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半个时辰!”
“寅时造饭,拔军东向!”
…
卯时。
起了晨雾。
洛阳城外,汉军营寨连绵数里,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云梯、冲车、井阑都已从后方推至阵前,一架挨着一架,影影绰绰地立在雾气里。
只待天一放亮,便开始攻城。
汉军巡哨的队伍多了三倍,一队队披甲持戈的士卒沿着营寨外围来回走动。
这种天气,洛阳城里的魏军没有出动,北邙山上的魏军也轻易不敢下来,汉军同样没有掉以轻心。
中军大帐里,魏延正合衣躺在榻上假寐,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睁开眼。
“骠骑将军!”是骑督马劲的声音。
魏延睁开眼,翻身坐起:
“进来。”
帐帘掀开。
马劲大步跨入,抱拳道:
“骠骑将军!
“适才巡哨在营外抓到数骑,鬼鬼祟祟往咱们营寨方向摸,本以为是魏军细作,可那几个人被拿下后,却自称是巩县黄亭豪民,说有要事求见将军!”
“黄亭豪民?”
魏延眉头一挑,来了精神。
巩县在洛阳东面五十里,洛水北岸,黑石关所在。
昨日那几百匈奴就在黑石关前被杨素天策骑军败了一小阵。
这时候,巩县豪民跑来做什么?
“带进来。”
“唯!”马劲转身出帐。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开。
两人被押进来。
当先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游侠儿打扮。
进了帐也不东张西望,只直直地盯着魏延看,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热切。
后面则跟着一个中年胖子,富商打扮,圆脸盘,眯缝眼,进门就开始哆嗦,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要不是身后两个亲兵架着,怕是当场就要瘫下去了。
马劲上前一步:“骠骑将军,就是这两个人。后面还有几个随从,押在营门外了。”
魏延摆摆手,示意亲兵松开那胖子,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异常:
“草民刘,字再兴,巩县黄亭人氏,见过将军!”
其人曾在洛水断流时,于洛水之畔振剑大呼:『当年王莽以禅代之名行篡汉之实,光武起兵诛逆,有大旱相随!』
『今曹魏复行王莽篡汉之事,汉天子起兵讨曹,大旱又起!实乃汉属火德,天命炎,故有大旱天罚降下!』
而这胖中年便跟他在一起,说什么『魏属土德,土又生金,金者,岂不正是卯金刀之乎?』
此刻这胖子也跟着行礼,舌头却像是打了结:
“草…草民姓楚,名…名肥,也……也是巩县人……”
魏延盯着那年轻人看了一眼。
刘刘再兴。
这名字取得合他胃口。
“你是巩县豪民?”
“既是豪民,当有部曲田产,不好好在乡里待着,跑来我王师军营作甚?”
“将军!草民有一破敌之策,愿献予大汉王师!”
魏延眉头不由挑了挑,鼻子则轻蔑地哼了一下。
“将军,草民虽是巩县豪民,却也略知时势!
“如今,魏军有一支人马驻扎在首阳山上,领兵之人,乃是护匈奴中郎将刘靖,才不堪用!
“那匈奴骑兵,据闻昨日也已被将军麾下精骑败一小阵。
“而伪魏冀州军此刻正在陆续往黑石关赶来。前锋已至首阳山,后军却恐怕还在虎牢关外!
“将军!那一带地形狭长,背山面水,宽不过一二里,魏人夜至,一夜连营十余里!
“且洛水两岸野草芦苇干枯,如今时节一点就着!
“草民乃是巩县人,自小在洛水之畔长大,洛中山川地势,虽闭目亦能盲行!
“草民愿为将军引路,率一军直趋巩县,绕至魏军侧后!
“将军再遣一支精骑自正面杀去,匈奴骑兵或将不战而自溃,往后一逃,便将冲撞曹魏后至步军!堵死至黑石关下!
“曹魏后至步军本就疲惫,一被火惊,再被匈奴骑兵反冲,势必乱上加乱!
“到时,将军岂有不胜之理?!”
魏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刘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你倒是想得周全。”
刘连连点头:
“将军,机不可失啊!
“冀州后军仍在黑石、虎牢之间,如今趁雾奔袭,魏逆纵使察觉也根本来不及救援!”
魏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对帐外喊了一声:
“来人!”
几名亲兵应声而入。
魏延抬手指向那唤作刘之人:
“此人乃是魏军细作,拖下去砍了!”
那胖子楚肥闻得此言霎时一惊,当即噗通一声就跪地上了,差点没哭出声来。
唯独那叫作刘的游侠儿站着没动,脸上也没见多少惊惧之色,只直直地看着魏延:
“将军!如今天下大势今已这般明朗,将军以区区之众,于山东聚得反魏义民以数万计!何也?
“岂不因大汉王师替天行道?
“将军信得义民数万,又如何偏不信我刘氏子?再兴一字,乃小子自取!望将军明鉴!
“将军若不信我,只管砍了小子脑袋便是!
“但小子所献破敌之策,确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将军!”
魏延冷哼一下,古怪地笑了笑:
“昨日那姓杨的小子归来,我便已有奇袭黑石关之意!不意竟有你这乡野小子前来献丑,竟是想抢我此功不成?”
第435章 黑石关前斩镇北,北邙山上狭路逢(上)
“小子非是献丑,更无能抢将军如此奇功。只是将军应也已知晓,小子此番所携部曲非只三五人,而乃六百余众,便在洛南三四里外,可供将军驱驰!”
那唤作刘的游侠儿慷慨以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魏延闻得此言直接一愣,旋即怒视马劲,马劲且惊且怒看了那刘氏子一眼,紧接着仓促拱手,速速退出帐去。
几人在帐中无言,魏延只命亲兵将刘敏、孟琰、韩昂等人叫来,又不多时,马劲回得帐来。
他身后再次带了几人,其中一人倒跟刘长相有七分相似,不必说自是亲兄弟无疑了。
马劲面色难看地来到魏延身边,附耳说了几句,魏延第一次正经地打量起了这叫作刘的汉子:“你是觉得我军中无马么?”
刘正色而答:“非是如此,只是将军营中军马军牛自有用处,且老马识途,小子带些驽马、驽牛,也是为了不迷失方向。”
几百部曲,再加上几百头驽马、驽牛,已经算是很大的投资了,魏延没有道理不纳。
只是这般雄厚的资产,光靠那一身游侠儿打扮的青年,跟他那扮相类似的兄弟,多半聚不起来。想来便是那叫作楚肥的富商出资相助。这倒有几分先帝少时得张世平、苏双两名富商相助的模样了。
其人竟也是太祖后裔不成?魏延心中略略惊诧的同时,又已经对这洛中游侠儿有了初步的印象。
其人所言,带驽马、驽牛是为了不迷失方向,显然又是一番谦辞,他既来献此强袭之策,这批驮畜便是协助汉军驮装备用的。
而更重要的是什么?
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确实有把一支军队带到大营数里以内而使斥候不能察觉的能力。
这固然是晨雾在起作用,但侧面也能说明,他对洛中山川地势必有一定的了解。
这样的人,魏延军中如何没有?只是这叫作刘的游侠儿,在如此时刻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终究比那些早已在魏延面前夸口之人更多了几分可信。
自洛阳至黑石关,凡五十余里,倘要奇袭,便要绕小路而走,道路难行且不说,路程还要再多上十几二十里,等军队赶到的时候,恐怕都已将近落日了。
所以魏延虽建有此策,却也没有得到刘敏、孟琰诸将的认可,就连他自己也在犹豫之中,遂没有因此大骂这些庸才不知兵。
直到此刻,这叫作刘的游侠儿自巩县来,带着数百部曲,躲过了魏军、汉军布在四方的斥候,直接出现在汉军营地几里以外,才终于让魏延下定了决心。
不要说三四里,就是十里距离内被发现,也足以做很多布置了,魏延心中已有定计。
又不多时,韩昂先至帐中,紧接着刘敏、孟琰,最后狐晋、陆灵、褚球诸校尉也一个一个入了帐。
几人看见帐中站着几个生人,无不疑惑。
魏延简单介绍了一下这几个生人的来历,教得众人既惊更疑,魏延却直截了当地拍了板:
“魏寇盘踞北邙,龟缩洛阳,便连洛南三关之军轻易亦不敢动,由是观之,有人或许便能得出魏寇惧我王师之论。
“其实却不然,魏寇不过惧与我王师野战而已。
“洛阳首善之地,存保家卫族之念者众。
“倘若今日是陛下亲临东都,东都未必不能克复。
“可真想凭几万义军夺下如此巨城,不啻于痴人说梦,我魏延都不敢做此美梦。”
说到这里,他哼了一下:
“魏寇之所以不敢轻动,不过因我大汉王师近月声威大振,累日气势雄雄,不知我虚实而已。
“至于我命大军摆出攻城器械,状欲拔城,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震怖敌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