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拨人马已等候多时。
平东将军宗预站在最前,一身铁甲外罩深青色战袍,他年纪比丞相还长几岁,须发已见斑白。
但腰背挺直如松。他身后是二十名亲兵,个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左侧是破虏将军冯虎,此刻他正与身旁一名高大羌将低声交谈,正是驸马都尉杨素。
杨素今日未着汉官服饰,而是披了一领羌人传统的羊皮大氅。
他身高八尺五寸,立在冯虎身旁足足高出半个头,但神态间已无初入汉营时的拘谨,反而有种沉稳气度。
“来了。”宗预忽然出声。
众人齐向东望去。
官道尽头,车队轮廓渐显。
前导骑兵玄甲红缨,在皑皑雪地中格外醒目。车驾青盖皂帷,节旄在风中飘曳。
“整队!”宗预沉声下令。
身后亲兵迅速列成两排。冯虎、杨素诸将校也各自肃容,整理衣甲,他们这些边将已经一年多未见天子,也半年多未见丞相了。
车队在亭前停下。
姜维率先下马,快步走到丞相车驾旁,亲手掀起车帷。
丞相弯腰下车,长安距此虽不及三百里,他却已有半年没来了,既是国事繁忙,也是对边将的信重。
“末将宗预,参见丞相!”宗预率先抱拳行礼。
“末将冯虎,参见丞相!”
“末将杨素,参见丞相!”
诸将齐齐振声,格外洪亮。
丞相虽然笑着却不失威仪:“诸君免礼。风雪严寒,有劳久候。”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杨素身上,微微一笑:
“驸马都尉,别来无恙。
“去岁高陵一别,至今再见已一载有余了。”
丞相上次东巡,杨素纵骑北视,不在潼关,却没想到丞相竟记得如此清楚,心中一热:
“劳丞相挂念,末将一切都好。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赧然。
“只是这驸马都尉的职责,末将至今还不太明白该如何做。宗将军说让末将多跟丞相车驾学习,可丞相一直在长安……”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朴实,亭前一众文武都哈哈笑了起来。
丞相也笑了笑:
“不急。待天下稍定,陛下车驾出巡,自有你效力之时。如今你在华阴,协助宗将军守边巡境,便是最好的学习了。”
说罢,他转向宗预:“德艳(宗预字),潼关近日可有异动?”
宗预神色一肃:“回丞相,自司马懿主力西进临晋后,潼关魏军收缩防御,闭门不出。仆每日遣斥候抵近探查,只见关墙上旌旗稀疏,守卒巡逻也懈怠许多。”
“懈怠?”丞相微微挑眉。
“是。以往此时,魏军巡哨每日三班,每班必有两队骑卒出关沿禁沟巡视。
“自司马懿西渡以来,巡哨减为两班,且多是步卒在关墙上游弋,少有出关者。”
宗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木牍,“此乃近十日哨探记录,请丞相过目。”
姜维接过木牍,展开递给丞相。
木牍细密记录着每日时辰、天气与魏军动向。
『十月廿八,魏军两百步卒出关,沿禁沟北行三里而返。』
“十一月初三,关墙增哨,未见骑卒。”
“十一月初五,大风雪,魏军庚自段守卒减半。”
记录确实显示魏军守备在减弱。
但丞相看完,却将木牍递还给宗预,问道:“潼关守将是谁?”
宗预道:“潼关守将仍是郝昭,旗号也是郝字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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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龙蛇起陆,世不乏人
丞相并未在十里亭久留,第二日一早便命吴班、陈式、宗预诸将就地整军,随即与冯虎、杨素二将往潼关方向去了。
自华阴至潼关,三十里上下。
去年赵云、魏延二将率众追杀司马懿直杀至潼关,杀得魏军破胆,不敢轻出。
赵云、魏延并向朝廷上表,言华阴无险可守,唯有多设堡垒、广布烽燧,形成纵深,方能使关东魏人不能长驱直入。
赵云在长安祭天大封后,花了半月时间,亲自踏勘每一处选址。
宗预便奉命在三十里间构建纵深防线,每五里便筑一座小型堡垒,驻军百人到两百不等。
这些堡垒多依地势而建,或扼守路口,或控扼高岗,彼此间以烽燧相连。
每堡除常驻戍卒外,另配十几二十骑不等的哨探,负责方圆数里的巡逻警戒。
一旦魏军来犯,烽烟立起,半刻钟内消息便可传至华阴。
若魏军精锐潜来,破一堡易,破十堡难,每破一堡皆耗时费力,待其连破数堡,华阴、临晋之军早已严阵以待了。
车队又行十里,前方地势渐高。
一条夯土大道蜿蜒向上,直通一处黄土台原。
这便是所谓的『沟西原』了。
去年关中之战,赵云、魏延二将率军追击,直杀至潼关核心之地『麟趾原』下的禁沟方止。
禁沟以西这片台原,便被汉军唤作『沟西原』。
原本其上就建有魏军数座堡垒及防御工事。
汉军攻占后,便以此为基,构建起面对潼关的第一道防线。
彼时司马懿遭逢大败,麾下尽是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人心惶惶,士气无存,不敢反攻,也不能反攻。
汉军便趁此时机在『沟西原』建起了防线堡垒,与魏军潼关之军几乎隔着几里的台塬、禁沟相望。
魏军花了半年时间才终于缓了过来。
而彼时汉军已经构筑好防线,筑起堡垒七八座。
司马懿几次组织人马进攻,试探虚实,都被爨习、冯虎、杨素诸将强势挡了回去,于是后面一年时间近乎相安无事。
对司马懿而言,这既是无可奈何之事,也是有利可图之事。
潼关地方虽然还算大,但常备驻军不过只一万余人,其余人马为了缩短粮道,节省人力粮食,分别安排在了东面的弘农、陕县,以及物资粮草极其丰富的河东。
而坐视汉军在潼关对面建设堡垒防线,与魏军隔沟相望,非但可以分散汉军兵力,也可以更有效地消耗汉军的粮草物力。
譬如现在,司马懿率大军直接捅到了河西的临晋,汉军却没有多少支援的力量,必须调长安中军东来,便是司马懿因此而得之一利了。
丞相登上属于汉军的台原。
台原靠近魏军一侧边缘,已筑起土墙,墙高近丈,有射孔,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哨楼。
墙内外还挖了不少壕沟,这便是『土方平衡』了。
如今壕沟覆着薄雪,依稀能见底下尖木森然。
关上戍卒往来巡视,见到爨习、冯虎、杨素几位关将簇拥着丞相仪仗前来巡视,纷纷驻足行礼。
他们已经知道潼关马上就要开战,更知道此战将由丞相亲自指挥。
“这是去岁抢筑的。”冯虎上前,指着土墙哨楼,“魏军败退后,末将奉赵老将军之命,率三千人日夜夯筑,四十日而成。后来宗平东又命加高加固,如今便是魏军来攻,也须付出代价。”
丞相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东方。
从这处台原向东望去,能清晰看见对面另一座更高的台原。
那便是麟趾原,潼关核心所在。
两原之间,是一条深达二三十丈的狭长沟壑。
这便是所谓『禁沟』,沟长约六七里,宽处一二里,最窄处却仅容一车通过,沟中积雪皑皑,如白练一条将两座台原分隔开来。
“去年此时,赵老将军便是追至此沟。”冯虎又道,“司马懿率魏寇残兵退入麟趾原,据险而守。骠骑将军本欲强攻,赵车骑见地势太险,兼之将士疲敝,下令止步。”
爨习这时接口道:“也亏得当时未攻,这禁沟曲折幽深,两侧崖壁陡峭,纵兵力倍之,也难以施展。
“且彼时我军已是强弩之末,要是强攻,说不得便要损失惨重,为司马懿所趁。”
众人随丞相沿着夯土围墙继续向南。约莫一刻钟后,一行人来到台原中间的汉军大营。
这营地规模不小,依地势分为三部。
东面临崖处是主寨,木制营栅,内设中军帐、粮仓、武库。
西面是马厩和士卒营房,皆为覆土式半地下营舍。
这种建筑向下掘土成坑,上架木梁、覆以厚土,虽形制简陋,却能有效抵御关中凛冽的风寒。
对来自西南的汉军而言,如此穴居之所颇为新奇,但对于世居关中的百姓而言,便是古来有之利用黄土御寒的土智慧了。
再往南,便是几处校场与几十座堡垒、哨塔、土壁组成的防线。
不论是魏军所在的麟趾原还是汉军所在的沟西原,最大的破绽都在南边靠近秦岭处,双方不论谁打谁,不会选择从陡峭的沟地向上进攻,而是选择相对平缓的南坡。
营中将士见丞相亲至,俱都振奋起来。
当值者不敢擅离岗哨,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上却也透着激动之色。
此地守军基本都是蜀中良家子,丞相在蜀中抑制豪强,得利最多的便是这些良家子。
掌握了话语权的豪富大族或许对朝廷对丞相有非议,但沉默的不能发声的大多数心里知道谁是好的,谁是坏的。
丞相缓步走过营区,不时驻足与士卒交谈,问些粮饷可足、寒衣可暖的琐事。
有几个年轻小卒抢到丞相面前,说自己来自冯翊农庄,今年才应募入军,丞相便多问了几句家中境况。
几人家中都已分得荒田百余亩,熟地二十亩,今岁收成尚可,家有余粮几十石,九月收了大豆,今冬的冬小麦也已在十月种下,明年又是一个好收成。
听说魏军寇略临晋,这几人便天天吵着要打到对面麟趾原上去,要把魏军彻底赶出关西,即便他们的军事素养远不如蜀中老卒。
丞相欣慰勉励之。
巡视完营地,冯虎引丞相登上营地东侧的一座望台。
登台须爬木梯,丞相年近半百,却不用人搀扶,一步一步稳稳而上。
登顶后,视野豁然开朗,对面麟趾原上的魏军布防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