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13节

  “诸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可是营中有变?

  “抑或有贼来犯?”

  吴质思虑再三,率先开口:

  “陛下息怒。

  “臣等惊闻陛下御驾亲临,心忧陛下,更恐陛下因贼势嚣狂而圣心焦灼,故冒死前来觐见。

  “满镇东乃国之干城,一心为国,所言所行,必是深思熟虑,为我大魏社稷计,为陛下江山计。

  “今贼情未明,流寇遍野,若因一时之急,催促进兵,则恐蹈前车之覆辙啊陛下,伏乞陛下明鉴!”

  “陛下!”折冲将军贾信亦抬起头来,“臣等并非是怯战!淮南诸军自追随满镇东以来,哪一战不是拼死向前?

  “然将士们千里转战,人困马乏是真。流民依山据险,狡黠飘忽亦是真。

  “臣等前日追击一股乱匪入山,便险些中了埋伏,为敌所趁。

  “此时大军躁进,倘有闪失,则非但无功,反损国家元气!”

  “陛下,臣等愿死战报国!”虎威将军典满也开了口,“但求陛下许我等稍作休整,待摸清贼人虚实,分化瓦解,选定时机再战!

  “这般一窝蜂压上去,与流寇蜀虏在山林险地里缠斗,臣等皆以为实非良策!”

  将校们你一言我一语,核心意思出奇地一致:反对即刻进兵,支持满宠的稳守策略。

  非只如此,必须速速遣使分化、联合流民军中可用之人,必须要赶在魏延将他们整合起来之前,否则必有大患。

  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按在膝头的手捏得是越来越紧。

  “好。”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字。

  言罢便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跪着的满宠面前,却没有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老将军花白的头顶与他身后的众将。

  “满镇东,确是朕心急了。

  “江陵之败,广成失守,流寇遍地,朕确实有些乱了方寸。

  “卿所言者,步步为营,剿抚并用,俱是老成谋国之道,朕岂有不准之理?

  “接下来,该如何进兵,何时进兵,进兵何处,一切军事皆由卿全权决断,朕不加干预。”

  他微微侧身,目光再次扫过后面跪着的吴质、典满众将:

  “诸卿远道而来,为国戍边,新年亦不得与家人团聚,朕心实愧。

  “传朕旨意,犒赏三军,酒肉务须丰足。

  “有功将士,伤残者,阵亡者家属,抚恤赏赐,加倍发放,由蒋护军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都起来罢。”

  “陛下英明!臣谢陛下隆恩!”满宠第一个叩首起身。

  吴质和众将紧随其后齐声谢恩,然后才各自缓缓站起身来。

  曹简单地与众将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务,又说了些赏抚事宜,最后众将皆安定下来,在满宠带领下默默退出大帐。

  帐内又只剩下曹和侍立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的臣僚近侍。

  蒋济默默立在天子近前,担忧地看了天子几眼,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曹望着悬挂屏风上的舆图,望着上面犬牙交错的敌我形势,沉默了许久许久,最后轻轻地对侍立在侧的蒋济说了一句:

  “满镇东真忠臣也。”

  蒋济一时悚然,不能作声。

  …

  自广成关东南而下,循着荒芜的官道疾驰百里,便是鲁山地界。

  此地已非汉军掌控的区域,官道两侧尽是废弃的田垄,偶尔还可见焦黑的坞堡残迹。

  魏延却是只带了韩昂、马劲及数十亲骑。

  拐过山坳岔口,便是一处视野开阔的野地,魏延勒住了战马,前方已有数十骑静静等候。

  为首两人见魏延一行到来,对视一眼,率先下马,又将缰绳交给身后同伴,才向前步行了十余步站定。

  马劲与韩昂几乎同时挥手,身后数十骑默契地扇形展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地形与对方人马。

  魏延高踞马上,并未下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人,再掠过他们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骑卒,最后又重新落回二人身上。

  身上那股久居上位、久历疆场的杀伐之气沛然发露,与对面那两人的草莽之气截然不同。

  那名素服儒冠的中年书生,颇有几分忐忑地上前两步,对着马背上的魏延拱手一揖:

  “鄙人颍川高慎之,见过汉骠骑将军。

  “将军以二百骑破魏万军,其后连克陆浑、广成,威震京洛,真世之英雄也。

  “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其人姿态委实恭谨,教人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旁边那三旬出头的粗朴汉子看了眼马背上的魏延,少顷亦简单地抱拳一礼,动作略有些生硬罢了:“平难军武二,见过汉骠骑将军。”

  言简意赅,没有什么多余辞令。

  魏延眼皮微抬,微微颔首,睥睨之色未减:

  “你们就是那武二跟高慎之?

  “现在,给你们一个归附大汉的机会,要还是不要?”

  高慎之与武二俱是一怔,面面相觑,确是没想到魏延竟会如此单刀直入,毫无转圜客套。

  那武二脸上明显闪过一抹郁色,嘴唇抿紧欲要作声,高慎之却轻轻按了一下他,示意他稍安,自己则抬头迎向魏延的目光。

  “将军美意,我等心领。”高慎之声音较适才打招呼时,多了几分疏离与隔阂。

  “然将军可知,我等聚义起事所求为何?”

  魏延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

  “无非活命,无非田地。

  “但尔等也须晓得,曹魏必不容尔等在此立足作乱,不日便将倾力镇压,至尔等灰飞烟灭乃止。

  “跟我走,去商雒,去关中。

  “我大汉虽未必能让天下人脱去奴籍,然天子仁德,丞相爱民,必能许尔等脱奴为良人,有田地可耕,有屋宅可居,有粮种下地。

  “若不信,可遣人去关中一看。

  “去岁关东大饥,有三千饥民自南阳至关中,我大汉许以田地,租借粮种耕具,所活者十之八九,如今也已安居乐业。

  “曹魏篡夺天命,累遭天谴,大旱大蝗,连番大败,岂能长久?尔等先随我大汉王师击败魏逆。

  “他日觉得大汉亦非汝所愿,再做他想不迟。”

  马劲、韩昂这些人听着魏延这番循循善诱之语,顿时全都有些诧异起来,面面相觑。

  别说韩昂新附,魏延心腹马劲跟了魏延几十年,何尝见过向来孤高的魏延这般软下来说话?

  魏延感受着众人目光,哪里不知这些人在想什么?冷哼一下!他又不是没见过先帝如何招抚流民的,只要能为大汉所用,何妨劝诱?到时得天子夸上一句能文能武魏文长,将来牧镇一方,岂不美哉?

  至于是否真能妥善安置这些人,那是孔明该想的事情!

  而不等那高慎之开口,面色有些不悦的武二便抢了先:

  “将军口口声声说,赐我等良人身份,分我等良田。

  “可投了大汉之后呢?

  “我等就真能摆脱奴役吗?!

  “大汉的天下,依旧是士族高门的天下,依旧是豪强的天下!

  “依旧要编户齐民,催租收赋,征发徭役!依旧要有人顶在前头,冲锋陷阵,为将军,为你们大汉朝廷捐躯卖命!”

  言即此处,这位因交不足税赋怒而杀官的『平难军』首领,面上已满是忿忿不平之色:

  “往日,我们是豪强家的私奴,是官府的屯奴,是徒附,是僮客!像牲口一样被买卖,被屠宰!像草芥一般,死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我等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明日若又成了大汉的兵民,难道不是再度成为朝廷公奴?!

  “战时冲锋陷阵!

  “死了草席一裹!

  “所谓的田产,遥不可及!妻儿老小依旧难得温饱!这与我等今日所反抗的,有何不同?!

  “陈涉当年揭竿而起,喊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等不敢妄想称王称霸。

  “所求的,不过是脚下有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土地,手里有自己能做主的锄头镰刀!

  “不过是为农的有田可耕,为奴的能复为良人!

  “不过是在这世道上,他娘的为自己活上一次!哪怕就活一日,死也痛快!”

  他高高昂着头,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魏延:

  “我们既不归曹魏管,也不归刘汉管!

  “将军要北伐中原,要克复汉土,我等不拦着,甚至佩服!

  “但将军若想凭这几句话,就让我等兄弟俯首听命,我平难军兄弟必与城池坞堡共存亡!也绝不让将军轻易收编!”

  这武二虽然不忿,魏延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了眼前这个远称不上健壮的汉子。

  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那股近乎执拗的气,那不是韩昂那种谋求进身之阶的豪强之气,而是一种从泥土里生出来的求生自主之气。

  “哼,如果人人都不当兵,人人都不交租赋,拿什么推翻曹魏?不推翻曹魏,又谈什么不再为奴?我大汉也有奴婢,但大汉的奴婢与你曹魏的奴婢间也有不同!”

  武二又欲发作,韩昂心知不能再沉默了,轻咳一声策马上前半步,对着武二和高慎之拱了拱手,面色虽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语气却更比魏延缓和了许多:

  “武兄弟,高先生,稍安勿躁。

  “骠骑将军所言,乃是基于大势而论。

  “自古以来,唯有国权能御强贼,民权断不能御强贼。

  “春秋之时,盗跖才武拥众,却不能据有一邑。

  “莒、邾之国,虽民气激扬,然乏国权以统之,其力涣散,终不能抗大国之侵。

  “田单守即墨,孤城抗燕,五年不降,然不过据民自保耳,及迎立襄王以号令,遂收七十城而复国。

  “秦并六国,非独锐卒强弩,实赖庙堂制律令、统权衡,使四野散漫之民力尽归于耕战。

  “陈胜首难,豪杰蜂起,然各据乡里,不相统属,终为章邯之徒各个击破。

  “项羽虽勇冠诸侯,分封十八,裂天下权柄,遂使韩信、彭越之徒各怀异志,而高祖收其兵,一其令,乃成汉家四百年基业。”

  言即此处,他又策马半步,与那高慎之四目相对:

  “灵帝之世,张角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号,聚徒众数以百万计,声势何其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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