洛水退到了卢氏、宜阳,有的沿丹水退到了武关以东的析县。
历史线上,西晋八王之乱后,大量汉人衣冠南渡,使得这批巴人成为了商雒、卢氏、宜阳、武关这一带的主体民族。
五胡十六国混战百余年,这批巴人一直割据这块控扼了韩卢通道(卢氏通关中)、商於通道(武关通关中)的天下险要。
但他们一直奉魏晋为正朔,甚至在东晋建立后,他们都一直遣使往东晋朝贡,而对于南下的五胡采取不合作态度,历时百有余年,简直就是东晋版本的西北有孤忠了。
直到东晋灭亡二十年,北魏拓跋焘已占领洛阳、关中,并开始自上而下搞起了鲜卑汉化,割据此地百余年的巴人大豪泉景言才率部降魏。
至高氏、宇文氏东西两魏对峙,以泉氏为首的汉化巴人还世袭把控了『商於』、『韩卢』通道的军政近百年,为西魏捐躯死命,历任西魏洛州刺史、荆州刺史,袭封郡公,足可见此地巴人势强。
而如今,这批被曹操迁徙至『商於』、『韩卢』通道的巴人,汉化的意志是很强烈的,维持朝贡体系的意愿同样很是强烈。
其中就以杜氏、泉氏、何氏为此间大豪,何氏便是王平外祖家,王平曾寄养何氏,名曰何平。
夺下商雒之后,王平便奉丞相之命,遣使赍(jī)信往说巴人,但就连何氏部族都不归顺。
丞相对这种局面也有所预料。
这批巴人曾在张鲁治下,奉五斗米天师道为信仰。
五斗米教正统在关东,且教首张鲁位尊上将,功封万户,五子十室,并升列侯。
曹操子曹宇娶张鲁女,张鲁子张广尚曹氏女,所谓『命婚帝族,或尚或嫔』,教首与曹魏联姻,政教合一了属于是。
且张鲁还曾说过:『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
这就导致这批信仰五斗米教,奉曹魏为正朔的巴人,对刘氏这杆汉旗更加反感。
他们畏威且怀德,畏的却是曹氏的威,怀的却只是曹氏的德,唯有凭杀伐让他们屈服。
这就跟三巴之地感刘禅恩德的人一样了,倒没什么可指摘的,反正与我为敌,杀便是了。
魏延思虑许久,最后走回案边,铺开一张长安纸提笔欲书,显然是准备将崤函举义之事及韩昂所献之策具表成文,上递长安,
笔尖蘸墨,悬于纸上。
魏延却又眉头紧锁,心中思绪翻腾,迟迟没有落笔,种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然而最终还是提起笔,在长安纸上走墨如飞,最后用印,吹干,封缄严实,朝门外唤来最信任的亲兵。
“你带人去一趟长安,务必将此封密信亲手交予丞相。
“记住,非见到丞相当面,任何人等不得拆阅!”魏延目光如刀,字字沉毅。
亲兵双手接过密信,转身便走。
然而刚推门关门欲走,屋内的魏延却忽然出声将他叫住。
“慢!”魏延声音与木门推开的声音一时俱起。
亲兵回身。
只见魏延伸出手来。
“信给我!”
亲兵虽是不解,仍恭敬奉回。
魏延接过那封刚刚写就的密信,毫无犹豫,径直将密封拆开,而后将信纸凑近一旁跃动的塘火。
信角触焰即燃,最后化作片片飞灰,散入一室寒气里。
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消散,他才起身对那亲兵道:
“去,备好快马、三日干粮。
“点上二十名兄弟,明日拂晓,随我疾驰长安!
“洛水左近军务,暂由马岱依既定方略统摄,不得擅动!”
“唯!”
第359章 积庙算之胜
长安。
相府,人声不歇。
丞相端坐主位,杨仪、胡济、张裔、张翼、陈式、孟琰、刘琰等核心文武十余人分列左右。
“临晋绝不可失!郭攸之、陈奉宗俱是文吏,不晓战事,魏文长之子亦少经战阵,司马懿大军围城,若坐视不救,临晋必危!”
杨仪昂起下巴,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后落在张裔脸上,似在等这位新至长安的中领军开口。
张裔曾是丞相赴汉中后的首任留府长史,北伐之际,为蒋琬所替,五月天子回成都后,便以张裔为长安中领军,使其督长安内军一应军务,为丞相分摊些担子。
今年已六十有五却仍旧有几分大臣威仪的张裔双手拢在袖中,盯着关中舆图上临晋的位置看了许久,最后缓缓道:
“威公所言在理。
“临晋须救,然如何救,还须细细思量。
“司马懿既已围城,控扼洛水。
“我等自长安举大众东去,若欲击敌,便要东渡洛水,东渡洛水,便将被其击于半渡。
“半渡而击,古之良机。
“兼我军劳师远至,彼却以逸待劳,我军能有胜算几何?”
“那依张公之见?”平西将军张翼恭敬问道,两人名字相似,张翼却是比张裔小了三十岁,如今不过三十有五而已,年富力强。
张裔指向舆图上的潼关:
“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
“司马懿主力既在临晋,潼关必然空虚。
“我大汉王师当直趋潼关,作猛攻之势。
“彼后方受胁,必分兵回援,临晋之围自解。”
“此计甚佳。”相府主簿胡济点点头,“此正合兵法所谓……”
“主簿且慢。”张翼出声打断,手往长安位置上重重一点,“长安留守兵力如今几何?不知诸公可曾仔细算过?”
在场武官如陈式、孟琰、张裔对兵力几何是知晓大概的,杨仪如今复任相府行府长史,也大致清楚,听得此问尽皆沉默起来。
他们当然明白张翼此言何意。
沉默之中,年富力强的平西将军张翼相继在长安正北点了两下:
“细柳、高陵两营,加上长安内外戍卫,可战之卒不过三万余人,再从三辅各郡县征召府兵从战,至多不过四万。
“这些兵力,守长安尚可,若分兵东进……
“司马懿自谓知兵,用兵诡谲。
“若此番进围临晋,本就是其调虎离山之计,待我军东出,北方附魏鲜卑及并州轻骑自安定南下,直扑长安,届时当何以御之?”
这并非是张翼的无的放矢,并州的田豫、牵招两大魏将去年在并州大败鲜卑轲比能部后,越来越多与柯比能部不合的部落都投了魏。
鲜卑素来慕强,二将又对鲜卑招抚得宜,能得鲜卑倾心。
大汉这边虽联络了轲比能,但轲比能经去年一败后,势力已大不如从前,在田豫、牵招联合步度根、泄泥归、蒲头诸部的围剿下,自顾尚且不暇,不能助汉。
而在收到司马懿军军来归的第一时间,丞相便召来杨条,让他遣斥候往安定探查,提防鲜卑、附魏南匈奴余部及并州轻骑自安定南逼长安,寇略三辅。
如今已入严冬,正是北方胡骑最活跃的季节,贴过秋膘的战马膘肥体壮,最适合奔袭,又因北方酷寒,他们须南下寻牧草、劫掠过冬。
要是到了春天,经过漫长冬季,种种牲畜掉膘严重,体力不支,母畜怀孕,便会导致整个游牧势力的机动力战斗力下降,这时往往就是汉军出塞复仇的时候,这是前后两汉对付北方游牧的经验之谈。
“伯恭所虑极是。”想到北方胡骑可能南下寇略,胡济方才的兴奋褪去,面色凝重起来,“北方胡骑来去如风,若真有一两万之众……”
话未说完,相府门忽被推开。
众人望去,却见原来是奉义将军姜维快步入内,其身上甲胄未卸,白雪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