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现在想的都是如何使隐蔽在豪强大家中的荫户,真正成为我大汉的编户,乃至真正有宅可居,有田可耕,有余粮可存。
“只要荆州立制成功,那么就完全可以复刻到蜀中去。
“有了荆州成功的经验,改革的阻力就会变小。
“如今的大汉已有了容错率,毕竟不论是兵员、税收,我大汉都不再只依靠蜀中一地了。”
费深以为然,再次颔首感慨:
“于百姓而言得到了土地和传代的桑田,还降低了大半的税负,虽然可能失去荫附豪强时的庇护,却也得到了我大汉朝廷的保护。
“至于本地豪强。
“他们吃亏在于,没有办法再肆意盘剥大量的荫附户口了。
“但获利同样明显。
“其一,土地被确权,再不用担心官府随意征没。
“其二,赋税被降低,从孙吴主政时期随时可至的横征暴敛,化为我大汉新的户调之制。
“其三,因三长之制,人口依旧处于他们控制范围。
“大多数宗主,都可以摇身一变而成为新制度下的三长,基层行政权力依旧把持在强宗大族手里。”
董允也是颔首连连,道:
“彼辈依旧能盘剥百姓,只是不能像以前那般过分了。
“因废除包税之制而失去的些许利益,今后犹可以凭借担任三长而得到弥补。
“而且,一旦有了官身,行事反而更加名正言顺。”
“那么谁吃亏了?”董厥仍有些不解地追问。
“短期来看,我大汉朝廷可能会吃亏。”刘禅直言不讳,“授田需要熟地生地结合,轻税年租亦减,培养三长须时间精力。
“然户调、均田与三长。
“于我大汉而言,乃是舍短而求长之策也。”
他环视众臣,最后目光如炬道:
“此策着眼,乃国家最根本处,即户籍人口。
“即如何以最低成本管理人口。
“国家掌握的户口越多,就意味着兵源和财源越来越稳定。
“十年之后,当新一代人成长起来,他们从出生就是大汉的编户,耕的是大汉所授的公田,缴的是大汉的税,当的是大汉的兵。那时,还有多少人会受制于豪强?还有多少人会心向曹魏孙吴?”
御帐内久久无人说话。
最终,费率先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刘禅深深一揖: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这均田、三长、户调三制,环环相扣,互为表里。
“若能在荆州试行成功,或许当真能为天下法。”
“臣请命,主持江陵、夷陵、夷道、公安四县试点之事。”
“朕正有此意。”刘禅道,“但有几件事,仍须侍中谨记。”
众臣肃立聆听。
“其一,均田之事,虽要以现有简账册为基础,但不可尽信。
“孙吴官吏腐败,账册多有伪造隐匿。诸卿须派人多方核查,尤其要查那些获得大量投献田产、荫附人口的豪强庄园。
“其二,三长人选,务必择乡人强大谨慎者。
“强大,是在地方有德行威望,能够服众。
“谨慎,则是知分寸、守法度。
“其三,赋税改制,务必使宣义郎张榜公布,让每一户百姓都知道他们该缴多少、为何而缴,每一县都配几名宣义郎,行使监察之责,直接对刺史负责。
“县府官寺前要立标准斗斛,百姓纳粮当场核验,当场给凭。
“朕会派绣衣使暗中巡查,若发现大斗进小斗出、额外加征诸事,涉事官吏一律严惩不贷。”
他每说一条,众臣便应一声唯。
待交代完毕,刘禅挥挥手:
“去吧。
“给诸卿一月时间参详,若有异议之处,再来与朕一齐商讨,春耕之后,四县试点必须开始。”
众臣躬身退出御帐。
走到外面,春寒料峭。
费背上却是出了一层细汗。
回头看了眼御营,低声道:“陛下当真变了。”
董允走在他身边,沉默片刻,才叹道:“非是变了,而乃神器归于有德而气象自生,真正成了。”
第404章 天子之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废物!”
“都是废物!”
“我大魏江山!”
“我大魏江山迟早要毁在这群废物手里!”
“迟早要毁在这群废物手里!”
宛城,天子行在内突然爆发出一阵阵惊天之怒。
曹终于怒了。
曹真死他没有怒。
司马懿败他没有怒。
关中丢了他没有怒。
魏延攻破陆浑他没有怒。
直到曹休也败了,他终于怒了。
他首先将曹休的请罪上书猛掷于地,而后奋力抽出宝刀,在殿内猛凿乱砍,砍得满殿狼藉,砍得左右侍者退避,砍得殿下重臣大吏噤若寒蝉莫敢言者。
砍到最后步虚力竭,仍旧是怒不可遏,最后提着那柄『辟不祥、慑奸宄(guǐ)』的百辟刀,径直走向战战兢兢泪流满面的曹肇。
这位姿颜甚美、才度著于当世的屯骑校尉吓得直接跪在地上,随即以头抢地泣涕连连:
“伏乞陛下息怒!
“伏乞陛下息怒!
“臣父战败!臣有罪也!
“请陛下责臣之过!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四万大军!”
“四万大军!”
曹目光死死钉在伏地叩首的曹肇背后:
“朕给你父四万大军!两万役民!两千虎豹骑!粮草甲仗堆积如山!朕给他荆州各郡抽调来的善战之卒…四万大军!朕把江南半壁都托付给了他!”
这位暴怒之中的天子,已开始语无伦次没有逻辑了。
“陆逊,朱然,吕岱……孙吴把家底全都押在了江陵!这是何等天赐良机!
“何等的天赐良机!
“魏吴合军十万之军,围剿蜀寇四万之众!便是闭着眼睛打也不该输成这般模样!”
“陛下息怒!”曹肇终于开口,颤声连连。
“臣父…臣父辜负圣恩,丧师辱国,罪在不赦!
“臣…臣身为长子,未能从军劝谏,亦有大罪!
“伏乞陛下降罪于臣…伏乞陛下万勿动怒,伤及龙体!”
他一遍说着一边重重磕下头去,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责罚你?”曹平素对这位才子可谓宠爱非常,此刻却没有叫停的意思,只是忽然抬脚,又踢了一脚散落在地的竹简。
“责罚你有用吗?!
“能让丢在江陵的兵马甲仗回到我大魏手中吗!
“能挽回我大魏两年来屡战屡败损失的声威吗?!”
这位登基时被刘晔夸赞为『秦始皇、汉孝武之俦』的大魏天子。
这位登基后以『沉着刚毅,人莫能度』为朝臣所惮的大魏天子。
此刻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
没有沉稳,没有渊默,没有喜怒不形于色。
满殿重臣大吏,满殿侍者武卫,看到的就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就是一个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在自己手里不断崩塌的人。
这个人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加掩饰地暴怒,他猛地挥刀砍向殿顶,就好像要斩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似的。
砍到最后粗粗出了几气,当啷一声将那柄百辟宝刀丢在地上,最后颓然一倒,倚几而问:
“朕该怎么办?
“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这大魏天子朕不当也罢!
“不当也罢!
“你们谁来当?!
“你们谁来当?!”
“陛下安可因一时之愤,口出非常之言?!”
老臣董昭既顾不得天子失态,亦顾不得满堂失色,当即出列对这位口不择言的天子质问起来。
曹虚浮的目光这才从虚空中抽了回来,重新有了焦点,鼓着眼看向那位色厉辞严的老臣。
却不作声。
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又是满殿静默片刻,待这位天子颜色稍缓,气息稍定,极有分量的元老董昭才终于再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