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作李伯平的俘虏见城头不再放箭,复又往前几步,手作喇叭状朝着城头高喊起来:
“咱们这些当兵为将的!到底在为谁卖命?!”
“钟繇、陈群那些人哪个不是士族大族?哪个跟咱们一条心?!哪个不是把咱们当猪作狗?!倒不如开城降了汉!”
“如今大汉王师就在城外!你们要是真有血性,倒不如直接杀进北宫去!”
“先擒了曹家宗亲,再擒了满朝公卿!最后举洛阳降汉!什么太后皇后公主,全赏给咱们!让她们当牛作马、当猪作狗!这不比给曹魏当猪做狗强?!”
又有人跑到金墉城那里高喊:
“城上公卿大将!如今逆魏伪帝曹不在洛阳,你们这些公卿大将倒不如直接杀进北宫,擒了曹氏宗亲举国降汉,则天下须臾一统,尔等就是三兴大汉的大功臣!难道还怕宗族不能大兴?!”
钟繇、陈群、司马孚等人听着这些诛心之论,全都面色难看。曹洪在洛阳主城也听到了类似的话,一时忧心忡忡地往金墉城看去,但又觉得自己过分杞人忧天。
这群元老土都埋到脖子了,家小又都在北宫为质,如何能反?
那叫作李伯平的俘虏又朝洛阳城喊了许久,见城上既不放箭,也不安置俘虏,便朝身后一挥手:
“走!洛阳城容不下俺们,俺们便上北邙山!”
没多久,呼啦啦近千号人跟着他往北邙涌去。
由于有城墙的存在,很多人并不晓得城外发生了什么,甚至并不晓得汉军已经杀至洛阳。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随着俘虏被放归的消息在洛阳城中肆意扩散,恐慌与希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在城中蔓延。
街巷里三五成群的人行色匆匆,交头接耳,说什么『不图复见大汉威仪于故都』,道什么『洛阳若守之不住则大魏怕是须臾便亡』。
但依旧有更多的人忧惧万分,忧惧洛阳一旦陷落,汉军及流民还是会在洛阳烧杀抢掠。
释放俘虏的策略没这么快见效,守城战的效果也比野战要差。洛阳百姓、将士,绝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到汉军,对汉军的信任还没有建立,且钟繇、陈群等人日日派人到处渲染汉军如何恐怖,告诉他们此战乃是保家卫国之战。
这些显然是极有效果的。
但也因此放大了城中百姓、将士对汉军的恐惧。
负责保卫北宫的夏侯威、卞兰站在宫门上,脸色俱是难看至极。
底下突然骚动起来,远处几个戍卫宫门的士卒交头接耳。
他们自然不知道说的什么,但猜也猜得到。
夏侯威下了城。
驰马奔至那几人跟前。
那几人远远见有人驰马而来,慌忙站直。
“交头接耳者斩!”
夏侯威喝罢,几名亲兵上前,刀光血光一时俱现,那几名守卒纷纷捂颈滚地,片刻后悬首示众。
北宫深处。
卞太后躺在榻上,面色苍白。
她已经病了很久了,从去年曹植死后她就几乎没下过榻,曹的毛皇后坐在榻边,握了下卞太后的手,两人之手俱是冰凉。
宫人忧惧之色难能自制,卞太后何其敏锐,看向毛皇后,一脸惨悴怆然之色:“蜀军围城了?”
毛皇后愣了一愣。
“大魏国势,竟至于斯?”卞太后沉默少顷,怆然泪下。
良久,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宫人进得殿来,小声禀报:
“殿下,辛夫人到了。”
毛皇后点点头,起身出迎,卞太后则已经闭上了眼,不知是睡了还是如何病得昏了。
毛皇后拉着辛宪英走到外间,眼泪已经下来了。
“宪英……”她攥着辛宪英的手,声色俱颤,“你说,咱们女子该如何是好?难道当真……当真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辛宪英扶着她在榻边坐下,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殿下,现在天已经快黑了,魏延今日应是不会攻城,但明日如何…尚未可知。
“蜀虏放我大魏俘虏回来,又在城下作蛊惑人心之言,便是为动摇洛阳军心民心,明日攻城。
“如今洛中虽然惶惶,然吕镇北满镇东不日便至,只须明日守住洛阳一日,洛中便无事了,殿下实不必忧心。”
“那明日能守住吗?”
“殿下,必能守住的。”
辛宪英又道:
“如今娘娘虽不能亲自登城,但宫中府库里,还有不少绢帛财物。娘娘若能再拿出一些来,分赐给守城的将士,再命人传话出去,说宫中与将士共进退,那些流言蜚语,自然就压下去了。”
毛皇后颔首连连:“宪英说得有理,我这就去办,我这就去办。”
已至黄昏。
汉军确实没有选择攻城,而是耀武扬威一番后,便撤至平乐观土台周围安营扎寨。
当最后一抹落日余晖从洛阳城墙抽离之时,东方数百汉骑大张旗鼓扬尘而归,马腹旁悬着百十来个血淋淋的头颅,绕洛阳而走。
而洛中竟无一兵敢出。
宣武台下,云梯、井阑、冲车等大型攻城器械,却已明目张胆地推至阵前。
第434章 进取潼关,奇袭黑石
“丞相!”
“刘豹遣飞骑急报!”
“骠骑将军攻破函谷关!”
“河东魏军在仓皇调动!”
“三日前,有盐池卫氏子望见大批魏军翻越雷首山!”
入夜。
汉属潼关。
归义侯杨条掀帐入内后便急声禀报,由于徒步登塬奔走得急,此刻仍旧气喘不止。
丞相大步迎了上来:
“骠骑将军攻破函谷?”
“魏军动了?翻越雷首山?”
“是!”
丞相根本来不及惊喜魏延攻破函谷关之事,只蹙眉颔首连连,一边将杨条接入帐中,一边脑子里瞬间就浮现了河东的地理山川。
所谓雷首山,乃是横亘在河东与大河中间的一条大型山脉。
东西走向,一百余里,北面是河东,南面是大河,大河以南,就是潼关、弘农、陕县一线。
杨条说『盐池』卫氏子发现魏军翻越雷首山,盐池在雷首山最东,翻山过去就是陕津。
“魏军欲自陕津渡陕?”丞相来到帐中舆图前,以手按住陕津,似乎是在问杨条,又似乎是在自语。
自魏延东出韩卢大闹雒阳以来,他日夜都在冯翊等这个消息,此刻终于得报。却是没想到,魏延竟然连函谷关都能夺下来。
这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之本意,就算魏延不能诱得司马懿东去,大汉王师也能趁凌汛隔绝大河南北的一个多月强攻潼关,给魏延的奇袭弘农之策创造机会。如今看来,都不需要冒此奇险,魏延就已经达成了既定战略。
潼关空虚。
未几。
左将军吴懿。
行护军平东将军宗预。
行参军征西将军陈式。
行参军奉义将军姜维。
潼关右督破虏将军冯虎、潼关左督殄魏将军爨习…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绥戎都尉盛勃,行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十几名将校府僚先后入帐。
众将闻知魏延攻破函谷,俱是震惊莫名,不敢置信,旋即竟又觉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待帐中众将震惊振奋之情终于消退些许,年后与镇西将军吴班换了防区的左将军吴懿,望着眼前这副舆图皱起了浓眉,道:
“如今大河解冻,凌汛伊始,魏寇翻山越岭,欲自陕津渡陕?
“于时雍坝尚还少见,强渡大河虽然艰险,却也非不能渡,唯独强渡大河,必要死些人马。
“在此等天时渡此等天险,便连司马懿本人也不敢说定能活命,难道文长已经迫近雒阳?”
说这话的时候,吴懿心脏仍砰砰直跳。
这种时候强渡大河是一桩极冒险的行为,不要说凌汛已始,就是平时难道坠河之人就少了吗?镇守河东十六载的杜畿不就是坠河而死?司马懿此时强渡黄河,必是到了不得不冒险的时候了。
被在座诸将环绕的丞相,独自立在帐中舆图前,看着这副舆图道:
“大概便是如此了。
“司马懿河东之师欲驰援雒阳,无非两条路可走。
“一条乃是轵关陉。
“另外一条便是走崤函道。
“不论哪条道,都须强渡大河。
“轵关道道路狭窄难行,虽只二百里,亦需走上旬日不止,且道路尽头是河内,自河内进入雒阳,不能奈何文长。
“唯有东出崤函道,威胁到文长雒阳之师后路归途,才可能迫使文长自雒阳回师。
“司马懿用兵自谓侵略如火,此番移兵如此之急,想来正如两年前攻杀孟达一般,根本还及未收到伪帝伪朝调令,便已行动。
“倘若彼能击破文长留镇崤函之军,文长洛阳之师则危矣…”丞相并没有诸将一般振奋,反而因司马懿驰援甚急生了几分忧虑。
姜维年轻的脸上依旧满是振奋:
“丞相勿虑!
“骠骑将军既破函谷、新安,那么魏军前沿阵地便是渑池,自渑池驰援洛阳,一百余里,其间新安之民附义者众多,到处都是眼线,骠骑将军安能无备?”
丞相听到这话也是颔首连连,山东人心可用,那奋义校尉韩昂又是新安豪杰,沿线百余里恐怕确如姜维所言,到处都是眼线,司马懿难以施雷霆之击,截断魏延归路。
吴懿这时振奋作声,道:
“丞相,下令罢!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尽起关中之师!攻夺潼关!”
帐中诸将目光全落在丞相身上。
唯杨仪却捋着胡须,面露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