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当真强攻洛阳,则虚实便要为敌所窥见,再想建功杀敌,耀我大汉国威于洛阳,便相当于刀尖上跳舞了。”
众人听到此处,无不点头。
讲道理,魏军在害怕,汉军又如何不担忧前功尽弃?只是魏延给大家画了一个巨大的饼,使得大家都想要问鼎扬威于洛阳,遂将种种潜在的担忧暂时按下去罢了。
乃至于见到魏军兵不敢出,又有不少人产生了不小的侥幸,万一当真一举攻拔洛阳,又将如何?一念至此便连心脏都狂跳起来。
反而魏延还保持着相当的清醒,他耀武扬威、替天子问鼎之轻重的目的已经达到,随时可以撤退。
只是敌军竟再次卖了个破绽,如果能以小代价斩获大战果,他又何乐而不为?
魏延先是看向孟琰:
“孟虎步,你且亲自带上两千虎步,再督两千义军,西撤十里,上北邙山藏伏。”
孟琰当即一怔:“藏伏北邙?”
魏延颔首:
“邙山我也去看了,似山非山,上有土台,绵延百里,倒与关中五丈塬、白鹿塬等台塬相类似,又千沟万壑,可以藏兵。
“你且上山,若我不得已撤军,你可防洛阳出兵截我后路。若我作势佯败,洛阳敢动,你居高临下,也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孟琰思索片刻,抱拳称唯。
魏延复又看向狐晋:
“狐晋,你领本部一千步卒,督褚球领麾下六百余众,再督韩昂领麾下两千义军,领我本部三百骑,间道直赴黑石关!”
狐晋、韩昂、褚球几人得令,俱是精神一振,无有怯者,唯先后抱拳领命而已。
魏延将大体计策言说一番,又详叙了几个备案,命他们相机行事,最后叫来在帐外候命的游侠儿。
“刘再兴。”
“将军但有吩咐!无所不可!”
魏延难得点点头:
“你忠勇可嘉,智谋可信,且携几名心腹为我王师向导,至于你带来那几百部曲,难堪大用,暂且留我营中,在我麾下听命。”
刘惊喜之色形于颜色:
“昔前汉高祖皇帝,于高阳传舍召见郦生,遂得陈留!今将军不嫌小子粗鄙,纳小子于帐前,唯愿效仿先贤,为将军前驱,指引间道,必不辱使命!”
…
黎明前。
雾气正浓。
洛水北岸的汉军营寨点起火把,火光在雾中也只剩下昏黄的一点,照不出五步开外,牛马、兵士组织着离了营寨,向南边被汉军控制的两座浮桥行去。
雾气在河面上缓缓流动,队伍过了洛水,却是没有向东折去,反而继续一路向南。
作为向导的刘走在最前头,没多久就带着这支队伍进入了一段荒废的枯水河道。
这是大谷关马涧水故道,不知是何时改的道了,卵石满地,野草芦苇比人还高,沿着这废弃河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才开始泛青。
雾气也薄了些,寻常将士也能看出十几步远了,四周仍是荒滩,而出乎狐晋、韩昂等汉将预料的是,一路上,竟不时有刘留在小道放哨的部曲加入队伍。
汉军一路朝着大谷关行走,天初亮日未升之时,穿越野林荒村,又转进了另外一条不知名的河道。
这河道比先前那大谷关马涧水冲出来的故道更加难走了几分,脚下的卵石越来越大,驮武备的牛马速度也慢了起来。
韩昂走在队伍中段,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雾气在慢慢散,天光越来越亮,已经能看见东边有隐隐的红光,日头快出来了。
他着皱眉加快了几步,追上队伍对前头的刘问了一句。刘摇头指了指前面,又继续走。
行不数里,河道拐了个弯,向北折去,刘没有往北,而是向东上了岸,翻过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乡道横在面前,蜿蜒地伸向东北方向,消失在雾里,不知尽头究竟何在,而乡道上依旧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讲道理,韩昂、狐晋等汉军将校已经不能分清东西南北了。
因为四野茫茫,东西南北二三里外依旧是一片雾气,没有一个能够确定方向的参照物。
到了这种境地,这支汉军的生死存亡便全部掌控在向导手中了。
韩昂自谓对洛阳地形熟悉,却也只是熟悉他曾经走过的道路。
如今踏上了那唤作刘的游侠儿开的路,即便心中有种种忐忑,也只能听之任之。
队伍里,那些曾经在魏延面前夸口说,对洛阳山川地势了如指掌的向导们,这时也全都闭了嘴。
直到队伍离开乡道走了四五里,远远望见一座建在丘陵上的坞堡,才终于有人认出,这里乃是落犬聚。
其地距洛阳二十余里,距大谷关亦二十余里,伊水故道就在北方七八里外,顺着伊水故道一路向东,就能到达巩县。
队伍继续间道东行。
行不多时,太阳终于出来了。
阳光照在队伍里,将士擎举的认旗上绣着曹魏的标识,那叫作褚球的降将一身魏军校尉打扮,此刻牵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日中之时,这支队伍终于从野地回到了官道上,竟不躲藏,而是就在官道两侧明目张胆地扎营休憩,乃至炊烟都升了起来。
…
首阳山。
已有两万大军聚在此地。
一万在山上,一万在山下。
中军大帐扎在山顶边缘,帐内,镇北将军吕昭疲惫不堪,煎熬难安。
护匈奴中郎将刘靖昨日带着五千人马并千余匈奴轻骑先至,结果直接被汉军精骑突袭,幸好只是前军死了三百多人,没有造成大祸。
他在虎牢关前收到消息,昼夜兼程匆匆赶至,到现在都还未尝有片刻合眼。
而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更可恨的是,他到现在都还不知洛阳情况到底如何了。
一员斥候奔入帐来,说了几句。
他登时怒极:
“又没了?!”
“派出去三拨斥候近百人,竟连一人都没回来?蜀寇竟当真有如此之势了吗?!”
帐下诸将噤若寒蝉。
吕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护匈奴中郎将刘靖身上:“文恭,你且派人将那破六奚唤来!”
叫作刘靖的中年文士颔首,叫来一名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旋即应声而去。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个高鼻深目、身形并不如何高大的匈奴人入得帐来,其人一身华夏衣冠,却又髡头编辫,委实有些不伦不类,正是南匈奴右贤王去卑的亲弟弟,右谷蠡王破六奚了。
因匈奴无字,名字皆以音译,所以不少汉化匈奴人都喜欢把自己的名字附会一个汉姓。
这破六奚汉化以后便把自己叫作潘六奚,但吕昭这些汉人唤他还是唤破六奚,鄙其卑贱。
潘六奚行了一礼,汉话说得倒也流利:“不知吕镇北叫我前来,有何吩咐?”
吕昭起身走到他面前,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破六奚!我此前亦护南匈奴,非不知你族部民习性如何!但如今不是你等讨价还价之时了!
“国事危急,洛阳遭困,你匈奴单于呼厨泉亦在京中,马上把你的人马叫到前军听侯调令!”
潘六奚脸色变了变,迟疑道:
“吕镇北,不是我们不想出力,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吕昭哪里不知这个匈奴蛮子想说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几度。
“许昌城外尔等抓了数千奴隶,抢掠财货无算,那时尔等战马安就不瘦?安就不弱?!”
潘六奚脸上神色实在无奈,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
“吕镇北,那是之前的事了。
“从并州南下,又从许昌回来,奔波一千多里,战马过冬,本来就掉膘不少,此番南下北上太急,战马无不受伤,实在是…
“将军昨日不在没有看见,那场遭遇战,我们匈族不是不想打,是真打不过。只折了百余骑,已经是侥幸中的侥幸了。”
他一脸肉痛,又道:
“还有一事,吕镇北或许不知。
“昨日遭遇战,蜀军战马膘肥体壮尚且不说,其速度快得实在是不同寻常,就连我部族最快的战马恐怕也不过如此。
“而这样快的战马,蜀寇竟有数百匹,非但跑得快,跑得还稳,就连拐弯时候的灵活,也远远超过我们部族战马,总体资质,远超我部族战马最雄壮的时候。
“难道……难道是他们得到了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不成?”
昨日遭遇战,汉军虽然也伤了几名骑士,但最后撤退的时候,就连一匹战马都没有留下来。
这破六奚只远远在高处望见汉军天策精骑追着匈奴打,没有亲自策马参战。
除了汉军可能得了一批汗血宝马以外,他实在想不到汉军的战马为何会这么快这么稳这么灵活?
“汉军战马,本就比我部族战马肥壮三成不止。
“又是西域来的汗血宝马,我等就是再多长一条腿,又如何是他们对手?
“镇北将军,你们汉人…你们魏人有句古话,叫作『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不是我匈族不想为大魏效力,实在是我等做不到啊!”
“够了!”吕昭一挥手,懒得再听他废话。
“尔等昨日虽败,却败在无备!
“我也不指望你们匈奴去跟蜀骑硬拼。
“但你的人马全给我撒出去,分成十股,二十股,蜀寇总不能也分成十股二十股?
“你人数众多,总有一股人马能够逼近洛阳十里以内。
“一是带回些消息。
“二则示洛阳援之将至。
“这个……总能做到吧?”
潘六奚迟疑了一下,终于抱拳领命,转身出帐去了。
吕昭盯着他退出帐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刘靖:“文恭,他说的几分真几分假?”
刘靖沉吟道:
“将军,匈奴人靠不住,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那破六奚说的有一句倒是真的。
“蜀寇战马确实不同寻常,跑起来又快又稳,这事昨日我在首阳山上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吕昭沉默片刻,刚想下令,命山下两万大军向西进拔五六里,离洛阳再近一些,帐外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个背负羽旗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帐来,“将军!南边来了七八骑,说是…缑氏土民,有紧急军情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