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潼关防务是否稳固,魏军可有异动?
“其三,便是冯虎、爨习、杨条、杨素等戍边之将可还安好?
“上月来信,陛下还特意提及,说『山举性如烈火,勇毅敢战,是难得的冲锋陷阵之才。』
“『今困守潼关,虽是磨砺,却也怕消磨了他的锐气。或可考虑调他南下,置于更需要陷阵破敌之处,方不辜负其才。』”
八尺昂藏、流血不流泪的猛将眼圈愈发泛红:“陛下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这微末之将,便是明日战死也值了!”
倒不是冯虎如何脆弱,君不见韦孝宽为西魏守了半辈子玉璧,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耗光了大好年华,却仍是区区守将,一肚子憋闷无人说,最后在杨坚谋周时坚定站了杨。冯虎才在潼关守了一年半,自然不至于有什么怨怼,但担忧被冷落,担忧没有立功之机确是会的。
“此言糊涂。”丞相脸色一肃,声音陡然转厉。
“大好年华,国家栋梁,正是为国效力、光大门楣之时,开口闭口便是战死,成何体统?!
“忠隐侯为国捐躯,在天有灵,必是望你继承遗志,奋勇杀敌,更要好好活着,多立不世之功,光耀冯氏门楣,方是真正的孝道,方不负他为你取的虎字。
“陛下要的,是一个能为大汉开疆拓土、扫平逆魏的活冯虎,不是一个空留忠烈之名的死冯虎!”
一旁早已听得心潮澎湃的杨素,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丞相,陛下…陛下可也曾问起末将?”
丞相闻言,转头看向这位高大的羌汉混血将领,脸上旋即也绽开温和的笑意:
“公朴何必多此一问?
“陛下曾言,杨公朴骁勇绝伦,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深明大义,与其父率安定羌众一心归汉,是羌汉和睦、华夷一家的典范。
“待将来四海平定,天下安宁,禁军之中当设精锐骑营,宿卫宫禁,巡行天下,非忠勇善骑射如杨素者,不可统领。那时,你便是天子近卫,肱股之臣了。”
这话亦非虚言。
刘禅对杨素这位“安定小马超”确实印象深刻,在推行羌汉融合的策略中,杨条、杨素及其家族是极重要的标杆。
在书信中与丞相议论边事时,提及杨条、杨素是常有之事。
至于统领禁军骑营的未来许诺,虽未明确写在信中,但以天子对杨素的欣赏和其驸马都尉的身份,此等前程也在情理推测之中。
杨素得此褒扬与期许,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丞相观望片刻,忽然问杨素:
“驸马都尉,你麾下羌骑还有多少可用?”
杨素精神一振:
“回丞相,如今驻在华阴、潼关间的羌骑有一千八百骑,分十八部,每部百人,由各部小帅统领。
“这些羌骑都是去年从安定迁来的部族子弟,弓马娴熟,耐苦寒,最善袭扰。”
“一千八百骑……”丞相略一沉吟,“够了。你明日便率本部羌骑北渡渭水,沿洛水向北巡哨,专袭魏军自蒲坂至临晋的粮道。
“记住,以袭扰为主,不必硬拼。
“魏军押粮队多则千人,少则数百,你寻小股袭之,焚其粮车即走,不可恋战。”
杨素毫不迟疑:“唯!末将明日拂晓便出发!”
丞相点头,又嘱咐:“此去天寒地冻,人马食暖俱为紧要,我听闻你以青贮之法储了马草?”
第364章 天策骑军,癣疥之疾
杨素听丞相问及青贮之法,顿时精神一振:
“回丞相,此事正要禀报!
“去年六月,陛下东巡冯翊,至此原时,曾召末将到驾前,细细交代了这个法子。
“陛下说,他在冯翊民间见有富豪这般储草过冬,便留心记下了。
“陛下交代得极清楚,从选址挖窖、割草晾晒,到装填压实、密封养护,每一步都说得明明白白。
“末将当时听着,虽觉新奇,却也不敢怠慢,时间到了,便照着陛下的吩咐试着做。
丞相听到这里,轻轻“哦”了一声,问道:“此法得自民间,是专为养畜,还是亦为储粮?”
杨素被问得一愣,有些赧然:
“这个……陛下未曾细说,末将也未敢多问。只听陛下提及,那豪富言此法可使草料经冬不坏,牲畜食之膘肥体壮。”
“嗯。”丞相点了点头,未再深究,只道,“既是民间智慧,必是历经试错而成,你且接着说。”
“先是选址。陛下说,窖要挖在高燥、向阳的地方,不能低洼。”
丞相插言问道:“高燥向阳,是恐地气潮湿否?”
杨素想了想,答曰:“陛下说,低洼处易聚地水,窖壁易渗,且开春回暖时,窖周积雪融水也会渗入。选在高处,干燥清爽,草料便不易受潮而霉变。”
“确实有理。”丞相点点头,“青贮地窖今在何处?”
“末将依陛下之法,在北面坡上选了块地,那坡白日光照足,背后有营垒挡北风,确是干燥清爽。”
“善。”丞相再次点头,示意他继续。
天子去年六月巡行冯翊,杨素去年秋冬做了一年的小规模试验,如今已是第二冬,窖藏青贮应比去年更有经验,规模也要更大些了。
此事天子似乎在交代了杨素后便未再放在心上,他也是月前在与天子书信时才晓得有这么件事。
“末将挖了竖窖,深约两丈,宽一丈,长三丈有余,这是陛下交代的尺寸,说深些才好隔绝气息。”
丞相目光微凝,追问:“为何要深?浅窖不可么?”
杨素回忆片刻,努力复述道:
“陛下说…窖浅的话,易受外界冷暖影响,冬日窖内温度变化大,草料易冻易腐。”
丞相面上了然,捋须而言:“陛下思虑周详。”
杨素继续道:
“挖好了窖,窖壁和底都得用大杵细细捶打夯实,又以柴火烤干,不能有湿润处。
“然后就是等草料。
“待到八月中下旬,野草还青嫩着,但又已过了最盛的时节,陛下说这时节刚好。”
丞相细细一思,忽问:“为何是八月末?早一月草更嫩,晚一月草籽饱满,岂不更好?”
杨素对此倒有体会,立刻答道:
“末将初时也有此疑问。
“去岁试过两窖早割的,结果草太嫩,水分过足,晾晒不易,入窖后渗出汁水多,反易腐败。
“又试过两窖晚割的,两窖草已结籽,茎秆老硬,窖藏后几与干草无异,马不喜食。确如陛下所言,八月之草,干湿适宜,正是最佳的青贮材料。”
“末将八月前往华阴、临晋与宗平东、郭冯翊就地征发屯民、役民在洛水两岸跟沙苑割了大半月。
“尽是鲜嫩的苜蓿、野禾、豆叶还有些叫不上名的野稗,洛畔与沙苑草场丰美,都是上好的饲草,平素我们的战马都在那里放牧。”
“割回来的草不能立时入窖。”杨素神色认真,“得先摊开来晾上一两日。
“陛下特意嘱咐,要晾到『手握能成团,松手即散开,指缝不见水』的程度。
“末将试了又试,起初把握不准,晾得太湿,后来才慢慢摸到门道。”
丞相听到此处,不由赞许一笑,温声而言:“此事须不小耐性,公朴着实用心了。”
可不是嘛,让这么一个八尺高的粗莽羌汉做这等琐碎事,竟也做得有模有样,实在教丞相有些意外,心道陛下当真有识人之能,不然光从面上粗看,哪里看得出此人心细?
杨素得了夸奖,接着说道:
“草晾好了,便是一层一层往窖里铺。每铺一尺来厚,就得让人跳下去踩实,用木杵捣紧。
“陛下说,这是最要紧的一步,压得越实,草越不容易坏。末将不敢马虎,专挑了最壮实的羌汉勇士,在窖里反复踩踏捶捣,务必不使草料留一丝空隙。
“装填时,草料要高出窖口一二尺,因为窖藏后它会往下沉。全都填满了,便在顶上先铺一层干草,约莫一尺厚,作隔绝气息之用。
“最后,再盖上湿黏土,拍打抹平,做成中间高、四周低的形状,防雨水渗入。
“黏土外面,又盖了一层茅草防晒,这都是陛下交代的细致处。”
丞相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此时忽然道:“看来此青贮之法能成,便是要隔绝气息了。”
杨素连连点头:
“是了,陛下反复强调,此法必须封严,不可漏气。
“末将后来自己琢磨,或许……就像腌制酱菜,封严了才不腐坏?去年试下来,十窖里头成了八窖,那两窖没成的,开窖时一股腐臭味,草都烂了。
“末将查过,正是封口时黏土有裂缝,或是茅草铺得薄了,进了气所致。”
丞相捋须颔首:“成了的八窖,开窖时是何种光景?”
杨素回忆一番,道:
“去年开窖时已是十一月末,揭开黏土茅草,先闻到一股酸香,并不刺鼻,倒有些像…像那醪糟气味。
“草色则变成了黄绿色,摸着湿润,但并不黏烂。
“战马起初不肯吃,末将便混了些干草和豆粕,它们尝过几口,竟都抢食起来!”
他越说越兴奋起来:
“最难得的是,这青贮草料能省下许多精饲。
“往年冬天,战马光吃干草,体力不济,须得多喂豆粟。
“去冬末将试了,以青贮草混合干草喂养,马匹膘情保持得好,省下的豆料约有四成!
“宗平东与末将今年一共贮藏了一百余窖,供我军战马驮畜五六千头过冬之用。
“若能全军推广,冬日牛马驴驼之畜所省草秣绝非小数!
“可惜…现在还没有到开窖的时候,不然便能让丞相一观!”
丞相思索数息,最后抬头直视杨素,神色郑重而言:
“一马伏枥,当中家六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
“至于战马壮畜,一日之耗,可抵十卒之食。
“马政乃为军国兴复之本,青贮之法省下精饲四成,便如同为国家增了粮秣四成。
“陛下慧眼如炬,能自民间偶得之法中见其大用。
“而公朴不避琐碎,躬行实践,终得其效,此功可绝然不小啊。”
杨素赶忙抱拳:“末将只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虽是依令行事,却有用心者,不用心者,归义侯有子如此,夫复何求?”丞相笑着,不吝夸赞,“此青贮之法,公朴可能详述成文?
“自选址、挖窖、备料、装填、密封,乃至成败之辨、取用之法,一一写明。
“将来可颁行于各农庄、军屯、马苑。”
杨素用力点头:“能!末将记得清楚。那两窖失败的缘故,也一并写上,后人可引以为戒。”
“善。”丞相真切一笑。
“此事便托付公朴。
“写成之后先呈我过目,我再抄送司农寺、太仆寺及各庄屯马苑,来年便可试行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