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由我自领,暂编两千人,多选略通号令、性情沉稳者,以为中坚。”韩昂继续道,“各部之下,设军侯、都伯、什长,人选由你二人初拟,报我核定。
“记住,首要看其是否敢战、是否服众,至于原先来自哪县哪乡,不必过于计较。
“既为我等已为汉军一部,便只有『奋义校尉部』,再无新安、宜阳陆浑之分。”
众人闻此,神色俱是一凛,齐声应诺。
“其二,是肃纪。”韩昂道。
“魏将军有令,不得扰民。
“此前为活命,开仓放粮,情有可原。
“然自今日起,各部还需严申军纪。
“不得擅自劫掠百姓,不得奸淫妇女,不得滥杀无辜。
“违者,无论功劳高低,皆依大汉军法从事。”
言罢,他目光如刀似剑,扫过在场一众头目:
“我知道,兄弟们苦久了,乍得自由,难免放纵。
“但欲成大事,非有严明纪律不可。
“汉军乃是仁义王者之师,我部既打汉旗,便当以王者之师行事,否则大汉何以容我?
“粮秣自今日起,由老营统一调配,各部按人头领取。若再有无故侵害百姓者,便再不留情了。”
帐内气氛一时肃杀。
这些草莽出身的头目,或多或少都存着『造反便是快活』的念头,韩昂这番话,无疑是一盆冷水。
但看看韩昂面上沉静决绝之貌,想起那日他杀魏豹的狠辣,再思及汉军二字背后代表的诸般意义,众人还是压下了心中心思,点头称是。
…
弘农。
程喜确实收到了洛阳钟繇以朝廷名义发来的敕令,措辞严厉,命其即刻率军回防弘农,不得再与辟恶山叛军纠缠,并严加戒备商雒方向。
然而,正如司马懿所料,程喜接到敕令时,正为派出去的精锐攻山失利而恼火。
辟恶山地势险要,叛军又似乎得了高人指点,于各处隘口设下滚木石,埋伏冷箭,不时更遣出小股精锐下山袭扰。
程喜麾下虽多是正规戍卒,但山地作战非其所长,加之轻敌冒进,初战便折损了数百人,连叛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几个。
“混账!”程喜将洛阳敕令掷于地上,脸色铁青。
“钟元常(钟繇字)老糊涂矣!
“叛匪盘踞要道,劫我粮秣,辱我天威,正当一鼓荡平,以儆效尤!
“此时回师岂不前功尽弃?更让天下匪类以为我大魏可欺!”
堂下,弘农郡丞、军中司马等属官面面相觑。
郡丞小心劝道:
“将军息怒。
“太傅之令,亦是出于稳妥。
“叛匪虽然嚣张,不过大魏癣疥之疾。
“弘农却乃是潼关后路归途,粮秣重地,万一有失……”
“万一有失?”程喜冷笑打断。
“本将军在弘农经营日久,城高池深,粮秣充足,戍卒八千!
“蜀寇远在商雒,中间隔着卢氏及华南群山,再过来还有函谷关、还有陕县,更有巴人助我大魏,他们飞过来不成?!
“至于那伙叛匪,不过是仗着山势苟延残喘!
“待本将调整方略,增派兵马,四面锁围,断其水源,不出旬月,必饿死他们在山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此时回师,叛匪气焰复炽,更难收拾!
“待本将军剿灭此獠,擒杀韩昂、陈霸诸匪,献俘洛阳,看朝中诸公还有何话说!届时,陛下面前,本将军也是大功一件!”
第365章 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洛水中游,卢氏城。
魏延一顶黑色武弁,一身袍服,勒马立于南岸一处高坡,看向对岸那座北倚崤山,南临洛水的城池。
他身后,万余人马沿着蜿蜒的河谷迤逦展开。
前军三千人,是魏延自商雒带来的本部精锐。
中后两军四千战卒,则分别是马岱及孟琰两部。
再往后,便是四五千随军民夫,押运着粮草辎重。
隔着洛水,卢氏城轮廓在冬日雾气中若隐若现。
亲兵来报,中军大帐已立,魏延便打马回帐,提笔挥毫:
“大汉骠骑、都督商雒韩卢道诸军事魏延,告关东士民父老。
“汉祚未衰,天命在刘。
“逆曹篡汉,虐民苛政,天怒人怨……
“尔等困于逆曹,饥寒交迫,徭役不止,父子离散,夫妻不得相保,每念及此,本将军心痛如绞!
“今奉陛下旨意,丞相钧令,率王师东出,已至卢氏。
“义士韩昂、陈霸等,斩污吏,开粮仓,顺天应人,本将已表为奋义校尉,同讨国贼……
“炎武元年冬十一月,大汉骠骑将军魏延。”
写罢,他掷笔于案,拿起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极为满意地笑着点头。
虽比不上文士辞藻华丽,但胜在直白有力,黔首百姓都听得懂。
“来人!”
亲兵闻声入帐。
“速将此文送予马伯瞻,命书吏连夜誊抄,要抄一百份…不,抄两百份!送往陆浑、新城、宜阳、梁、郏诸县!”
一个时辰后,未时。
马岱、孟琰二军也陆续赶至卢氏县下,与卢氏隔洛水而望。
魏延本部在洛水南岸警戒,马、孟二将开始遣兵民筑营造垒,又遣部分精锐人马将魏延本部替下,让他们回营取暖休息。
三将立于洛水南岸一高丘,看向对岸的卢氏城。
卢氏城中的王基、王肃二人早在魏延从商雒发兵的时候,便知道了汉军要来,做好了所有城防准备。
而事实上,自从魏延、王平、句扶诸将打下商雒之后,王基这个讨寇将军便已经在努力建设城防了,眼前确是坚城一座。
魏延却嗤笑一下:
“书生谈兵,城造得再厚,池挖得再深,敌台建得再多,将士无能也是白搭!”
话虽如此,他却仍有些凝重。
所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还是要警惕敌人,卢氏城防确实比他预想中的更加完备。
城墙高厚,护城河虽因冬日水浅有薄冰,但沟壑挖得很深。
莫说是洛水北岸的卢氏城,便连汉军所在在洛水南岸,及南岸方圆几里内,树木多被砍伐、焚烧干净,不留任何隐蔽处。
更麻烦的是,城头守军看起来秩序井然,毫无松懈、惶惧之态,不像寻常郡兵,倒像经年边军,应是洛阳中军分遣至此的了。
“王基治军确有一套。”马岱不似魏延,口头上也不轻敌。
“此人去岁能以三千人马守住卢氏,逼退王平南的试探,如今看来不算侥幸。”
魏延冷哼一声,却也并不反驳。
马岱所言确有部分事实。
去岁克复商雒后,王平曾率偏师东进,试探卢氏虚实,结果王基据城固守,洛阳援军未至,他自遣小股精锐夜袭汉营,纵火惊呼,使得王平一部夜惊,被王平压下。
此战虽小,却让商雒汉军上下记住了王基这个名字。
片刻后,魏延扭身看向身后。
那里是东方,熊耳山、霍阳山、伏牛山群山连绵,云蒸雾绕,而在群山背后,便是曾响应关羽的陆浑、新城、轮氏、梁郏诸县。
就在此时,河谷下游,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魏延、马岱、孟琰同时转头。
几骑斥候正沿河岸疾驰而来,为首那骑手中一面小旗拼命挥舞,那是紧急军情的信号。
“报!”斥候冲上土丘,不及勒稳战马便滚鞍落地。
魏延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斥候深吸几口寒气,勉力平复喘息:“骠骑将军!东面……东面有敌情!”
“什么敌情?”魏延急问,心道难道是洛阳魏逆援兵已至?
那斥候却从怀中掏出一卷沾满泥雪的绢布,双手呈上。
魏延接过,展开。绢布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他眉头一挑,不知作何言语。
马岱凑近来看,只看了几行,便失声而呼:“这…这怎么可能?”
孟琰也凑了过来,张嘴而念:
“伪魏征西程喜,遣弘农、陕县守军三部六千余人进围辟恶,连攻两旬不克,来将焦躁,焚山下三村,驱民为前驱……洛阳朝廷有令而来,命来犯魏军速归弘农,不归。”
绢帛最后,署名韩昂。
魏延抬头盯着斥候:“消息确凿?谁给你的?”
“确凿!”斥候重重点头。
“这信是辟恶山中义军给的。”
“属下三人潜入辟恶山西麓,亲见魏军攻山不止,旗号确是『征西将军程』。”
魏延与马岱、孟琰相顾而视,三人眼中都有些错愕莫名。
马岱惊疑不定:
“这…未免也太过儿戏。
“那程喜乃是伪魏征西,又是曹心腹,再蠢也该知轻重缓急。
“弘农乃潼关后路,粮秣重地,他放着要地不守,遣军东来,跑去山里剿匪,还一打就是两旬多……这会不会是魏寇诱敌之策?”
孟琰听到这里,忽而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