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中投蜀,则襄樊防线侧背再无强援,不可不慎。”
“太中大夫以为如何?”曹此时终于问了一句有用的。
闻得天子此问,刘晔赶忙道:
“臣窃以为,须速遣能臣干吏,持节携礼往中,告慰梅氏,许以高官厚禄,粮草军械无妨。
“只是此刻务必稳住彼辈,使彼辈暂为我大魏藩篱!
“此三事若迟,恐襄樊有失!
“襄樊若失,则宛洛门户洞开。
“宛洛门户洞开,则中原危矣!
“至于大司马之罪,臣以为待局势稍稳,军心既定,再议不迟!此时当先以晓谕告慰为上!”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一静。
极得曹宠待的曹肇仍跪在地上不敢动作,曹则依旧沉默,最后看向中书令刘放:
“子弃以为如何?”
刘放直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中护军所言三事确是当务之急,臣附议。
“然……臣还另有一虑。”
他思索良久,似在斟酌词句。
“说。”曹有些不耐了。
“臣以为当速与东吴修好。”刘放终于开口。
此话声音虽轻,但落在不少人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曹好不容易缓下来的面色再次大变:“你说与孙权修好?!”
“正是。”刘放点头。
“江陵已归蜀汉,孙权荆北尽失,巴丘危如累卵。
“此刻孙权之惶恐窘迫,若我大魏能遣使往武昌,重申盟好,共抗蜀贼。
“则孙权可安心整顿荆南,平定荆南诸郡之乱。
“乃至抽调夏口、武昌兵马,南下巴丘与蜀军周旋。
“而我大魏襄樊之压骤减,可全力处置魏延及北方民变。
“反之,若我大魏此刻与东吴交恶,或坐视不理,则孙权畏首畏尾,不敢倾力举兵击蜀。
“蜀军趁势南下,尽取荆州精华之地,兵锋直指交州……一旦真被蜀寇夺了荆南与交州。
“到那时,其坐拥天下半壁,那才是真正成了气候,真正成了我大魏心腹之大患!”
他最后躬身,长揖到底:
“故臣以为,当暂搁旧怨,联吴击蜀。
“先稳天下大局,使我大魏立于不败之地。
“待将来休养生息,重整兵马,再图后计。
“此臣愚见,望陛下三思。”
言罢,刘放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再次为之一静。
董昭深深看了刘放一眼,事实上本来这话他本也准备劝天子的,没想到刘放这中书令竟先说了,倒有几分胆识了。
良久。
曹忽然疲惫地笑了一下:
“联吴击蜀…我大魏……我大魏竟然沦落到要主动去与孙权修好的地步了?!”
由不得他不怒,他向来瞧不起曹丕当年赐孙权九锡、许孙权大魏吴王印绶之事。
彼时的曹丕,彼时不少臣僚,竟都天真地认为大魏受禅于汉,孙权或许真有可能会降魏,结果全被孙权玩弄于股掌之中!
现在自己竟还不如曹丕吗?!
现在自己竟须主动联合孙权吗?!
第405章 王凌岂养寇而自重乎?
“今荆州兵败,我大魏将奈蜀寇何?将奈陆浑梁郏之叛民何?”曹忽然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却是不答要不要跟孙权联合之事。
众人闻之,一时俱又凛然作色。
这个问题,比曹休的江陵之败更迫在眉睫。
江陵尚且远在千里之外,而魏延就在洛阳眼皮底下。
江陵之败,所丢者不过是本就不在大魏手中的荆州。
而魏延倘若当真成了气候,动摇的就真是大魏国本。
此前一直期待着曹休江陵大胜的消息传来,现在却是如何也不能再迁延下去了。
掌禁军典选、监护的中护军蒋济率先出列:
“陛下,为今之计,臣以为必须以雷霆之手段,速速将魏延逐出京畿之地。
“此贼盘踞京畿已近两月,若再纵容下去,一旦大司马败于江陵之讯遍传天下,则恐诱生大变。”
此时魏延引动的叛乱,基本都在洛阳左近,就跟当年关羽水淹七军时的孙狼之乱类似。
可一旦曹休败讯传开,而魏延还在洛阳附近作威作福,那么天下将会乱成何种样子,就不是在座君臣所能预料之事了。
“雷霆手段?蒋护军以为,何为雷霆手段?”曹心中虽然仍旧百般压抑百般愤怒,但终究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冷冷而问。
“调集洛阳诸军,合围陆浑。”蒋济言辞果断,“魏延本部不过五六千众,虽纠集叛民号称十万,然乌合之众一击即溃。
“臣请陛下遣镇北将军督洛阳中军两万,再调河北之军两万,自伊阙关南下陆浑。
“后与满镇东南北合击,东西齐进,旬月之内,必破走魏延!”
沉默持续了十余息,董昭终于缓缓摇头:
“老臣以为不妥。”
“何处不妥?”蒋济皱眉。
董昭并不直接回答蒋济,而是转向了曹,拱手深深一揖,道:
“陛下。
“京畿之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并非如此。
“臣近日已打探清楚,此间叛民并非真心附蜀为逆。
“彼辈打出的旗号,并非『反魏附蜀』,亦非『兴复汉室』,而乃均田地,免债粮,不欲为奴,欲要为人诸如此类。”
听到最后几句话,殿中气息为之一凛。
这话委实戳中了许多人心知肚明却不敢言说的真相。
可是谁家没有这样的奴仆佃户?
魏延来了,他们便趁机揭竿而起。与其说他们是附逆作乱,不如说是他们借着魏延之势,夺回自己失去田宅,烧毁自己的债券与奴契。
董昭继续道:“是以,臣以为当以招抚为主,镇压为辅。
“陛下应当速速降旨招抚乱民,赦免其罪,许其各归乡梓。
“如今正月将尽,不到一月便是春耕。
“农时耽误不得,一旦错过,今岁便又要颗粒无收。
“百姓所求者,不过一饭,只要让百姓有地可耕,有粮可种,可以得活,其中大半自会散去。”
这番话入情入理,连蒋济都一时语塞。
向以刚直著称的尚书令陈矫此时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董公之议。
“魏延此番在陆浑,不过是搅弄浑水罢了。
“其本部兵马少而乌合之众多。
“是以迟迟不能攻下其余七关。
“而魏延亦不敢轻易离开陆浑、梁郏之地,盖因陆浑有伊水道,可任其随时撤回卢氏商雒。
“此间附逆乱民,本以为魏延能攻破洛阳,才敢附逆。
“而诚如董公之言,春耕将近,作乱之民一旦发现魏延根本什么也做不了,连一座关城都打不下,届时自会弃魏延而去。
“魏延之乱,说到底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乱民借其势而作乱,而彼亦借乱民之乱为祸我京畿,与江陵蜀寇遥相呼应,分我大魏兵力罢了。”
曹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反问:“假若朕降下旨意,而叛民不愿安定,又将如何?难道就这么坐视魏延攻破八关?难道我大魏竟什么也不做?!”
“陛下,”董昭再度躬身。
“当此之时,什么也不做,或许才正合其宜。
“只须稳守洛阳诸关,魏延必无能为也。
“而越是急躁,越易出错。
“江陵之败,便是前车之鉴。”
前车之鉴四字让曹脸色一沉。
而就在此时,尚书左仆射徐宣也出列奏道:
“臣亦以为是也。
“江陵一战,假若大司马稳守营寨,待蜀贼自溃,则未必有此一败。
“而主动求战便可能暴露破绽。
“魏延此贼远来洛阳,除陆浑外不能再破一关,顿兵于我大魏坚城险关之下。
“臣观其已有自破之势,遂窃以为此时宜用长策。”
这位尚书左仆射向来内直外方,不惮直言,此刻几乎就是在指责曹休因冒进而致败了。
事实上,曹亲征,带着中护军、大司农、尚书令、尚书仆射等许多重臣离开洛阳,自由裁量权比以往大了许多。
所谓海阔凭鱼跃。
而留在洛阳的话,他就不得不受钟繇、陈群、司马孚这些颍川派系元老的掣肘。
像董昭、刘晔、陈矫、徐宣、高柔、卫臻这些人,几乎都不是颍川派系的,如果他亲征能打下一场胜仗的话,这些人的威望或许就能渐渐盖过颍川钟、陈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