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是司马懿,曹休是曹休!你是你!难道我大魏的将军,个个都只能谨小慎微,坐待贼寇成势不成?!
“卿且看看!魏延如今已据广成,与陆浑连成一片。韩卢道又在其掌握,洛阳以南,伊阙、大谷、辕三关几同虚设!
“他若狠下心来,不顾粮道,直扑洛阳城下,你要朕如何?!你要满朝公卿如何?!”
满宠并未因天子的暴怒而退缩,反而指着帐中舆图上梁县、鲁山、郏县一带密集的山川:
“陛下请看。
“魏延虽得广成,看似兵锋将直指洛阳,然其实不足为虑。
“我大魏心腹之患,并不在北,而在东,在南。”
他手点在堵阳、昆阳、颍阳:
“此地方圆数百里,如今大小流民军不下二十股,互不统属。
“其间更有如平难军武二部这般,拥众数万,占城夺堡,据险立寨,法令粗备之强寇。
“魏延本部精锐不过区区数千,其余所谓奋义校尉部,多为新附之众,又或为求利之豪强武装,真能如臂使指者,十之四五而已。
“彼辈之所以夺下广成后未即北上,非其不愿,实不能也。其侧背尽悬于此等流民军与老臣大军之间,安敢轻动?”
曹盯着舆图,脸色阴沉:“既如此,正该趁其立足未稳,率你麾下精锐,雷霆北进!
“先击破那所谓平难军,再向西击破广成之敌!
“流民乌合之众,见蜀虏已走,知我大魏势大,自然溃散!”
“陛下!”满宠当即摇头,神色坚毅。
“老臣麾下将士,多自淮南远调而来,奔波千里,人困马乏,虽得一小胜,然士气有亏,战力有损,合当休养待机,不可再行冒进。
“此次流民军非寻常乌合之众。
“彼辈多系官私奴婢、破产屯户,素受酷虐,今骤得解脱,怀必死之心以争活路,其凶悍顽劣,远胜寻常贼寇。
“兼以我淮南军不熟地方,而彼等则熟悉山川地形,来去如风,不与我军正面列阵而战。
“我军若贸然以疲惫之师北进寻乱匪、蜀寇决战,必有附蜀乱贼蜂起袭我粮道,夹我侧后。
“届时前有陆浑、广成二关为蜀寇所占,后有流民因蜀作乱,我军进退失据,则大事危矣。”
他顿了顿,见天子牙关紧咬,眉刀目剑,便晓得天子并未被说服,只能无奈继续道:
“陛下,老臣并非按兵不动。
“旬日以来,老臣已多方遣人潜入流民各股之中,或探其虚实,或行分化瓦解之策。
“如昆阳周氏、舞阳赵氏旧部,其起事本为复仇兼并,并非真欲与朝廷为敌,已有松动之意。
“对待如平难军般死硬者,则探查其屯粮之所、首领行踪,以备坏其根基,擒贼擒王。
“此前小败流民,斩其匪首,便是因分化瓦解之功也。
“此乃剿抚并用,釜底抽薪之长策。
“若操之过急,一味强攻,反逼使各股流民因惧剿而合流,共抗大魏王师,则事倍而功不足半矣。”
“够了!”曹断喝一声打断了满宠的陈述,随即转过身背对满宠再不顾盼。
“满伯宁,你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等字!
“等将士休息好,等流民内乱,等魏延犯错!
“可洛阳公卿等不起!
“天下万民也等不起!”
满宠听得天子直呼自己姓字,又听得天子这番言语,心中暗叫不妙的同时何尝不为之暗恼。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防便是天子不知兵而乱命。
倘若天子在洛阳,他完全可以自行其是,慢慢平定匪乱,可现在天子亲至堵阳,说是要劳军犒赏,可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
却见天子又猛地回身,带起袖袍烈烈,而眸光已是近乎偏执:
“你可知如今洛阳城中是何光景?
“公卿一日数惊,百姓群情汹涌!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大魏,看着这场京畿之乱?!
“待江陵之败遍传天下,国家情势又将如何?!”
他向前逼近几步,几乎与满宠鼻对鼻,脸贴脸:
“流民者,畏威而不怀德!那些佃奴贱俾,那些泥腿子,懂得什么是分化瓦解?!
“他们只认得刀剑,只惧怕杀伐!不将他们杀怕了,杀得尸横遍野,永远不会服软!
“你先与吕昭以大军横扫,碾碎几股最强的乱匪!
“比如那个什么平难军,剩下的自然会望风归降!这道理,难道还要朕来教将军吗?!”
当了一辈子曹氏鹰犬爪牙的老将军静静地听着,直到这位暴怒的天子再不言语,才极其郑重地缓缓躬下身去,行一大礼。
复又直起身来,眼睛毫不避让地直视那位大魏天子,肃容而论:
“陛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陛下所言或许有陛下的道理。
“然老臣亦有老臣的道理。
“为将者,当审时度势,因敌制胜。
“就眼下情势而言,急攻浪战,正中魏延下怀,实乃取败之道,一旦再败,则我大魏根基崩坏矣,届时臣虽有心,亦恐无力回天。”
说实话,满宠心里清明,如今形势怕是已比刘备初得汉中,而关羽水淹七军之时还要危急了。
那时候至少还有太祖坐镇,那时候至少关羽没有逼近中枢,那时候北方掀起的孙狼、侯音之乱,其众也不过四五万而已,远没有如今短短两月便聚起十万之众的地步。
而现在的蜀国,还比当时的刘备多了一个关中,多了许多场胜利,由是天下人心思乱矣。
曹冷冷看着满宠,良久过去,突然对着帐外厉声高喝:
“传朕旨意!
“镇东将军满宠,即刻整顿所部兵马,并节制堵阳、舞阳、叶县诸路屯田、州郡兵,向北推进!
“给朕扫平鲁山、梁县一带流寇,首要击灭那所谓平难军!
“朕要看到捷报,要看到贼酋首级!”
满宠须发皆颤,最后深吸一气,吐出重若千钧的几个字:
“此乱命也。
“恕老臣不敢奉诏!”
“砰!”曹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之上,而后颤着手指着满宠,气得说不出个囫囵话来,只是你你…你你地叫着。
“陛下息怒!”一直守在帐口的中护军蒋济见状连忙上前,横身插入天子与老将之间。
怒目对着满宠急道:“满镇东!你岂可如此对陛下说话!”
他又转向曹,躬身劝解:
“陛下,满镇东戎马一生,乃国家柱石,所言必是深思熟虑!如今贼势虽甚嚣尘上,然未成铁板一块,确需时间梳理……”
“时间!时间!”曹猛地一把推开蒋济。
“王凌在武关道逡巡不进,说是要等时机!
“你满伯宁在堵阳按兵不动,说是要等分化!
“都在等!等来等去,等得丢了广成!等来了江陵惨败的消息传遍中原!
“是不是要等到刘禅或者魏延的旗子插到朕的御座之前,你们才觉得时机到了?!”
“陛下!”满宠猛地抬头,声色俱颤。
“若从陛下之命,我军侧翼便将完全暴露在四方流民军面前,粮道长驱必遭袭扰!
“而魏延在陆浑、广成,虎视眈眈,一旦我军与流民军缠斗,其精锐突然东出,则我军有倾覆之危!
“此非求胜,实乃自陷死地!
“恕老臣万不敢领陛下此诏!”
“你是天子还是朕是天子?!”曹赤目大张,“朕的话,是旨意!不是与你商量!”
“陛下!”满宠扑嗵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地,复又仰头,一双老眼中却是隐隐蕴了几点泪光:
“老臣受武皇帝、文皇帝厚恩,委以方面之任,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国家?!
“然用兵之道,死生之地,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关乎社稷安危,岂能因一时之愤而逞血气之勇?
“陛下今日便是杀了老臣,老臣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士们往火坑里跳,看着国家自毁根基!”
他重重叩首,撞地有声:
“陛下若定要速战,请先免去老臣之职,另择良将!
“否则,老臣宁抗旨,亦绝不执行此必败之诏!”
帐内死一般寂静。
蒋济脸色发惨,看看跪地不起态度决绝的老将,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面目狰狞的天子,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帐内其他侍卫近臣更噤若寒蝉,连呼吸也都不敢。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亦有甲叶随着步履叮当作响,不止一人。
种种嘈杂的声音在远处停下,又过不多时,宦侍辟邪的声音隔着帐帘传入,却是略带了几分惊怒:
“陛下,振威将军吴质、折冲将军贾信、虎威将军典满、厉锋校尉李绪…恳请觐见!”
这一串名字报出来,曹与帐中蒋济等臣子近侍面面相觑,最后又看向伏在地上的满宠。
“好,好!满伯宁,镇东将军,你真是朕的忠臣!忠臣啊!
“昔有周亚夫细柳营军令如山,虽天子亦不得擅入。
“今有满伯宁堵阳营君命有所不受,朕的旨意出不了这帐门!真是名留青史的忠臣啊!”
他猛一甩袖,袍袖带起的风扑在满宠花白的鬓角之上,满宠却不为所动,他也不再看满宠,转向脸色愈发惨白的蒋济:
“让他们进来!”
话音落罢,他径自走向大帐正中一席坐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气,复又长长吁出。
帐帘随即被宿卫掀开。
首先进来的,赫然是曹丕四友之一的吴质。
其人脚步有些蹒跚,目光扫过跪地不动的满宠,扫过面沉如水的天子,扫过尴尬立在中间的蒋济,最后率先在满宠侧后俯身行礼:“老臣吴质,叩见陛下。”
紧接着,贾信、典满、李绪等七八名将校一个接着一个行礼,最后在满宠身周跪倒一片。
曹脸色阴沉,几要滴出水来。
沉默了良久良久,才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依旧保持着叩首姿势的满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