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昂眯着眼估了一下,栅栏里外有三十来个人影。
隔着这么远,韩昂都能感觉到他们的焦躁不安。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五百人悄悄地从山梁摸下去,借着岩石和树丛的掩护,慢慢往烽燧靠近,刚刚进入那片没了草木的空旷地带,烽燧那边便有人瞧见了坡上的动静。
那魏卒先是愣了一瞬,其后猛地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嚎:“蜀寇!蜀寇来了!”
“冲!”韩昂一声暴喝,提着长枪就往前冲,五百人紧跟着他,喊杀声瞬间响彻山坡。
烽燧那边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往栅栏后面跑,有人往墩台上爬,还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墩台顶上,一个魏军手忙脚乱地点火,黑烟顿时滚滚而起,这是召唤隔壁烽燧的人前来支援了。
而几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最前面的一批汉军已经随着韩昂冲到了栅栏边,隔着木栅朝里头戳枪射箭。
栅栏里的魏军仍处于惊骇之中,有人定定站着,有人在栅栏后往外捅矛,有人站在墩台上往下射箭,却也有人不管不顾直接往山下溃去。
眼看着山上的汉军竟是越来越多不下四五百人,最后这点负隅顽抗的魏军也直接弃了刀枪,跪地乞降。
他昂站上墩台,往谷底望去。
函谷关已经能够看见了,关前狭窄的官道上,黑压压依旧全是人,有一群溃卒被围在关外当作缓冲,魏军依旧没有出关作战的意思。
韩昂收回目光,率众往山下走。
走了约莫两炷香工夫,前头突然传来喊杀声。
韩昂加快脚步,拐过一道长坂,眼前豁然开朗。
下头是一处山腰的开阔地,地势相对平缓,汉军正与魏军锐卒战得不可开交。
仔细看旗,乃是陈霸的人。
其人此刻正带着奋义校尉部约莫四五百人从东往西攻。
对面是据守在山腰的魏军,约莫有四五百人,占据着几块巨大的岩石和一道土坂居高临下。
汉军的进攻显然被压制住了。
地上已经躺了几十具尸体,汉魏皆有。
一个汉军凑到他边上:
“司马,冲不过去!”
“弟兄们体力消耗太多了!”
陈霸并不理会,继续按着几个月得来的经验与自己本能的理解,指挥将士压上前去。
“司马,要不先撤下去,等后面的人上来再……”又一个汉军喊道。
“闭嘴!”陈霸吼了一声,复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坂上的魏军。
那帮家伙占据的位置太好了,土坂有一人半高,其上还垒了木石,土坂两侧都是陡坡,只有中间这一条路能往上走。
汉军要冲就只能从这条路仰攻,上面的人拿石头砸,拿枪捅,拿箭射,根本攻不上去。
“再等一等!”陈霸咬牙切齿。
“等什么?”那人一愣。
就在此时,对面魏军突然有些混乱起来,往他们投石射箭的动作也全都慢了下来。
不片刻时间,只见魏军据守的那道土坂后面,有人往山上迎,却也有更多的人往山下溃走。
“怎么回事?”有人问。
“咚咚咚!”属于汉军的鼓声骤然自山上响起。
陈霸猛地往上看去,只见魏军据守的那道土坂后面,赤黑交织的汉军龙旗不断出现。
两面,五面,十面,越来越多。旗帜下面,披着披甲的汉军,正沿着山脊冲杀下来。
“擒虎兄!”有人狂喜吼道,“是擒虎兄!”
土坂背后的魏军开始溃退,而从山上顺势冲下来的汉军,迅速便扑到他们身后。
“冲!”陈霸吼了一声,第一个往坂上冲去,几百汉军紧跟着他,一时间喊杀震天。
山上山下,两面夹击,这几百负隅顽抗的魏军瞬间便垮,韩昂与陈霸合兵一处,其众近千,开始顺着青龙岭的山势往下杀去。
沿途魏兵见势不妙直接溃走,一路上不断有汉军加入韩昂队伍,不多时竟已成浩荡之势,朝山下欲作仰攻的魏军压顶而去。
又击溃、吓退一支魏军,韩昂才终于止住了下压之势:
“传令!各部沿山脊展开,向北延伸,占据有利地形!就地结阵!凭险御敌!”
“无得我令,不得擅自下山!”
虽然没有真正打入函谷关后,没有真正深入险地,但汉军已经居高临下,且随时可以切入关后,该着急的是魏军了。
函谷关。
关楼之上。
程喜扶着土墙,目光死死盯着青龙岭山腰。彼处,密密麻麻的汉军正在展开,有人砍树,有人搬石,有人就地挖土,不多时便垒起了一道简陋的工事。
“宋权!快!传我将令!”程喜神色且忧且怒,“把岭上那伙蜀寇给我灭了!”
可话音未落,旁边宋权就道:
“将军,已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如何来不及?!”程喜猛地转头,瞪视宋权。
宋权只能硬着头皮道:
“将军且看,蜀寇已经在岭上站住了脚。
“彼辈居高临下,我将士军心本就不稳,要是派人仰攻,不啻于……”
“不啻于什么?!他们能绕到山顶俯冲夺我阵地,你难道就不能也绕到山顶把阵地夺回来?!”
宋权沉默半晌,终于道:
“将军,末将已有一计!”
程喜目光如刀似剑,似要杀人一般:“有屁快说!”
宋权指着关下:
“将军且看,关前官道上,乃是蜀寇两三千乌合之众,至于岭上那支人马,必是绕道上去的精锐,人数不会太多,撑死两千!”
他顿了顿,继续道:
“咱们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现在就打开关门杀出去!把关前蜀寇顶回涧谷之中!
“山上蜀寇若下山来救,必不是我麾下精锐对手!
“若其不动,我领军堵住涧谷!
“将军再派一队人马,杀到青龙岭下,在山下列阵,堵住山上蜀寇的退路!
“这便是关门打狗!”
“关门打狗?”程喜愣了一下。
听起来不错。
击退关前蜀寇,堵死涧谷。
再遣精锐到青龙岭下列阵,堵住岭上蜀寇下山之路。
此计确比向上仰攻强多了。
可是……
“涧谷里的蜀寇有多少?”程喜忽然又问了一遍。
宋权一愣,随即道:
“最多三千!”
“三千…三千……”程喜重复了几次,“咱们关里有多少人?”
“可战之兵还有八九千!”
“末将愿率两千精锐出战,一鼓而破涧谷之敌!
“再与后军一并列阵岭下,堵住山上蜀寇退路!”
程喜思索再三,最终颔首:“八千对三千,则优势在我!”
他深吸一气,最后沉声下令:
“传令!打开关门!
“宋权,你且带两千精锐,从关前杀出去!给我冲散关前蜀寇把涧谷给我堵死!”
“唯!”宋权抱拳领命,转身便走。
“来人,另派两千人到青龙岭下,把岭上那支人马给我堵死!休让他们下山!”
片刻后,函谷关城门轰然洞开。
关前官道上,那些仍旧挤在城下的溃卒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拼命往里挤。
“开门了!开门了!”
“快让老子进去!”
“狗入的挤什么挤!给老子让道!”
几百人一窝蜂往门洞里涌。
推搡咒骂哭喊,声声俱起。
可他们刚挤到门洞口,迎面便是一阵箭雨。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溃卒惨叫着倒下,后面的溃卒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排长矛捅了出来。
“擅闯关门者,斩!”
溃卒们且惊且退,俱是骇恐。
关城门洞里。
一排排甲士鱼贯而出。
溃卒忙不迭往两边躲闪。
宋权一夹马腹,策马而出,身后精锐甲士鱼贯而出。
不到盏茶工夫,数百精锐已经将关城门前数百溃卒清理完毕,在关前空地上整队而前。
而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又确实使得关前的流民军向后溃了一溃,退了一退。
宋权勒马立于阵中,手中长枪指向东方涧谷方向: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