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之势,已是我大魏危急存亡之秋。
“魏延夺陆浑、据广成,乱民啸聚梁郏、颍川,兼以江陵新败,人心惶惶,若不早作决断,恐怕…祸乱将扩大至半个中原,乃至就连河东也要生变,一旦贼势大起如燎原野火,则我大魏危矣。”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杜袭继续道:
“仆以为。
“攘外必先安内。
“如今之势,当请朝廷速作决断,效昔年平黄巾之乱故事,召天下豪杰,许各郡县自募乡勇以固地方。
“同时,中原各郡县守令,当选拔通晓兵法战阵的豪杰子弟,以公车征召入朝,授以官职,使彼辈有一进身之阶,不致彼辈为蜀寇、乱民所诱也。”
他说完,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没有表态,只是看向杜恕:“务伯以为如何?”
杜恕思索片刻,缓缓道:
“军师所言,似有道理。
“当年黄巾乱起,灵帝允许各郡县自募兵员,又征召豪杰入公府,确实稳住了不少地方。”
“但……”他话锋却又一转。
“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黄巾起事,天下承平百年,人心思汉,州郡虽有募兵之举,然朝廷威仪尚存,各路豪杰应召入公府者,莫不以效忠朝廷为荣。
“故黄巾虽有百万,终为皇甫嵩、卢植、朱所破。
“如今呢?
“大魏立国不过十余年,德泽未深,而失德之事已现于天下。
“江陵新败,关中尽失,京畿震动,叛民蜂起。
“此时若许各郡县自募乡勇,征召豪杰入朝。
“敢问军师,这些豪杰,这些地方武装,究竟会效忠于谁?”
杜袭面色一变,刚欲开口。
杜恕却不等他开口,继续道:
“军师久在行伍,当知人性。
“豪强子弟,平日里在乡里作威作福,哪个没有几分野心?
“过去朝廷势大,他们不敢妄动。
“如今朝廷屡败,蜀寇势张,乱民四起,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此时给他们兵权,给他们官职,给他们合法聚众的名分,那就不叫募兵拒贼,而叫割据!”
帐中气息陡然一滞。
杜袭皱眉不已,摇头连连:
“务伯!
“你这是危言耸听!朝廷只是暂借其力以平贼寇,待贼平之后,兵权自然收回!”
“收回?”杜恕顿时摇了摇头。
“军师,兵权这东西,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当年太祖武皇帝起兵时,也不过是受命募兵讨董,后来如何?”
一时间众皆失色。
这话也是能说的?!
杜恕转向司马懿,神色恳切:
“骠骑将军,仆非危言耸听。
“今日之势,怕是比之灵帝末年更为凶险。
“当年黄巾虽乱,然天下州郡多为汉室忠臣所守,朝廷尚有威望。今日呢?
“蜀贼得势,荆州诸郡百县望风而降者不知凡几。
“便连河东之地都已人心摇动。
“此时若再开募兵之端,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手一扬,指向身后河东郡县:
“凡此豪强,今日可应召募兵,明日就可据郡自守!
“今日可为朝廷平乱,明日就可与蜀寇暗通款曲!
“给他们兵权容易,待贼平之后拿什么收回?朝廷可还有余力去一个个削平他们?”
司马昭忍不住开口:“杜府君之意,难道我大魏坐视乱民蔓延,竟什么也不做?”
杜恕看向这位司马家二郎,神色越来越复杂:
“仆非是说什么也不做。
“仆所言者,不能饮鸩止渴。”
他转向司马懿:
“骠骑将军,仆以为,当务之急非是给地方放权,而是稳住河东,稳住潼关一线。
“河东若稳,则关中蜀寇不得东出。
“潼关若固,则洛阳虽有乱民,腹背不受夹击。
“只要这两处不失,大魏便有喘息之机!”
一时间,杜袭、杜恕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司马望最后终于开口:
“朝中诸公也是这般争论。
“有人主张速召四方兵马,会剿魏延。
“有人主张稳守待变,不可轻动。但是……”
他再次看向司马懿:“太傅钟公反对募兵。”
“哦?”司马懿终于有了些兴趣,“钟公如何说?”
司马望道:
“钟公也说,当年灵帝允许各郡县募兵,是因为黄巾遍及九州,朝廷无兵可调。
“如今我大魏虽屡经挫败,然洛阳、邺城、许昌尚有重兵,岂可自乱阵脚,效灵帝亡国之举?”
他顿了顿,又道:
“钟公还说,魏延不过孤军深入,所恃者,乱民也。
“乱民虽众,却无纲领,不过因饥寒而起。
“只要稳住阵脚,不与其正面交锋,待其粮尽,自会溃散。届时魏延进退失据,必败无疑。”
司马懿听完,只是微微颔首,却终究不对是否要放州郡之权募兵剿贼之事发乎一言。
所谓的『豪杰熟兵法、习战阵者公车入洛』,实质上,就是把国家的军权转化为地方兵权。
谁会是这些地方兵权的首领?
毫无疑问,必是他的门生故吏。
所以,从个人、家族、朋党利益出发,司马懿乐见其成。
地方武装越强大。
中央就越依赖地方。
中央越依赖地方,他这样的地方实力派就越是安全。
第411章 欲为王翦?安可得乎?
赤壁之战结束,曹操一统天下的美梦宣告破灭,中原板荡,曹操匆匆忙忙返回中原进行震慑,司马朗遂提出州郡领兵与均田之议。
结果均田之议被驳回,而州郡领兵之制,被曹操采纳。
通过让地方州郡拥有常备军队,内威不轨,外备四夷,确实有效震慑了不服,镇压了内乱,对于稳定北方秩序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短期内,确实利于曹操。
但长期来看,权落地方,州郡刺史、太守开始直接领兵,所谓军政财权一把抓,权力急剧膨胀,形成了兵权外聚于牧守的局面。
地方势力的持续坐大,必然是要垄断地方财赋来进行支撑的,曹魏政权到了后期不论是军事上,还是财政上,皆是外重而内轻的局面。
几十年后,正是提出了州郡领兵之制的司马朗的二弟司马懿,利用了已经坐大的地方势力,最后通过高平陵之变一举掌控了曹魏大权。
西北军区、东北军区、中原军区全是司马懿的门生故吏,朝堂内部也都是司马懿的朋党,于是只有司马懿不曾领军的淮南有三叛的土壤。
而司马炎在建立晋朝后,又矫枉过正地尽罢州郡兵,导致八王之乱时中央孤立无援,却又是另一个悲剧故事的开端了。
事实上,在曹魏中央尚还拥有最精锐的部曲、最精良的武备、最忠诚的刺史太守与镇将的情况下,州郡领兵的局面倒还勉强能为曹氏所接受。
可当曹操薨逝,当曹仁、曹纯、夏侯渊、夏侯、夏侯尚…当这些忠诚与能力全都可靠的谯沛武人全部陨落,而最后两名执掌重兵的宗室曹真曹休也非亡即败之时,曹便应当感到恐惧了。
而此时再有人提出,还要继续增强地方武装,依靠地方武装来为朝廷镇压汉军、义民,曹这个天子又当如何作想?
这种事情,洛阳诸公可以提,曹氏宗亲也可以提,可你司马懿一个手握河东潼关五万重兵的外将,竟公然支持地方豪强拥兵,你想干什么?
司马望此刻从洛阳西来,未必不是司马孚的意思,先将此事与司马懿通个气提个醒,想必过不了几日曹的使者就会前来问计了。
司马望很快便离开了。
最后司马懿给出的意见,就是让洛阳诸公少安毋躁,就是说陛下英明一定已经在着手解决,就是说区区魏延绝对搞不出什么大乱子来。
总之,相当于郭嘉、蒋济的十胜十败论,什么建设性意见都不给,单纯给朝堂诸公打气而已。
帐中最后只剩下司马懿与司马昭父子二人。
司马昭给其父添了一杯青茗,这东西乃是蜀国新兴之物,其价一杯便值数百近千钱,非止如此,还跟蜀锦一般须蜀直百购买,本为魏所禁,但不知是谁发现,饮此青茗,竟是精神得通宵达旦而不须眠。
于是越来越繁忙的司马懿也尝试饮茗,结果确如传言一般,有提神醒脑之效,便也就成了习惯,但不知为何,近来这青茗提神醒脑的功效是越来越差了,他不得不增加了每杯青茗里茗叶的含量。
于是也就不得不花大价钱,通过某些谁都晓得、却又万万不可告人的方式从关中购来青茗。
乍看青茗不知其为何物,但只要将之泡开,便能晓得,这所谓青茗不过就是茶叶而已。
只是这茶叶究竟是如何制的?谁也不知道。
司马懿知此物贵重,晓得一旦能够将此物制出,量贩,一定是跟珍果美酒一般,能够给宗族带来巨大利益的珍物,便教宗族作坊尝试,结果一年多了全部以失败告终。
自然是以失败告终的。
炒茶最关键处,便是一口薄而匀的铁锅,能快速传热、精确控温。
这种锅在宋代以前是稀罕物,皇家权贵才有,普通百姓家里用的多是陶釜,其壁厚而传热慢,用来炒菜都费劲,更别说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