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29节

  “是啊将军,毕竟来人是将军宗族中人,何必大义灭亲?不如先听他讲些什么再作定夺不迟!”

  帐中气氛一时僵住。

  桓峻亦是心中惨然。

  竟无一人敢斩使死战吗?!

  “带上来。”他颓然坐了下去。

  不多时。

  一青年被押进帐中。

  正是桓峻族弟桓嵬。

  魏延既然派他上山,族兄弟二人自是相熟的。

  “兄长。”桓嵬朝桓峻拱手一揖,态度恭谨,仿佛不是在敌营,而是在自家厅堂。

  桓峻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我虽同出一族,然为其主,一如蜀之诸葛亮,吴之诸葛瑾,魏之诸葛诞,不必叙旧。”

  桓嵬微微一笑,也不反驳,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捧着,递到桓峻面前。

  “弟此来。”

  “只是替兄送一封家书。”

  桓峻面色陡然一滞。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良久,桓峻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封帛书。

  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确实是他父亲的手书了。

  『吾儿见字如面……』

  桓峻目光在那一行行字迹上缓缓移动,面色渐渐复杂起来。

  信中说的都是些家常事。

  其母腿痛入冬又犯了,不过府中备了足够的药材,没有大碍。其幼弟今年娶了妻,是冯翊耿氏的女儿,人很贤惠。其家中田产如常,郑国渠从自家田地中央穿过。几百年没通水的栩竟有水了。

  最后信中还写道:

  『汉家待我等甚厚,未曾因汝在魏而有丝毫苛待。』

  『汝母常言,若有一日能再见吾儿,当……』

  『天下大势,非汝力能挡。』

  『汝在军中,自当谨慎,至于留魏归汉,汝自决之。』

  桓峻捧着那封帛书,久久不语。

  军司马桓嵬看着他,忽然开口:

  “兄长,你虽在魏国多年,然魏朝可曾真正把你当作自己人?

  “我桓氏乃冯翊甲族,你乃桓氏嫡支子弟,妻子却俱在洛阳为质,教你不敢败,不敢降,不敢死,只能替魏朝卖命。

  “而我虽为汉军司马,妻子却俱在族中,得享安乐。”

  帐中那七八名军官军吏面面相觑起来,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偷偷打量着桓峻的神色。

  桓峻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向族弟桓嵬:“栩…当真通水了?”

  栩便是桓氏祖地了。

  桓嵬一愣,旋即笑了笑。

  “通了。”桓嵬点点头。

  “你可知是谁主持修的?”

  桓峻自然摇头。

  桓嵬道:

  “是个曹魏降将。

  “姓邓,名艾。

  “两年前被俘,归降大汉。

  “陛下让他领两千屯卒在栩屯田。

  “于是几百年都没有水的栩,如今有水了。

  “栩百姓把那条渠叫作邓艾渠,把那陂塘叫作邓艾塘。”

  桓嵬看着他,道:

  “兄长,一个曹魏降将,在大汉能做得这般事,且必能名垂青史,你若是归汉又能做什么?”

  桓峻一时沉默,帐中那七八名军官军吏也都沉默了。

  良久,桓峻忽然开口:“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且回去罢。”

  桓嵬神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

  桓峻继续道:“你且替我转告魏将军。假若他能夺下谷城,再来谈劝降之事!”

  言罢,他环顾帐中诸将,又道:

  “若他不能,那为山上几千将士着想,我桓峻虽死不降!

  “魏军军心虽然不稳,但没有到生死关头,为家人宗族计,也必是不会轻易降的。”

  桓嵬看着他,缓缓点头:

  “知道了。”他朝桓峻拱手一揖转身便走。

  过了许久,帐中仍一片寂然。

  “传令下去!”桓峻沉声下令。

  “各部谨守营寨!”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下山!”

  众将各怀心思,纷纷散去。

  帐中很快又只剩下桓峻一人。

  却是一叹,山上人心已明矣。

第418章 攻守之势异也

  假若函谷关如初建时那般牢固,汉军万不可能选择攻关。

  但此关本就残破,乱世以来更是几十年风吹雨打不加修缮,导致这座关隘如何也配不上雄关二字的。

  何谓雄关?

  关城北侧的凤凰山与南侧的青龙岭本该有绵延几十里的城墙相连,将整个崤函北道死死锁住。

  大型攻城器械上不了山,则攻不破城墙,此关便也就牢不可破,可谓雄关。

  可现在呢?北侧凤凰山上的城墙只有短短里许,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干脆就是一道土垒。

  青龙岭山势更缓,便率先修筑,如今却也只修了四五里城墙,有几座烽燧和堡垒,更远的地方,则全靠山势阻隔。

  倒不是程喜不想修。

  而是曹魏来不及又修不起。

  两年连番败绩,损失了十几万将士与劳力,旱灾、蝗祸接踵而至,曹魏国库早就空了。

  有限的资源往哪里投?

  只能是潼关。

  正如大汉用一年半的时间,只在关中修筑了、或者说巩固了临晋与潼关城防一般。

  潼关才是曹魏抵御大汉西线的第一道门户。

  至于函谷关?此关确是洛阳西大门不假,可谁能想到,汉军竟能这么快打到函谷关下来?

  修潼关都还来不及,又哪里顾得上函谷?君不见曹魏大征役民加筑潼关惹得京畿之民怨声载道,最后魏延一至便揭竿而起?

  于是这座本该固若金汤的关城,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关城新筑又夹在山岭之间,攻之确实不易,但南北两座山岭仍是处处漏风。

  非只如此。

  程喜修筑山岭城防之时,防的是来自关中方向的汉军!

  那是西侧!

  而东侧的山岭为了筑墙、驻军、运兵、输水…有运兵运输通道!道路左近草木被砍伐,山体被平整,如今汉军却是从东方来了!

  数千魏军溃卒挤在关前谷道中,欲进不得,欲退不能,只能沿着南北两山不断往上爬。

  根本不需要汉军在前开路,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溃卒在前面逃,汉军奋义校尉部在后面追,负责守山的魏军也随之而动。

  不时有溃卒越过山脊,往山脊西侧的魏军冲去,汉军也随之冲了一轮又一轮。

  仰攻终究有不小的劣势,魏军居高临下又以逸待劳,大多都能把汉军顶回去。

  却也有魏军惊吓之中,被溃兵裹挟着直接逃离阵线,然后阵地被汉军轻易夺取。

  魏军将校则不断组织人马赶来,想要重新夺回阵地,但阵地已失,兼以军心不稳,想要将其重新夺回谈何容易?

  奋义校尉部经过几个月的战斗,已经杀出了一批真正敢战的精锐,加上从曹魏缴获的许多甲兵,其精锐者与正规军差距已然不大,甚至比曹魏的正规军更敢打敢拼。

  而他们甫一站稳阵地,便竖旗擂鼓,召集更多的将士往这边聚来,魏军也就不得不做同样的事情,以期在兵力上与之抗衡。

  关城南青龙岭上。

  韩昂抹了把汗,回头望了一眼。

  所谓奋义校尉部,如今已不能算作一部了,拢共六千余众,完全可以称作一军。

  他这奋义假尉,如今已由相府拟了表文,赐了印绶,乃是正经的奋义校尉,与狐晋分掌六千众兵事,职权不可谓不重。

  要是能夺下函谷关,他完全有可能一跃而为大汉名号将军!乱世确是豪杰的进身之阶不错了。

  如今在他身后这五百人,都是奋义校尉部里敢打敢杀的精锐,还有七八个兄弟,原本就是这崤山涧谷里的猎户、樵夫,对关南青龙岭的熟悉程度,不比他这个造反前专门刺探过地形的本地人要低。

  继续往山上走,谷底的喊杀声越来越小,小半个时辰后,韩昂第一个摸到了山梁顶上。

  他把身子贴在一块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山梁另一侧,坡度陡然变缓,沿着山势下去百来步,便是一座烽燧。

  夯土的墩台三丈来高,底下围着一圈木栅,栅栏里搭着几间草棚,约莫能住三四十号人。

  烽燧方圆百步的树木早就被砍光了,此刻光秃秃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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