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07节

  这也是他为何如此愤怒的缘故。

  御驾亲征竟不能得哪怕一胜,那岂不是白亲征了?白吃苦了?

  沉默良久,他冷笑一声:“难道我大魏就如此坐以待毙等贼自灭?十万大军屯于洛阳,竟连区区几千蜀寇几万叛民都剿不动了?!”

  殿中众臣又有些噤若寒蝉起来。

  “朕也赞同剿抚并用之策。”在殿上往复踱步的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

  “然应先剿而后抚。

  “否则,凭什么叛民会听国家招抚?叛民畏威而不怀德者众,必须先镇之以威,再抚之以德!”

  他不顾众臣脸上神色如何,只冷冷看向中书令刘放:“满镇东前番大破贼众两万,为何大胜之后,竟不能继续破贼?”

  刘放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满镇东有奏报言,贼据地守险,而淮南之卒跋涉千里,疲惫不堪。

  “兼以如今正在年节,淮南将士远征在外,不得团聚休息,是以颇有怨言,兵不堪用。”

  “兵不堪用?”曹重复最后四字,紧接着陡然作色,“岂有乱贼甫平而兵不堪用之理?!

  “叛民溃散,正宜乘胜追击一鼓作气!传朕旨意!”

  他顿了顿,想了想,才道:

  “命满镇东速速督军平乱!

  “诸屯田之兵,皆听其号令!

  “令其半月之内,务必击破陆浑梁郏叛民!

  “叛民一旦溃散西逃,必然冲击魏延本部。

  “魏延阵脚一乱,则洛阳诸关兵马尽出,蜀寇安能不破!”

  这话斩钉截铁。

  殿中却无人应声。

  良久,廷尉高柔挪步出列。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了。”

  高柔眉头一皱,叹了一气:

  “我大魏之敌,乃是魏延,而非这些乱民。

  “乱民其所求者,田宅而已,本无反我大魏之心。

  “若直接以大军剿杀乱民,将来谁为我大魏屯垦纳粮?天下人岂不谓我大魏暴虐?

  “不教而诛谓之虐。

  “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

  “臣以为,陛下当先降旨晓谕,赦免乱民之罪,许其归田,必有降者无数。”

  他见曹不作声,这才抬起头,与这位天子四目相对:

  “而陛下一旦先用武,再劝降,百姓必以为国家要斩尽杀绝,此则逼乱民死心塌地叛魏附蜀也。

  “反之,若百姓先受大魏安抚,地方安定,魏延孤军悬于陆浑,粮草难继,必自退走。

  “我大军尾随其后,必可一举而破之。”

  曹上下打量着高柔,缓缓道:

  “高廷尉之意。

  “我大魏有十万大军屯于洛阳,竟已不能堂堂正正击败魏延?蜀寇竟已势大如此?”

  “陛下。”高柔躬身,“非是蜀寇势大若此,此乃治国之道,用兵之法也。

  “魏延蜀寇,之所以能逞凶于我大魏京畿,非因其兵强马壮,而乃我大魏民心有隙。

  “若陛下能补其隙,则贼不战而自破矣。”

  “够了!”曹忽然厉声打断,猛地将刀鞘往案上一顿,殿中众人又是一震。

  “董公!”曹转向董昭,声色俱厉,“你也说该等贼自破。可朕等不了了!

  “关中丢了,江陵败了,现在连京畿都有贼寇横行!

  “明明我有大军十万聚在京畿,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击而破之?!歼而灭之?!

  “非要眼睁睁看着魏延携民而走吗?!

  “天下人当如何看我大魏?如何看朕?!若再不能有一场胜仗,军心何在?民心何存?!”

  他越说越激动,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在眼中燃烧:

  “朕需要一场胜仗!

  “国家需要一场胜仗!

  “哪怕只是打败魏延,哪怕只是收复陆浑!”

  这番话明明吼得歇斯底里,却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绝望跟无力。

  董昭看着这位再次发作的天子,不由暗地里幽幽长叹。

  他何尝不知天子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摇摇欲坠的权威?他何尝不知道洛阳聚集了十万大军,可战争岂能如此儿戏,又岂能因怒致战?

  赢了还好说。

  可谁说一定能赢?

  现在的大魏再也经不起一场败仗了。

  董昭声色俱皆柔和了下来:

  “陛下,洛阳左近,论及军事,还有谁能与满镇东比肩者?满镇东以为不能轻动,臣以为…就必然不能轻动。

  “军志有之:

  “『将能而御之,此为縻军。』

  “『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

  “满镇东为将曰能,而陛下若羁縻约束之,臣恐将坏国家大事啊。”

  这话其实已经很重了。

  几乎是在说:陛下你不懂军事,就不要瞎指挥。

  曹脸色铁青。

  他何尝听不出董昭的言外之意?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愤怒于这些臣子的忤逆,愤怒于这该死的一切。

  就在这僵持之际,刚刚还劝曹与孙权媾和的刘放竟再次出列。

  “陛下,臣以为,董公所言固乃持重之论也。

  “满镇东淮南大军千里远来,将士疲惫,有怨言也是常情。

  “陛下可遣使至堵阳,犒劳三军,许以赐赏。

  “而若陛下能亲临抚军,臣以为必能大振士气。”

  曹闻之愣了一愣,脸色稍缓。

  刘放却是继续道:

  “不过,董公适才所言。

  “『将能而御之,此为縻军。』

  “『不能而任之,此为覆军。』

  “臣以为,此言委实切中时弊。”

  曹皱眉不悦,『不能而任之』导致覆军,难道不是说自己没有任人之能使曹休覆败吗?

  刘放见天子不悦,赶忙道:

  “非是指满镇东。

  “而是另有所指。”

  “哦?”曹挑眉。

  “镇西将军王凌自督镇武关以来,先是救援关不力,为魏延所败。

  “其后连失商雒二县,又有两败。

  “如今陛下命王镇西兵临商雒,钳制蜀将王平、句扶,再遣奇兵自伏牛山出韩卢道,截魏延粮道后路。而镇西将军王凌……”

  他顿了顿,片刻后声音压低:

  “却无所作为。

  “此是怯敌也,是惧败也。

  “又或,是养寇而自重也。”

  养寇自重四字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中一众重臣大吏俱皆作色,复又面面相觑,想看看其他人对此是何想法。

  董昭猛地扭头,辞严色厉:“刘令君!此言委实过矣!王镇西乃国家重将岂可妄加揣测!”

  刘放却是依旧不卑不亢:

  “如今疆场骚动,民心疑惑,值我大魏社稷之大忧也。

  “王镇西拥大军三万之众,若早依陛下旨意,举军迫于商雒,使蜀将王平、句扶不敢轻动。

  “再出一奇兵,截断魏延粮道归路于韩卢,国事岂能至此?如今人人皆谓王镇西乃国家重将,岂非其养寇而自重乎?!”

  他看向曹:“故臣以为,当褫夺王镇西之职,另命贤能。”

  “临阵易将,乃兵家大忌!”董昭厉声道,“何况如今还有谁能比王镇西更熟悉商雒地形?更了解蜀军情形战法?”

  刘放肃颜以对:“臣以为,吕镇北可也。”

  这个名字一出。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吕镇北,也就是吕昭了。

  其人乃是天子心腹近臣,前年在关中寸功未立,反有小败。

  虽然后来朝廷未加深究,天子更命他领冀州军坐镇邺城,但谁都清楚此人能力有限。

  让吕昭去替王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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