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04节

  “朕现在想的都是如何使隐蔽在豪强大家中的荫户,真正成为我大汉的编户,乃至真正有宅可居,有田可耕,有余粮可存。

  “只要荆州立制成功,那么就完全可以复刻到蜀中去。

  “有了荆州成功的经验,改革的阻力就会变小。

  “如今的大汉已有了容错率,毕竟不论是兵员、税收,我大汉都不再只依靠蜀中一地了。”

  费深以为然,再次颔首感慨:

  “于百姓而言得到了土地和传代的桑田,还降低了大半的税负,虽然可能失去荫附豪强时的庇护,却也得到了我大汉朝廷的保护。

  “至于本地豪强。

  “他们吃亏在于,没有办法再肆意盘剥大量的荫附户口了。

  “但获利同样明显。

  “其一,土地被确权,再不用担心官府随意征没。

  “其二,赋税被降低,从孙吴主政时期随时可至的横征暴敛,化为我大汉新的户调之制。

  “其三,因三长之制,人口依旧处于他们控制范围。

  “大多数宗主,都可以摇身一变而成为新制度下的三长,基层行政权力依旧把持在强宗大族手里。”

  董允也是颔首连连,道:

  “彼辈依旧能盘剥百姓,只是不能像以前那般过分了。

  “因废除包税之制而失去的些许利益,今后犹可以凭借担任三长而得到弥补。

  “而且,一旦有了官身,行事反而更加名正言顺。”

  “那么谁吃亏了?”董厥仍有些不解地追问。

  “短期来看,我大汉朝廷可能会吃亏。”刘禅直言不讳,“授田需要熟地生地结合,轻税年租亦减,培养三长须时间精力。

  “然户调、均田与三长。

  “于我大汉而言,乃是舍短而求长之策也。”

  他环视众臣,最后目光如炬道:

  “此策着眼,乃国家最根本处,即户籍人口。

  “即如何以最低成本管理人口。

  “国家掌握的户口越多,就意味着兵源和财源越来越稳定。

  “十年之后,当新一代人成长起来,他们从出生就是大汉的编户,耕的是大汉所授的公田,缴的是大汉的税,当的是大汉的兵。那时,还有多少人会受制于豪强?还有多少人会心向曹魏孙吴?”

  御帐内久久无人说话。

  最终,费率先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刘禅深深一揖: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这均田、三长、户调三制,环环相扣,互为表里。

  “若能在荆州试行成功,或许当真能为天下法。”

  “臣请命,主持江陵、夷陵、夷道、公安四县试点之事。”

  “朕正有此意。”刘禅道,“但有几件事,仍须侍中谨记。”

  众臣肃立聆听。

  “其一,均田之事,虽要以现有简账册为基础,但不可尽信。

  “孙吴官吏腐败,账册多有伪造隐匿。诸卿须派人多方核查,尤其要查那些获得大量投献田产、荫附人口的豪强庄园。

  “其二,三长人选,务必择乡人强大谨慎者。

  “强大,是在地方有德行威望,能够服众。

  “谨慎,则是知分寸、守法度。

  “其三,赋税改制,务必使宣义郎张榜公布,让每一户百姓都知道他们该缴多少、为何而缴,每一县都配几名宣义郎,行使监察之责,直接对刺史负责。

  “县府官寺前要立标准斗斛,百姓纳粮当场核验,当场给凭。

  “朕会派绣衣使暗中巡查,若发现大斗进小斗出、额外加征诸事,涉事官吏一律严惩不贷。”

  他每说一条,众臣便应一声唯。

  待交代完毕,刘禅挥挥手:

  “去吧。

  “给诸卿一月时间参详,若有异议之处,再来与朕一齐商讨,春耕之后,四县试点必须开始。”

  众臣躬身退出御帐。

  走到外面,春寒料峭。

  费背上却是出了一层细汗。

  回头看了眼御营,低声道:“陛下当真变了。”

  董允走在他身边,沉默片刻,才叹道:“非是变了,而乃神器归于有德而气象自生,真正成了。”

第404章 天子之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废物!”

  “都是废物!”

  “我大魏江山!”

  “我大魏江山迟早要毁在这群废物手里!”

  “迟早要毁在这群废物手里!”

  宛城,天子行在内突然爆发出一阵阵惊天之怒。

  曹终于怒了。

  曹真死他没有怒。

  司马懿败他没有怒。

  关中丢了他没有怒。

  魏延攻破陆浑他没有怒。

  直到曹休也败了,他终于怒了。

  他首先将曹休的请罪上书猛掷于地,而后奋力抽出宝刀,在殿内猛凿乱砍,砍得满殿狼藉,砍得左右侍者退避,砍得殿下重臣大吏噤若寒蝉莫敢言者。

  砍到最后步虚力竭,仍旧是怒不可遏,最后提着那柄『辟不祥、慑奸宄(guǐ)』的百辟刀,径直走向战战兢兢泪流满面的曹肇。

  这位姿颜甚美、才度著于当世的屯骑校尉吓得直接跪在地上,随即以头抢地泣涕连连:

  “伏乞陛下息怒!

  “伏乞陛下息怒!

  “臣父战败!臣有罪也!

  “请陛下责臣之过!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

  “四万大军!”

  “四万大军!”

  曹目光死死钉在伏地叩首的曹肇背后:

  “朕给你父四万大军!两万役民!两千虎豹骑!粮草甲仗堆积如山!朕给他荆州各郡抽调来的善战之卒…四万大军!朕把江南半壁都托付给了他!”

  这位暴怒之中的天子,已开始语无伦次没有逻辑了。

  “陆逊,朱然,吕岱……孙吴把家底全都押在了江陵!这是何等天赐良机!

  “何等的天赐良机!

  “魏吴合军十万之军,围剿蜀寇四万之众!便是闭着眼睛打也不该输成这般模样!”

  “陛下息怒!”曹肇终于开口,颤声连连。

  “臣父…臣父辜负圣恩,丧师辱国,罪在不赦!

  “臣…臣身为长子,未能从军劝谏,亦有大罪!

  “伏乞陛下降罪于臣…伏乞陛下万勿动怒,伤及龙体!”

  他一遍说着一边重重磕下头去,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责罚你?”曹平素对这位才子可谓宠爱非常,此刻却没有叫停的意思,只是忽然抬脚,又踢了一脚散落在地的竹简。

  “责罚你有用吗?!

  “能让丢在江陵的兵马甲仗回到我大魏手中吗!

  “能挽回我大魏两年来屡战屡败损失的声威吗?!”

  这位登基时被刘晔夸赞为『秦始皇、汉孝武之俦』的大魏天子。

  这位登基后以『沉着刚毅,人莫能度』为朝臣所惮的大魏天子。

  此刻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

  没有沉稳,没有渊默,没有喜怒不形于色。

  满殿重臣大吏,满殿侍者武卫,看到的就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就是一个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在自己手里不断崩塌的人。

  这个人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不加掩饰地暴怒,他猛地挥刀砍向殿顶,就好像要斩碎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似的。

  砍到最后粗粗出了几气,当啷一声将那柄百辟宝刀丢在地上,最后颓然一倒,倚几而问:

  “朕该怎么办?

  “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这大魏天子朕不当也罢!

  “不当也罢!

  “你们谁来当?!

  “你们谁来当?!”

  “陛下安可因一时之愤,口出非常之言?!”

  老臣董昭既顾不得天子失态,亦顾不得满堂失色,当即出列对这位口不择言的天子质问起来。

  曹虚浮的目光这才从虚空中抽了回来,重新有了焦点,鼓着眼看向那位色厉辞严的老臣。

  却不作声。

  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又是满殿静默片刻,待这位天子颜色稍缓,气息稍定,极有分量的元老董昭才终于再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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