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诸将尽都离帐而走,桓范还是忍不住补充道:
“大司马。
“临沮巴蛮,虽是乌合之众,大多与蜀贼不能同欲,然不可不防。
“仆以为当增派一校精锐,沿要道前出三五十里,设卡巡逻。
“一则监视。
“二则即便有变,亦可作为我大魏缓冲?”
曹休略一沉吟,摆了摆手:
“不必。
“君岂不知,分兵乃兵家大忌?
“我军几座营寨已成掎角之势,各部呼应便捷。
“若遣一营孤悬在外,反易为敌所乘。
“分遣斥候巡骑足矣。
“蜀人若举大众而来,必走大道,山间小径,辎重难行,小股奇兵难成气候。
“邓芝、高翔之流,难道也能做得魏延吗?
“哼,莫说邓、高徒有虚名之辈,便是魏延亲至,我曹休难道是程喜,难道是毛曾不成?!”
…
…
天子行在。
巴人首领鄂何、罗平、恭顺,身后跟着数匹战马,每匹战马马背上各自悬着数枚首级,还在往下滴血,融于雪中。
守在门外的龙骧司马季舒见得血淋淋的人头,一时皱眉,不片刻后入到院内。
“陛下,鄂何、罗平、恭顺三位夷长到了…”
刘禅听完禀报后嗯了一声,头也未抬:“请进来。”
又对身旁的厨子道:“兴祖,把早上炙的那只野兔端来。”
侍立在角落的御厨刘兴祖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鄂何三人解下腰间佩刀,交给门口的龙骧郎,又仔细将手上沾染的血污在皮袄上蹭了蹭,这才略显局促地跨过门槛。
见到天子只是寻常衣着,坐在并无多少装饰的案后。
三人对视一眼,按巴人礼节,单膝触地,右手抚胸。
“坐。”刘禅指了指早已设好的三席,又示意内侍将一张矮几搬到他们面前。
恰在此时,刘兴祖端着一个硕大的陶盘进来,盘中是一只烤得焦黄油亮、香气四溢的野兔,油脂还在细微地滋滋作响。
“朕早上巡营,顺手在山坳里猎的,就这一只。
“三位夷长远来辛苦,一起分食,暖暖身子。”刘禅语气寻常,如同招待旧友。
鄂何喉结滚动了一下,与罗平、恭顺交换了一个眼神。
鄂何深吸一气,再次伏低身子:
“陛下…我等有罪!
“近日清查部众,发觉竟有不成器的崽子被魏人金银收买,暗中传递消息……甚至,甚至可能将陛下此前驻跸白帝的行程泄露过。”
恭顺道:“我部一共七人,全族老小议定,按山里的规矩处置了。首级在外,请陛下验看!”
罗平与恭顺也一同低下头,闷声道:“请陛下治我等统御无方之罪!”
刘禅拿起内侍递来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肩背和低垂的头颅。
他能想象,这几个在巴山江水间说一不二的豪帅,做出这个清理门户的决定并亲手执行时,内心经历的翻腾与决绝。
这不仅是为了向大汉表忠,恐怕还是他们内部权力的一次清洗。
“都起来吧。”刘禅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种事,从来都是如此,止不住的。”
他顿了顿,看着愕然抬头的三人,继续道:
“巴人之中,出几个被钱财迷了心窍的败类,不能说明所有巴家子弟都不忠于大汉。
“同样的,汉人里面,难道就没有为了私利通敌卖国的无耻之徒?难道就能说天下汉民皆不可信?
“三位夷长不必过于自责,更无须因此战战兢兢。
“你们今日所为,朕已看到忠心与决心。这便够了。”
一番话卸下了三人背上无形的巨石。
鄂何猛地挺直腰板,胸中一股热流涌上,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重重一抱拳:
“陛下明鉴!我巴人诸部既已决意追随大汉,便绝无二心!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绝不皱眉!”
“好。”刘禅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指了指陶盘。
“兔肉快凉了,趁热吃。
“朕这里还有去年存下的粟酒,给你们驱驱寒。”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三人不再推辞,撕下大块兔肉狼吞虎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季八尺的通报声:“陛下,镇东将军到了。”
“快请进来。”刘禅道。
片刻,邓芝、法邈、张表等七八近臣次第入内。
看到屋内几个正在大嚼兔肉的巴人首领,都略微一怔,但很快恢复常态,向刘禅行礼。
邓芝目光在鄂何三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刘禅,正待开口,刘兴祖却又一次从侧门走了进来。
这次他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赤布的小竹篮,步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气。
众人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
刘兴祖走到刘禅案前,躬身将竹篮放下,揭开了赤布。
里面是满满一篮子染得通红的鸡子,在略显昏暗的室内,红得格外鲜艳喜庆。
邓芝、张表、法邈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疑惑。
此物又是何意?
刘禅看着那一篮子红蛋,脸上的笑意终于明显起来,伸手取过一枚递向邓芝,缓声道:“镇东将军,还记得朕前几日与你所言之事么?”
邓芝先是一愣,旋即似想到什么,眼睛骤然睁大,连呼吸都屏住,紧紧盯着天子手中的赤鸡子,又看向天子含笑的脸。
刘禅将红蛋塞到邓芝手中,道:
“是皇子。”
邓芝整个人猛地一震,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炸开,瞬间冲上脖梗,冲上面额。
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老将竟有些晕眩,张了张嘴却一时失声。
旁边的张表、法邈等人也惊得呆住,旋即,巨大的不能抑制的喜悦涌上所有人心头。
刘禅笑了笑,道:
“朕在民间时,见百姓家添丁进口,便有以红蛋分赠亲友邻舍、共沾喜气的习俗。
“军中简陋,无珍馐美器可赐,朕便让兴祖将存着的这些鸡子染红,算是与诸卿共庆此事。”
第375章 朝野惶惶,一日数惊
皇子诞育,宫中报喜的消息一路从成都送到白帝,其后被江州都护李丰告知,天子已离开了白帝,行踪不能透露。
而皇子诞育乃是天家大事,天家不昭告天下,此事便不绝能擅传,于是天使抱憾回了成都。
张绍领刘禅之命回成都,给刘禅带回来了几个消息。
一个最重要的,自然是皇后诞下的乃是皇子而非皇女。
一个就是当他回到成都时,皇子已熬过了满月,详细点,是已经四十五日,长得很是健壮。
一对老刘家祖传的大耳,在张绍回到成都时已初现雏形,据张绍说简直就是刘禅耳朵的缩小版。
至于皇后跟张绍说,皇子睡着时候的神态跟天子极为相像,张绍倒也老实,说确实有两三分相似,这意思就是他没怎么看出来了。
还有一个离谱的,据张绍所言,皇后临盆前夜,得一奇梦:
梦中见一条赤龙自天际而来,盘旋于椒房之上,龙目如炬,随后竟化作一道红光潜入腹中。
皇后恍惚中醒来,旋即腹中龙胎忽有微动,至次日辰时,皇后顺利诞下龙子。
这话…刘禅这个穿越者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
但当他恍惚失神,感慨自己这个穿越者竟在这里得了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时,
又忽然惊觉…他娘的穿越这么扯的事情都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谁知道自己所在的世界有没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在上面看着?
偏偏阿斗留给他的记忆里,一直都有这么个说法:母亲甘夫人梦吞北斗而孕,生下了阿斗。
这明明是演义的内容,阿斗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记忆?他娘的…这难道是个魔改的世界?该不会这孕的北斗就是自己这穿越者罢?自己跟这北斗又有什么关系?
总而言之,如此颇有些荒诞不经的异象,并没有让刘禅认为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会有什么大能耐,反而让他这个穿越者,越发地对『敬天法祖』四字莫名敬畏了起来。
人在做,天或许真在看!
还有一个消息,则是皇子诞辰乃是十月初一。
这是个好日子,在汉武帝改《颛顼历》而用《太初历》以前,十月初一才是新年伊始。
刘禅所在的时代仍有这个传统的遗留,譬如针对百官将士的冬赐,依旧还是在十月初一的时候进行,相当于给百官将士们发个过年红包了。
而这个日子,自然让刘禅想到了华夏建国之日,刘建国这个有点土味的名字瞬间就进入了他的脑海,让他不由哈哈大笑后又忽而怅然起来,直看得给他报喜的张绍一愣一愣,不明所以。
他作为大汉天子,总是时不时从后世的经验里挑挑拣拣,拿出一些东西改变这个时代,而这个时代及身上的权力与责任也改变了他。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总能梦到现代的生活,到了现在,他几乎不再做这样的梦了。
他已经融入了时代,融入了大汉天子这个身份。
但每到一个与后世同一日庆贺的节日,每到抬头望天惊觉又是十五六月圆之夜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自己曾在那个高喊『人民万岁』的世界活生生地生活过。
每到此时,他都会自省一番。
这分赐诸臣的一篮子红鸡蛋,大概便是他暗戳戳的一点点念想,以及一点点不能与外人道、又确实不足道哉的挣扎罢。
所以他给儿子取小名刘十一。
至于大名,皇子的取名不是简单的家庭事务,而是国家典礼,具有严格的礼仪,普遍在『百』,即出生百日时赐名。
假若天子出征在外,无法为皇子取名,又会等到天子回京后,再择吉日举行正式的命名仪式。
其核心是天子本人必须在场,必须由天子当场、亲自赐名,并以三牲之礼祭告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