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趁手的工具,便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
而方今天下,有谁能够批量制造一口口足以炒茶的铁锅呢?惟有以焦代炭加上双液淬火法并用,进行冶炼的大汉一国而已。
后世必将如此记载:以焦炭冶铁乃是一次堪比铜器时代跨越到铁器时代的生产力革命。
而这两种跨时代的冶铁技术,便如蜀锦织造一般,乃是绝对保密的技术,所以司马懿这辈子也不可能炒出茶来的,而宿铁甲、宿铁刀、马蹄铁这些东西也是同样道理,只能望宿铁而兴叹罢了。
“父亲。”司马昭终于忍不住开口,“洛阳那边…父亲方才对子初兄所言,似都是安抚之言。”
司马懿面无表情,没有否认:
“那你以为,当如何?”
司马昭斟词酌句,最后道:
“孩儿愚见,魏延虽得广成,然其孤军深入,粮道绵长,本当是取死之道。
“可如今京畿乱民蜂起,反倒成了他的助力。
“满镇东在堵阳按兵不动,吕镇北在洛阳逡巡不进,王镇西在武关道被王平堵在黄金城下…三路大军竟无一能进,孩儿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陛下震怒之下催促进兵,使诸将露出破绽,为魏延所趁。”
“你以为陛下会催促进兵?”
“必会。”司马昭答得笃定。
“这等局面,换了太祖怕都不能安坐如山,遑论当今这位天子?”
司马懿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忽然想到了曹操弃汉中时那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良久,他才开口:
“满伯宁不会奉诏。”
司马昭显然愣了一愣。
“满宠此人当年随太祖征荆州就是这副脾气,太祖用他治汝南,他用法酷烈,郡中无不股战。
“后来镇守淮南,东吴屡犯,吴兵谓之『满疯子』,其实便是说他用兵刁钻,不按常理。
“这样的人,只要认定了的事,便连天子也拗不过他。”
“那吕昭呢?”司马昭问。
“吕昭……”司马懿顿了顿。
“天子心腹,必奉诏讨贼。”
“王凌呢?”
“王凌……”司马懿这下沉默得更久了些,最后道,“王凌此人以其出身太原王氏,累世二千石,心高气傲。当年在青州平乱,也是雷厉风行的人物。
“如今被王平堵在武关道上,寸步难进,他比谁都急。陛下若有诏令催促进兵,他必顺势而为。”
司马昭眉头皱了起来:“那依父亲之见,关东的破绽,就在吕昭与王凌二人身上?”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望向渺茫处影影绰绰的河岸。
大河的冰层仍在解冻。
白天还能听见冰面开裂的闷响,到了夜里转凉,那些声音便隐去了,只剩下水流暗涌。
“父亲在想什么?”司马昭跟了过来。
“在想潼关。”司马懿道。
“潼关……”司马昭低声开口。
“魏延在关东搅动风云,诸葛亮在潼关后虎视眈眈,魏延不败,诸葛亮便不会罢休的罢?”
司马懿也不回答。
司马昭又道:
“父亲方才对子初兄说,洛阳诸公少安毋躁,陛下必有办法,父亲当真这么想?”
司马懿回过头,目光很是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最后幽幽一叹:
“我何尝不知,陛下此刻亦是进退维谷,无计可施?”他转回头,继续望向河岸。
“江陵之败,挫的非只是曹休那几万大军的锐气,而乃天下之人对大魏的信心。
“魏延能在京畿掀起十万乱民,靠的也不是他那几千兵,而是大魏治下也渐渐对大魏失了信心,于是妖魔鬼怪便都敢跳出来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又更低了几分:
“可这些话难道能对洛阳诸公说吗?难道能对钟元常、陈长文说吗?难道能对朝堂上下那些眼巴巴盼着陛下解围之人说吗?”
司马昭默然。
“不能。”司马懿自己接了下去。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错。
“说多了有人疑你危言耸听。
“说少了有人怪你不尽忠言。
“最好的办法便是什么都不说,做好自己份内事则矣。”
“那父亲的分内事是什么?”
“自然是守好河东,守好潼关。不让诸葛亮踏过一步。”
“可万一……万一陛下召父亲回援洛阳呢?”
这个问题一出,便连帐外的风都似乎都停了片刻。
司马懿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对岸那点点灯火,良久后才开了口:
“倘若陛下当真下诏,我自奉诏。”
司马昭猛地抬头:
“父亲!那河东呢?潼关呢?诸葛亮若趁虚而入……”
“便由他入。”
司马昭整个人直接呆住。
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司马懿自然知道儿子在想什么,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当年关羽水淹七军,围曹仁于樊城,威震中夏。
“太祖欲迁都以避其锋,人或以为不然。
“那时张辽坐镇合肥,守的乃是大魏东南门户。
“太祖却依旧一纸诏书,将张辽西调,而张辽即刻提兵西援,合肥防线几为空虚。
“如今也是一样。
“洛阳之于国家,譬如心脏。
“潼关之于国家,譬如四肢。
“当敌寇危及心脏之时,为存腹心肺腑之地,便是断一两根手臂亦是值得的。”
“可…”司马昭面色再次大变。
“魏延区区之众,安能真正危及洛阳腹心之地?因此不可能之事而弃守潼关,岂不荒谬?!”
司马懿摇头:
“诸葛亮便欲夺潼关,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即便我领军东援,潼关留守之兵,也足够他啃上一两个月。一两个月之后,洛阳之乱应已平了。”
司马昭若有所思。
司马懿又道:“大河正在解冻。凌汛一到,大河东西南北尽皆隔绝。诸葛亮就算想渡河夺取河东,也得等到三月以后。这一个多月,便是上天所赐喘息之机。”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司马昭似懂非懂,终于问道:
“父亲此前每知蜀寇吴贼动向,则每每有计,此番,为何竟不再为国家出一谋半计了?”
司马懿这次沉默了更久,久到司马昭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之时,司马懿才终于开了口:
“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出计。”
司马昭心头一震:“父亲……”
“你以为我是在说气话?”司马懿摇了摇头。“你看如今这局面,还有何计可出?”
他伸手指向东方:
“魏延在关东,背后乃是十万不止的乱民。
“那些乱民,虽不是他的兵,却能当他的盾。你打他,乱民先死。你不管乱民,乱民便四处蔓延。
“满伯宁看得清楚,所以他在堵阳按兵不动,须等到乱民自己分化瓦解,方可进兵,此乃满伯宁老成谋国之道。
“可陛下等不得。
“至于王凌那边,他被王平堵在武关道上,已经两个月了。
“黄金城就那么一座土堡,偏偏卡在咽喉上。
“蜀将王平打仗不显山不露水,可就是能守,王凌三万大军,就是过之不去。”
“王凌若奉诏强攻呢?”
“奉诏则败矣。”司马懿答得干脆利落。
司马昭惊得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说看不到希望了。
三路大军,满宠不会动,王凌会动则必败,吕昭…吕昭区区庸将又能顶什么用?
魏延在广成、陆浑,有险可守,有乱民可倚,吕昭若冒进,十有八九要栽跟头。
“那父亲……就什么也不做?”
“做。”司马懿道。
“守好河东,守好潼关。”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司马昭:
“所谓国家重臣,便是不论何时都听从国家之命。
“不论局势如何,都要服从君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