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司马懿八日至城,十六日破之,天下震动,谓司马懿用兵侵略如火,兵贵神速。
“然细究上庸之役,孟达据城而守,司马懿所以能十六日破城,所恃者非强攻,实乃内应而已。
“非孟达外甥邓贤,部将李辅开城而降,司马懿不能破城。
“可邓贤、李辅为何叛主而降?
“当是时也,司马懿骤至上庸,万众俱惊。
“司马懿乃令三军轮番疾攻,片刻不歇。
“飞梯如林,箭雨蔽日。
“箭尽则以人填壑,梯焚即负土再垒。
“孟达军士方举石,城下云梯又起,才退火油,墙头已现魏旗,前队方殁,后队已登,昼夜不息。
“是以司马用兵,不恤生死,喘息必争,尸如山积而色不改。
“如是猛攻旬日,而围将成。
“魏军围城必屠之法曹操所设:『凡围城既合,再不受降,破则屠尽。』二十年来概莫如是,无有违此例者。
“当是时也,司马懿合围在即,邓贤惧城破不免,遂胆裂而决,密联李辅开门纳敌。
“今临晋如何?”姜维目光灼灼。
“守臣郭侍中、陈侍郎虽非宿将,然郭侍中持重宽厚,能得民心。
“陈侍郎虽年轻,却有一股胆魄智勇,安临晋之民,剿梁山之匪,皆显其能。
“二人得陛下之意,筑城改制。
“今之临晋,聚冯翊民心物力,深沟高垒,马面瓮城,已非旧观,魏兴业乃魏骠骑长子,忠心血勇毋庸置疑,麾下三千甲士皆汉中老卒,历经战阵。
“司马懿顿兵城下两旬有余,只在初至临晋时猛攻此城一次,却是当场折了魏平,再未强攻。”
司马懿在打探汉军消息,宗预同样也在打探魏军消息,虽然司马懿把临晋围得水泄不通,但魏平首战而死的消息还是拦不住。
姜维继续道:
“如今,他见我大军东来而引一军退回潼关,此其知难而退,示弱于我。
“然看似知难而退,却未必不是用退为进,骄我之志,一旦我潼关大军露出些微破绽,司马懿必将尽举其众卷土西来。
“若丞相大军在潼关受挫,则非止临晋、华阴危殆,关中震动,便连长安都岌岌可危。”
丞相缓缓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愈浓:“伯约看得透彻。”
姜维忙微微躬身:“丞相过誉。”
不片刻,丞相又问:
“你既看出司马懿所图在牵制拖延,以退为进,以你之见,当如何破局?”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姜维被问得怔了一怔,他沉吟片刻,才道:
“维窃以为,仍当是千古不变的兵法至道…以正合,以奇胜。”
“何为正合?何为奇胜?”丞相继续追问。
“正合者,亲统大军东至华阴,与司马懿对峙洛水。
“我军粮草足,粮道短,民心附,士气盛,可久持。
“魏军粮草缺,粮道长,需越崤函、渡大河,今崤函义民反魏,曹魏粮道转运愈发艰难,民心不附,士气日丧,不可久持。
“时日一长,其势必沮。”
“至于奇胜者…”姜维几乎不假思索,声色俱静,眼中却似有星火。
“维窃以为,从来奇兵难料,战机转瞬即逝,实非事先可以谋划。
“乃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交会,忽现一隙战机,恰为我所察,察而后用,方可成奇。
“军势者,一日三变,况乎两军相持之时?
“山川阴晴、粮秣盈耗、士心浮沉,皆在流转。
“那一隙破敌之机,或如电光石火,闪现于敌阵移营之际,藏伏于风雪阻隔之间。
“非耳目灵醒、心神澄明者不能见,非当机立断、不惜身命者不能用。
“故为将者,可日日备战以待奇,却不可刻刻求奇以废正。
“不能见机,则不能为将。
“见机而不发,与不见同。
“发机而不准,与不发同。”
姜维这番话,便是能看到战机,能抓住战机才有奇胜,看不到战机,就没有奇胜,看到了战机,抓不住战机同样没有奇胜。
“善!”丞相静默良久,最后抚掌而叹,道一声『善』字清朗如磬。
一声赞罢,丞相复又目视姜维,笑意自眼角细细漾开:“可日日备战以待奇,不可刻刻求奇以废正。伯约此言深得兵法虚实之要。如此年轻竟能有如此见解,委实不易。”
丞相这几句赞叹皆由衷而发。
年轻的将士渴望功勋,总有一腔热血赤诚,也总会有些莽撞,姜维彼时在陇山之中,见张逃走,直接弃甲奔追,持弩而击,差点被张一箭射毙,便可见一斑。
然而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一年多潜移默化的培养,如今的姜伯约,已经与当初那个一心立功立名,郁郁不能得志的青年不同了。
他面前有光明的未来,于是他有了更远大更宏伟的志向与野心,已有了作方面之将的潜质。
而单在『守正方可出奇』这一点上,思维上的不同,决定了将来成长起来的姜维可为三军之将。
而魏延这样的宿将,思维很难改变,思维若不改变的话,或许永远都只可为一军之将了。
魏延当然有其不可替代之处,绝不是姜维能比的,却又绝不可轻易将三军生死、国家命运尽付之。
而与马谡对比,姜维立功立名之志相似,少了几分儒雅才情,却多了胆勇,多了内敛,多了沉静,多了务实而避虚。
一念及此,丞相轻轻捋须,望向帷幕外一片苍莽:
“用正者,如山岳不移,使敌不可犯。
“待奇者,如云雷蓄势,一发则天地震。
“伯约能参透这一层,往后独当一面,我可稍宽心了。”
姜维闻得此言,心中自然生喜,当即对丞相躬身一揖:“丞相过誉。维年少识浅,不过拾前人牙慧,偶有所得罢了。”
“不必过谦。”丞相摆摆手,神色转而严肃,忽然问道:
“假若两军对峙之际,一隙破敌之机如电光石火闪现。
“我令你领一军,自风凌渡或别处寻隙渡河,或直插潼关之后,或袭扰弘农,断司马懿粮道归路,你可有此胆量?”
姜维猛然一怔。
沿大河直插潼关后方?!
一旦战机没有抓准,一旦是敌人的诱敌之策,便是前有大河,后有大敌,根本不是九死一生,而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但他只是愣了一瞬,便再次挺直了胸膛脊背:“丞相既然能让维行此险事,必有万全把握!既如此,维何有不敢?!”
这话答得斩钉截铁,透着对丞相的全然信任。
然而丞相听完却不置可否,只问:“此策险否?”
“险。”姜维坦然而答。
“渡河之军,孤悬外域,一旦战机抓得不准,一旦战机抓得准而维之行事与丞相所料有差,又或一旦麾下将士见敌生畏,临阵而怯,便是十死无生。”
丞相面色肃然,依旧不置可否。
姜维见此心头一紧,却不知在丞相耳中,自己这番话是对是错,然而片刻后,还是继续将已经到了喉咙的话吐之为快:
“然用兵之道,从无万全之策。昔韩信背水一战,项羽破釜沉舟,皆行险而胜。
“今司马懿主力俱在临晋,潼关之空虚前所未有,倘若…倘若骠骑将军能夺得卢氏,进军陕县,维再举一奇兵顺大河深入敌后,那么未必没有夺取弘农、潼关之机。”
“若败呢?”丞相追问。
姜维沉默片刻,但已经笃定,丞相所谓『战机』,便是魏延统崤函反魏义众,及本部精锐数千自陕县以东向西围来之时,又道:
“若败,则渡河之军尽殁,然…纵然维败殁于敌后,司马懿亦必分兵回防河东,临晋之围同样可解,只是代价惨重罢了。”
丞相依旧不置可否。
姜维正欲再说些什么,丞相忽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深意。
姜维愈发不明所以。
“不行啊伯约,”丞相笑罢看向姜维,缓缓而言,目光如炬。
“我非圣智贤人,常常有行差判错之时,亦常有意气用事之时,每欲军中能有谏我者,你并非不知,怎能事事都听从于我,盲从于我?
“须有自己的判断。
“不论何时,莫要停止思虑。
“哪日你看出我是错的,便要谏止于我,使我免于犯错。
“哪日你认为谁在冒险用兵,谁在赌大汉国运,更要大胆指责,万不可陷自己、陷将士、陷国家、天下于十死无生之地。”
姜维完全怔住,不知何言。
丞相却是继续正色而论:
“为将者,应勇,应谋,应有所畏,有所不畏。
“听令而行,是军人本分。
“但若明知将令值得商榷,却因相信威权而不假思索,因畏惧威权而缄口不言,那便是误军误国,甚至贻误天下了。
“马谡失街亭…我之责重矣。”
明明讲的是不能迷信威权,讲的是有所畏有所不畏,最后却是忽然转到了马谡失街亭上。
姜维先是愣了一愣,静默良久后才终于明白了丞相深意,这是在教自己为将之道,处下时不迷信威权,居上时不擅用威权。
一念至此,姜维只觉胸中有一股热流翻涌。
他随丞相已一年有逾,见过丞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见过丞相事必躬亲、呕心沥血,却从未听过丞相如此直白地言及自身过失,更从未听过如此推心置腹的教诲。
“维明白了!谢丞相教诲!”他深吸一气,郑重抱拳,自今日后,丞相是师是父。
“明白就好。”丞相颔首,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洛水入渭河口隐约可见。
数百旌旗顶着寒风烈烈招展,那是宗预、冯虎的迎候队伍。
十里亭实则是座夯土堡垒。
去年汉魏潼关对峙后,宗预奉命在此修筑防线。
这座亭三十丈见方,墙高两丈,四角有望楼,内有营房、马厩、仓库,可驻兵五百。
亭外挖有壕沟,沟中插满削尖的木桩,如今被积雪覆盖,只露出森然尖顶。
亭前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