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59节

  钟繇当即摇头,表示不妥:

  “尸乡距洛阳不过二十里,且无险可守。

  “若使刘靖前锋进至尸乡,魏延大军掩至,彼进不能战退不能守,反为虏所乘。

  “且《左传》有言:

  “昭公二十六年,刘人败王城之师于尸氏。

  “后田横又与其客乘船诣雒,未至二十里,于尸乡自刭。

  “其地终究不吉,士气难免受到影响。”

  在这个信奉谶纬的时代,这确实是个必须考虑的问题。

  曹洪听罢,觉得又有几分道理,只能长叹一气:

  “也罢,那便换个地方,上首阳山如何?

  “纵魏延舍洛阳而趋刘靖,刘靖之军据首阳山而守,便已立于不败之地矣。

  “吕昭后军再来,也可在山下安营扎寨,二十里距离,洛阳一旦遭魏延强攻,便可速至。”

  钟繇想了想,点头道:“那便命刘靖至首阳山据守。

  “至于教匈奴轻骑至北邙…我已发过调令。

  “然刘靖回报,匈奴战马经过一冬掉膘,瘦弱不堪,驰援许昌便已伤病近半,恐不堪用。一旦调至洛阳让魏延瞧见虚实,便连最后一点威慑作用也起不到。”

  所有人听到这里都皱起了眉,虽说战马过冬掉膘不假,但这必然是那群匈奴的托词。

  怎么许昌打流民你战马就没事,从许昌回来战马就受伤近半了?还不是不舍得已抢掠到的战获?想着带战获回并州?

  但这种时候,也没人能够苛责这群匈奴什么,人家毕竟还帮你打赢了一仗,且战马过冬掉膘又确实是个没法反驳的借口,以前大汉对付北境夷狄就是每到春天就北猎,几乎没有打不赢的时候。

  钟繇最后轻声道:

  “诸公,如今洛阳最要紧的,唯『稳』之一字。

  “只要洛阳无失,魏延再如何耀武扬威,也不过是跳梁小丑,只待满伯宁、吕子展大军齐集,洛阳必然无事。

  “且紧闭各门,无令不得开。

  “各家丁僮仆俱皆登城,严防蜀寇攻城。

  “城中千骑便至北邙待敌,邙山贾信所部,只于北邙列阵威慑,无令亦不得下山击敌。”

  如此一来,洛阳这座都城便彻底进入守势了。

  …

  河南。

  魏延一大早就把昨天夜里随乐一并袭营,幸存下来的俘虏三十余人放归了河南。

  唯独乐是不放的。

  小兵小将放归,可以动摇军心,大将放归,就当真是放虎归山了,尤其是乐这般家大业大、承袭父爵又屡败屡战的。

  那所谓平难军头领武二,自伊阙关分了三千精锐,七千杂兵,让自己的弟弟武三到河南正南的蒯乡道为魏延助阵。

  魏延留陈霸、吴猛督奋义校尉部一万人马在西北营地监视河南,与蒯乡道的平难军形成掎角之势,使河南不敢轻动。

  之后便引着孟琰、狐晋四千精锐,督韩昂、陆灵义军共三万余众,直扑洛阳。

  近万名即将释归的俘虏,则在队伍前头优哉游哉地走着。

  并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也并没有见到任何军队的调动。

  下午的时候,洛阳城头的魏军公卿、军民,终于看见了自西方浩浩荡荡而来的汉军。

  漫山遍野。

  气势汹汹。

  即使已有了心理准备,当洛阳当真为汉军所迫,洛中公卿军民依旧身心俱震,惊惶无措。

第433章 悬贼之首,绕洛而走

  灵帝重病不豫之际,在平乐观筑十二丈高台,组织了最后一次阅兵讲武,天下大乱后几十年风风雨雨,本来那座高台早已消失不见,曹登基的当年,在原址上复建一台,号为宣武。

  魏延、刘敏、孟琰等汉将,此刻便登上了这座宣武台,三里外,雒阳已经在望。

  作为汉之东都的雒阳,四十年前被董卓一把火烧了成了残垣断壁,眼前这座洛阳城,大概与五十多年前先帝飞鹰走狗、裘马轻狂的那座雒阳大不相同,但魏延还是不由感喟,原来这就是先帝常说的雒阳。

  感喟既罢,魏延又猛然生出一种誓要吞并雒阳的豪情,尽管他知道此时此刻这多半不切实际。

  但不论如何,他来了,带着大汉王师来了,那么这座雒阳城中的曹魏公卿将卒,必定要抖上三抖。

  乃至在他走后,他魏延的大名依旧能教雒中小儿不敢夜啼,教曹魏的宗室、公卿、大将及其家眷们做梦也不得安宁的。

  大丈夫当如是!

  魏延没来由地仰天大笑几声,震得他身侧的刘敏、孟琰、韩昂诸将都惊了一惊,土台之下的将士们也都朝台上望来。

  魏延却很快收了颜色,先是长长看了一阵洛阳城,复又向北,看向那座邙山脚下、北宫西北的金墉城,最后举目看向遮护洛阳的北邙。

  北邙山不是高低起伏的山峦,而是与关中黄土原很相似的台原,山顶上已建有魏军旗帜,多半就是来自孟津、小平津诸关的魏军了。

  这也是唯一一支驻扎在洛阳城外的军队。魏延鼻子轻轻冷哼一下,只道洛阳城中原也不乏知兵之人,要是没有这支军队在侧,他怕是马上就要下令,择洛阳一点而攻之了。

  在平原上往南远眺,目之所及是树木、田野、土坞、屋舍,以及更远处的一片天际线,此刻登上土台,倒是能隐隐辨认洛阳以南那片连绵山脉的轮廓了。

  平原上,没有看到伊阙、大谷、辕三关出兵北援洛阳的迹象,魏延显然有些失望。

  今日上午大雾之时,他还期待敌军会趁雾而北,突然出现在洛水以南吓他一跳,然后再给他一个围城打援的机会,真正示威于洛阳。

  如今看来,洛阳的守御之策已经很是明朗,就是固守不动,等待吕昭满宠驰援,等待汉军自退。

  但魏延依旧往南方放出了斥候。

  敌军要是出现在眼皮子底下,反而无甚可怕,最怕的就是哪里突然来一支奇兵,魏延的徐盖后遗症如今还没有好透,不敢掉以轻心。

  洛阳平原跟长安平原相比,人口显然要稠密许多,但原始植被覆盖率依旧很高。

  一小股精锐如果沿着林间小道、河谷行进,或者故意在植被茂密处隐蔽行军,即使站在这座高台上,只要隔了四五里距离,单纯靠人眼也是极难发现的。

  哪怕只是一片稀疏的树林,距离够远也能遮蔽旗帜。

  洛阳城南的平原上,还散布着大量的乡亭、里坊、土坞、民居,这些建筑形成的天然屏障也足以藏兵。

  魏军完全可以利用这些建筑群作为掩护,逐次跃进,完成集结,而不被汉军观察哨察觉。

  且洛阳盆地并非没有地形起伏的平原,由于黄河、洛水冲刷改道,这片盆地上分布着大量的河水故道、洼地、土岗。

  这些地形的高低落差虽然不大,但对于一支精锐人马来说,也足以形成隐蔽的通道。

  敌军可能昨天夜里已经通过了某个隘口,此刻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村庄里休整也未可知。

  土台之下。

  三万汉军、奋义军、保义军,及那平难将军武大统领的五千平难军将士陆续赶至。

  加上民夫、俘虏,越六万人马在这灵帝、曹阅兵之地稍事休整,简单地用了一次下午饭,喝了点暖身解渴的姜汤,便继续拔军东向,直接压至洛阳城下。

  韩昂开始带人拆除洛水浮桥,以阻滞洛阳诸关之援,浮桥一拆,便是满宠大军骤至,怕也要想想,敢不敢以他疲惫之师强渡洛水。

  事实上,这也是魏延看出了城中有知兵之人后的故意示怯,假若城中有哪个胆子大的公卿将校,以为汉军拆桥是怯,乃寻机出城,那么汉军就又有可以施为的机会。

  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的天策骑军六百骑,在驸马都尉杨素的带领下一路东向,负责提防已经进入洛阳盆地的匈奴轻骑前来偷袭。

  直接受曹魏中央控制的骑兵如今已经不多了,曹真、张关中之战死了一批,曹休在荆州送了一批,司马懿如今在河东领着一批,田豫、牵招及幽州刺史王雄手上的胡骑、汉骑又要留镇边疆。

  于是唯有匈奴骑兵可用了。

  如今,汉魏都在以胡制胡。

  鲜卑轲比能在丞相的劝诱与协助下,已重新整合了势力,在并州北境卷土重来。

  田、牵二将只能调出听命麾下的鲜卑、匈奴、乌桓杂胡骑北上。

  而曾经的南匈奴左贤王刘豹,已经受了大汉正式册封,成为了大汉的南匈奴单于。

  此刻正亲自领着自己麾下匈骑,带上了号为匈奴圣物的祭天小金人,沿着无定河进入了『驻牧八郡』之一的上郡,收拢游牧各地野蛮生长的匈奴杂胡骑去了。

  匈奴骑兵利则战、不利则走的本性可谓根深蒂固,委实难移,再加上他们扮相与汉人迥然不同,所谓高鼻深目,编发左衽、黥面虬髯,在外形这关就很难融入汉人。

  丞相对短时间内整合匈奴不抱什么期望,于是也就没浪费自己有限的精力去处置匈奴,基本让他们处于自治的状态,只派了护匈奴中郎将及其署官监护之。

  如今大汉兵临洛阳城下,就连吕昭的镇北军都已驰援至黑石关下,匈奴那两千余骑却依旧没到,魏延心中对这群异族的鄙夷厌恶更甚。

  加上他向来不喜杨条那羌汉,想也不想,就派了杨条的儿子领天策精骑前往挑战,且看看这所谓关中精骑是个什么成色。

  洛阳城下,万余俘虏被释放。

  到了如今,这些俘虏哪里还会信什么汉军会屠杀俘虏、无恶不作的鬼话?

  反倒是在汉军营地辕门那里,见到了不少悬首示众的汉卒,据说是因为违反军律,侵害百姓。

  这种事情当过兵的都知道,如何也止不住的,更不要说汉军如今混入了这么多流民义军,肯定少不了犯法之人。

  但士卒犯法是一回事,军队如何处置又是另一回事,于是很多关于汉军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洛阳城西。

  靠北的阊阖门,中间的西明门,靠南的广阳门,乃至西北角阊阖门边上那座金墉城的城墙防线上,守卒无不张弓引弩,把城下被释归的俘虏挡在一箭之地外头。

  钟繇、陈群等元老上公在西北角最坚固的金墉城上,看着这群被故意纵归以搅弄人心的俘虏,一时间全都是沉郁难制。

  洛阳守军很快就收到了钧命,高声喊话,不敢说他们是叛匪,只说什么『奉军令暂时不许入城』,道什么『尔等且在外头等着,待验明身份再做区处』。

  俘虏们对此早有预料,起初只是在城下对峙,也有人朝城上喊话,内容一开始还算寻常,无非是兄长弟短,你我都是老乡之类的。

  后来就不一样了。

  一个嗓门大的俘虏往前挤了挤,站在人群中间,朝城上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城上的弟兄们听好了!

  “俺叫李伯平!荥阳人!

  “汉军那边不杀俘!不杀降!俺们这一两万人全须全尾回来了!汉军那边还给咱发了干粮!受伤的兄弟还给上了药!”

  城头一角听得最清楚的十来个魏军小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说话。

  有军官开始命人朝下射箭,大骂城下全部都是汉军细作,把城下的俘虏逼退到一箭以外。

  但城下的俘虏依旧在卖命地喊。

  什么士家世代为兵,死了白死,一律连坐,妻女发嫁,爹娘为奴…这群喊话之人喊得倒是卖力,只是显然没有好好接受汉军宣义郎的教育,又或者宣义郎教育不到位。

  洛阳城中的守军非是士家,他们无法与士家共情,反而会觉得城下士家都是贱奴,全都该死。

  如果不是这群士家贱奴没有好好守住蒯乡、河南、谷城…汉军又如何能够逼近洛阳?

  城上魏军这么愤怒地骂了几句,又有人不听命令往下射箭,于是城上城下全都愤怒起来。

  城头魏军开始鼓噪,越来越多的守卒开始往城下放箭,逐杀俘虏,城下没多久就倒了不少尸体,多了不少伤兵。

  钟繇等人赶忙下令,汉军攻城之前禁止守军再胡乱放箭,一是城下被放归的俘虏终究是魏人,二是放箭浪费箭矢、空耗气力,还可能会被魏延看出来城中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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