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
“明日你率骑北出,袭扰魏军临晋粮道,待你凯旋,再静心撰写此文不迟。”
“唯!”杨素肃然应命。
待杨素回席坐好,见丞相言及临晋,两旬以来对临晋之围一直提心吊胆的冯虎便问道:
“丞相,临晋…郭侍中、陈侍郎他们能守住吗?”
丞相不假思索便点头:“临晋城防新制,乃陛下同赵老将军筹划,集冯翊一郡民力物力所改建。
“其中『拒马墙』、『马面』、『瓮城』、『暗门』诸法,皆古来未有之新制。
“赵老将军有言,此制由关公江陵城脱胎而来,其坚比江陵城有过之而无不及,郭攸之、陈奉宗依此制筑城,虽十万兵来,亦无能为也。”
爨习、冯虎、杨素诸将闻此俱是一惊,然而听到是天子与赵老将军所筹谋,又是赵老将军所亲评,难以置信的同时又为之一安。
众人继续议事,至晡时,军吏奉上饭食,正用饭间,屋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报!归义侯杨条求见丞相!”
闻得此报,杨素微微一滞,丞相则与姜维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杨条昨日统率精骑护送大军至十里亭后便又西返,回泾水落虎山防备北疆胡骑南下,何以东返来报?
“快请。”丞相摆手。
不片刻时间,屋门被人推开一道小缝,似是为了不使风寒入内,杨条几乎从门缝挤了进来,入屋后便迅速将门掩实。
“末将杨条,拜见丞相!”他朝丞相抱拳行礼。
礼罢,他又迅速向爨习、冯虎略一拱手致意,看到座中的杨素,父子二人目光一触,杨条只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旋即目光再次焦灼地锁回丞相身上。
“归义侯何故亲至?快请坐下说话。”丞相已起身,挥手示意左右置座添炭。
杨条却未立刻挪步,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疾声道:
“丞相!
“军情紧急,且容末将先禀!
“泾水来报!
“两日前,有一支汉胡组成的精锐轻骑,估摸两千人上下,不走泾水正道,竟从岐山小道翻越而来。他们拔掉了我们哨岗,直插而下,昨日已劫掠至美阳附近了!”
“美阳?”冯虎微微一惊。
“彼处距长安不过百余里,骑兵急行的话,不过一日便可逼近京师西北的细柳营了!”
屋内气氛陡然一紧。
美阳位于渭北腹地,一旦此处被两千骑突破,不仅威胁京畿之民,更可东向威胁泾水粮道,西向截断右扶风与长安的联系,搅乱整个右扶风的军屯民屯田地。
而丞相大军刚到潼关左近,魏军轻骑便入寇关中,逼近长安,不得不说着实迅速了。
丞相神色未变:
“归义侯莫急,细细说来。这支敌骑打何旗号?泾水口落虎山情势又如何了?”
杨条深吸一气,语气稍缓:
“回丞相,敌骑旗号杂乱,有鲜卑、乌桓狼头旄,也有曹魏并州边军认旗,混杂不堪。
“观其行迹、马术、还有劫掠时的凶悍配合,非是寻常流寇与散骑游勇,而是久经杀场的百战老贼,多半是并州田豫、牵招麾下那些归附的鲜卑、乌桓悍骑。
“至于泾水口。
“我军主力在泾水正面,被曹魏纠合的鲜卑、乌桓杂胡骑万余骑牢牢牵制住了。
“彼辈虽不敢轻易渡河强攻,却广布游骑,日夜袭扰,末将麾下三千『天策』精骑,被钉在泾水防线,若分兵回援美阳,恐防线有失,让彼辈主力趁虚而入,那祸患更大。
“末将得美阳、泾水急报后,思量再三,决意亲自来见丞相!
“丞相不必自别处往泾水调兵,我安定羌男个个能挽弓骑马,羌女健妇个个能持刀守家,三五万人,全是战士!
“我已传令沿途羌寨,让各寨首领召集族中青壮健妇,携弓带刀,往泾水口及北面要道集结,协助大军固守关隘,保家卫土!
“但美阳那支深入之敌,必须尽快剿灭。
“否则任其流窜,或与泾北正面之敌呼应,渭水以北无有宁日!
“周边百姓好不容易种下的冬小麦,若被来犯之敌捣毁破坏,来年又不知要耗多少钱粮安抚。”
大汉关中骑军几乎全由安定羌组成,仓促起了个『狼骑』为名,由安定精锐羌勇三千余人编成,全是精通骑射的勇士。
一年半来,由丞相以军法部勒,但有作奸犯科违军法者,罚之,甚至斩之。
杨条这个安定羌王与部族耆老时时晓以大义情理,多方合力之下,终于把这几千羌骑改造成了可为大汉一用的劲旅。
加上内迁关中的安定羌已在关中安定下来,卫国亦是保家,而他们的军功计较方式又与府兵近似,如今有很强的战斗意愿。
今年一年,丞相往『狼骑』里添了五百多汉军勇士进去,将来,还会有越来越多的汉军勇士编入,而原本的『狼骑』之名,在今年六月被天子更名为『天策』,其意上天所策,是为天子亲军。
原来的大汉虎骑,如今也并入天策骑军当中,全部由天子直管,丞相代管。
“丞相,末将此来,一是向丞相禀报紧急军情,二则是请命!
“请丞相允末将亲自率领一支天策精锐疾驰美阳,务必将那支不知死活的杂胡骑尽数歼灭在渭北!让彼辈有来无回!也让北面诸胡看看,犯我大汉疆土、害我大汉百姓者,究竟是何等下场!”
言罢,他竟单膝跪地而请。
屋内一时静下,冯虎虎目大张,显然极为赞同此议,而其余诸将多有沉吟思索者,尽在权衡利弊,
丞相上前伸手扶起杨条:“归义侯,且起来说话。”
待杨条起身,丞相又道:
“归义侯公忠体国,临机决断,召羌民协防,此策甚善,此情甚笃,至于美阳之敌,确如芒刺在背,须得速速除之。”
他说着转向姜维:“伯约,取美阳左近详图来。”
又对杨条道:
“归义侯既决心亲往,便需谋定而后动。
“那支敌骑虽只两千人,可既孤军深入,必是轻捷善走、狡猾凶残之辈。
“归义侯选多少骑?如何行军?如何索敌?接战之后是力求全歼,还是击溃驱离?美阳百姓可曾疏散?有无本地向导熟知岐山小道,防其败逃流窜?”
丞相一连串问题冷静而周密,迅速将一场看似热血冲杀的复仇战,拉回到了具体的战术层面。
杨条精神一振,显然丞相并非简单同意,而是要与他一同筹划,确保击之必胜。
“丞相所虑极是!
“末将打算亲率一千二百骑,皆天策军中骑射最精、耐苦寒、熟知北地形势的羌汉勇士。
“沿途不经城池,直插美阳以北岐山!”
言及此处,他凑到姜维正在铺开的美阳详图前,看了片刻后重重点在几个位置:
“据报,敌骑最后出现在这一带山谷……”
他徐徐道来,条陈清晰,何处可能有敌哨,何处利于设伏,何处可截断归路,甚至考虑到剿敌后如何震慑北面之敌,如何协同地方官吏安定百姓,显然来时已反复思量。
丞相则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询问一二细节,或指出某处地形可能存在的变数。
爨习、冯虎、杨素诸将也加入讨论,补充着关于渭北冬季行军、胡骑惯用战法的经验,姜维则快速记录着要点。
最后,丞相手指在地图上岐山与美阳之间的某处河谷轻轻一圈:
“此处设伏最佳,但关键在于,如何让这支骄横的胡骑,走入我军伏击圈。”
杨条咧嘴:
“丞相…今年草原白灾颇重,鲜卑、乌桓等胡骑之所以大举南下,众至数万,无非是想趁我大汉与魏寇交战时捞些好处。
“一旦战事不利则如鸟兽散,不可能愿意为魏寇赴死,而彼无必死之心,我却有卫家国之念,如是,无须过分忧虑。
“至于伏击。
“他们既然是来抢掠的,那饵自然是现成的。
“美阳虽已报警,但尚有部分粮秣、牲口来不及转移,更有一些舍不得家当的富户。
“末将只需稍作布置,暂且让他们劫走一些牛马粮秣,这些贪婪成性的胡狗必定咬钩!”
丞相素知杨条颇有智勇,放下心来徐徐颔首:
“兵者诡道。归义侯既然已有计较,便放手去做。
“不过还当速战速决。
“倘若伏击之策不成,切勿过多与其纠缠。
“天策骑军乃是我大汉锋刃,解决此腹心之患后,还须即刻回防,泾水北面来犯之寇,仍需归义侯与天策精骑协从镇守。”
“末将明白!定不负丞相重托!这便走了!”杨条重重抱拳。
“去吧。”丞相点头示意。
杨条再不废话,转身便走。
…
辟恶山。
陈霸坐在韩昂下首,问:
“擒虎兄,魏寇从陕西来犯,魏骠骑既授你奋义假尉之职,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行事?是继续盘踞辟恶山退敌,还是向西,与汉军合兵一处围攻卢氏…”
“向西?”韩昂摇头。
“魏骠骑令我整编队伍,形成战力,其次密切关注洛阳、卢氏、弘农方向的魏军动向,相机鼓动豪杰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他自己草草勾画的韩卢道、辟恶山形势图前。
“首要之事,还是整军据守。
“眼下我等虽近两万之众,然鱼龙混杂,老弱妇孺过半,可战者不过四五千,且甲械不全,号令不一。
“如此乌合之众,不据山守险,反而轻易下山,莫说助战,恐怕反成了骠骑将军的累赘。”
一名唤作吴猛的狱勇问道:“如何整?难不成把老弱都赶走?那可都是跟着我们杀出来,指望着一条活路的乡亲!”
“非是驱赶,而是分置。”
韩昂早有思量,“择山中险要、有水源处,设立老营,将妇孺老弱及部分粮秣迁入,留精干者守卫。
“其余青壮,全部打散重整。
“原新安、宜阳、陆浑之人混编,依汉军规制,暂设三部。
“陈兄,”他看向陈霸,“你为左部司马,统千人,多选你本部猎户及骁勇之辈,专司山地哨探、袭扰之事。”
陈霸抱拳:“领命!”
“吴猛,”韩昂看向疤脸汉子。
“你为右部司马,亦统千人。
“你熟知狱中之事,部众可多收容那些悍不畏死、敢搏命之徒,专司攻坚陷阵。”
吴猛当即拍着胸脯应下来:“擒虎兄放心,攻坚陷阵,我等狱人最是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