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十有八九就是诱敌之策!
马岱则是越说越觉得此信可疑:
“一路以来,我等都以为反魏义军一起,曹魏会从洛阳引兵,对崤函义军剿抚并用。
“而这程喜这般蛮干,全然不顾后方,实在有悖常理。骠骑将军,还须当小心有诈。”
魏延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低头看那卷绢布,目光在『焚山下三村,驱民为前驱』几字上停留。
良久,他忽而哈哈大笑,惊得马岱、孟琰二将面面相觑,惊起河滩一群寒鸦。
笑罢,他将手中绢布狠狠一攥:
“好个嫉贤妒能、贪功自大的蠢物!
“他被司马懿一封表文,从河东膏腴之地调到弘农,便心生不满,处处使绊子,克扣司马懿粮饷,拖延军务,如今在弘农不思守土之责,反倒要跟一伙山民较劲!”
他转向马岱:“马伯瞻,你可知程喜那厮为何如此?”
马岱摇头。
“因为他贪!”魏延展开绢布,手指重重戳在『不归』两字上。
“洛阳让他回防弘农,他偏要攻山不归。为何?
“因为他是曹心腹,他要跟洛阳抢功!他要在曹面前证明,他程喜不是只会贪污坏事的庸人,而是能平叛靖边的良才!哈哈哈哈!”
马岱闻此一时默然,仔细思量,魏延这番话确有一番道理。
程喜此人与司马懿素来不睦,去岁司马懿关中兵败后,未被贬黜,权势不减,程喜又被他弄离河东,心中嫉恨可想而知。
而司马懿把程喜搞离河东,必然没有让程喜守弘农、陕县的道理,也就是说,这是曹以心腹提防、钳制司马懿的棋子。
此番韩昂起事,正在程喜防区,他若不能平定,将来未必不会遭到司马懿、钟繇、陈群等人弹劾。
反之,若能自己剿灭叛军,便是功劳一件。
这般心态下,行出这般蠢事,倒也不无可能。
“骠骑将军…”马岱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明白魏延想做什么,至此仍不放心。
“即便如此,我等也不可轻敌,我军不过七千战卒,一旦东去,长途奔袭,士卒疲惫,万一……”
“没有万一!”魏延斩钉截铁。
“程喜攻山近月,损兵不少,寸功未立,士气已堕。
“今又焚村驱民,大失人心。
“我军虽疲,却是新锐之师,仁义之师!
“士气民心,彼消我长,焉有不敌之理?!
“再加上我军初至卢氏,他跟麾下一群庸才蠢猪,安能猜到我竟敢越卢氏而去击他?”
言及此处,魏延看向斥候:“辟恶距此百里,你们可曾遇见程喜派过来查探之人?”
三个斥候尽皆摇头:“没有!”
魏延闻得此言,看向马岱:
“马伯瞻,你可知用兵之道,最重什么?”
马岱沉吟片刻,答道:
“天时?地利?人和?”
“是战机!”魏延言罢,哈哈大笑几声。
“战机稍纵即逝,抓住了,便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抓不住,便是坐失良机、遗恨无穷!
“如今程喜这般蠢物,把这么大一个破绽送到我面前,我若不抓,还配当什么大汉骠骑?!”
他大步走向土丘边缘,俯瞰河谷中正在筑营的汉军。
万余兵民如蚁群忙碌,夯土立栅,挖沟设障。
炊烟渐起,袅袅升腾。
“马伯瞻!孟伯圭!”
魏延对着卢氏高声一呼。
二将心知有令,上前拱手:
“末将在!”
魏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
“我自率两千精锐往东去!
“留麾下一千人马予你二人!
“你二人在此坚营筑垒,虚张声势,务必让城中魏寇以为我大汉王师多至,不敢轻举妄动!
“他若出城来战,你等便据洛水依营固守,挫其锐气!
“他若固守不出……那正好,待我解决了程喜,便携大胜之势,诸县之民回返!”
言罢,他又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此去解了山围,一则救出韩昂所部义军,二则也让此间王肃、王基小儿,让关东魏逆,让关东士民看看,我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届时卢氏军心必乱,或许便有可乘之机了!”
孟琰闻得此令,思索片刻后,率先领命称唯。
身负监军之责的马岱,却是看着魏延陷入了片刻沉默。
孤军深入,终究是兵家大忌,但魏延所言又确实有几分道理,他们此来进围卢氏,目的却不在卢氏,而在接应关东义民。
倘若能击败程喜所部,于军心民心而言,都有大利。
良久,马岱深吸一气,正色道:
“骠骑将军,你既决意东去,我自当在此为你守住后路。但请务必答应我三事。”
魏延挑眉:“说。”
“其一,此行还须以解围扰敌为主,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速速回返。”
“其二,沿途多遣斥候,谨防伏兵。尤其是卢氏至宜阳之间,山道复杂,巴人盘踞,务必小心。”
“好。”魏延应了下来。
“其三。”马岱看着魏延眼睛,一字一句,“无论战果如何,六日之内,必须回军。六日一过,我便当你遇险,将率军东进接应。”
魏延与马岱对视片刻,最后忽然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一拍马岱的肩膀:“好!便依伯瞻之言!六日为期,我必归来!”
见马岱、孟琰再没有什么异议,魏延回过身去,继续看向对岸的卢氏坚城,心却已不在此处了。
从陈耳沟开往朱阳里,再前去弘农的道路还没完全开辟出来,沿途粮食取暖之物也还没有准备好,还需再拖延一些时日,还需故布迷阵。
自彼处奇袭弘农之策,除丞相与他二人外没有任何人知晓,他也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
而他虽意在弘农,却非要让魏人以为他意不在弘农,而在卢氏,而在程喜,而在洛阳。
此番越过卢氏,冒险去击程喜,正是虚虚实实,使敌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不片刻,魏延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继续吩咐:
“待我走后,你二人夜间暗遣部曲绕回洛水上游,白日里再大张旗鼓回到此间营寨。
“隔日一次,如是两番。
“其间多树旌旗,夜添灶火,每日遣小股人马至城下挑战,擂鼓呐喊,却也不必真攻!做出长期围城的架势!”
马岱顿时便明白了魏延这么做的目的,当即肃然拱手:
“末将领命!”
“必保骠骑将军后路无虞!”
魏延满意点头,又对马岱道:
“你明日便将我那檄文散出去。
“待我走后三日,再重新写些。
“就说…大汉骠骑将军魏延,已亲率精兵东进,往解辟恶山之围。不日将破魏逆,携胜威回师,让关东父老拭目以待!”
……
卢氏城头。
司徒王朗之子王肃紧了紧裘袍,转向身侧按剑的讨寇将军王基:
“伯舆,你说……
“蜀寇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看蜀寇来者,约莫万余人马。
“以此兵力,欲强攻卢氏…怕是力有未逮,更遑论东进函谷,威胁洛阳京畿?”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对岸汉军每一处细节,片刻后道:
“蜀寇此来,所图非是卢氏,更不是函谷洛阳。”
王肃怔了一怔:“不是卢氏?也不是函谷洛阳?那他们……”
“搅局而已。”王基言简意赅。
“趁新安、宜阳叛军起事,关东动荡,率一偏师东出,在洛阳左近虚张声势,搅得京畿惶惶。
“若能引得西军东顾,便可缓解潼关、临晋之压。
“而若能裹挟京畿叛民随他们西归关中,则又可壮大其屯垦之民,还可彰其救民之威。”
言及此处,他转过头看向王肃:
“至于真要做成什么大事……以这万余兵力,做不了。
“卢氏他们攻不下,函谷他们过不去,洛阳更遥不可及。所以我说不过搅局而已。”
王肃默然片刻,消化着这番话,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前日司马骠骑那信…若有蜀寇开犯,命我等务必探明统兵东来者,究竟何人。此事……莫非与关中大局有关?”
王基颔首:
“确有关联。
“司马公在临晋与诸葛亮对峙,最忧者,便是蜀军主力会强取潼关。
“若此番统兵来卢氏者,真是蜀汉骠骑魏延,则蜀军潼关方向便少了一员镇军大将。
“如是,诸葛亮在潼关便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司马公在临晋便能更加从容。”
司马懿乃是王基恩主,因为司马懿的推荐,他得以任中书侍郎、秘书郎,最后出任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