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昭心下一惊,眉头一皱:
“缑氏土民?带进来!”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其人着一身深衣,头戴葛巾,面色因情急有些发白,进帐后便躬身行礼,激动颤声,“土民庞望,乃缑氏寒族,见过将军!”
吕昭摆摆手:
“不必多礼!”
“你说有紧急军情?”
那叫作庞望的寒族抬起头来,身子仍因激动不住发颤,神色间犹带着几分惊疑:
“将军,未时左右,小人在缑氏九龙岭西北野地里,看见……看见一支军队!”
帐中众人俱是一惊,吕昭心脏差点停了一拍,急问:“九龙岭?什么军队?”
“打着我大魏王师旗号,穿着我大魏王师衣甲的军队!约莫有…两千来人!”庞望急答。
“小人家中奴仆本在地里耕作,远远望见一支军队自南边过来,沿着官道往东北走。”
吕昭眼神一凝:
“从南边过来的?”
“是!”
“小人起初闻报,也以为是大谷关驰援洛阳的援军,可到九龙岭上仔细一看,走的路线不对!
“他们从官道上走了不过二里,大概是见四下无人,突然就拐进了小路,往东边去了!
“小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大谷关但有援军,也应当往洛阳方向去,至少往首阳山方向来,怎么反而往东面黑石关走?这才赶紧前来报信!”
吕昭盯着他:
“你刚才说……有两千人?”
“小人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小人家兄庞瞻,去岁得河南尹大中正祝闻品为下上,举为郎,在洛阳任职。
“小人常往来洛阳缑氏之间,也见过不少兵马,两千余人,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吕昭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刘靖:
“大谷关可有援军往这边来?”
刘靖摇头:
“绝无可能!
“大谷关守军不过五千,哪里还能再抽两千人往北?除非是满镇东淮南军到了!
“可就算满镇东要驰援洛阳,也绝无可能舍洛阳、首阳山而东趋黑石关!此必蜀寇无疑!”
吕昭听得颔首连连,怒哼一声:
“魏延这厮屡用奇兵!这易服骗关之策,也都已被蜀寇用烂了!竟还觉不够!欺我大魏无人乎?!”
他来到舆图前,思前想后,最后点住洛水与石子涧相交之处,道:
“黄亭石子涧!彼处水浅,徒步可涉,若要袭击我军后队,必在此处渡洛!”

自首阳山南注的寻水,与曲折的洛水在黄亭形成了一个口袋,且口袋的东北处出口,北山南水之间只有三十余步宽的道路。
一旦汉军从这个地方奇袭,一则可分一支军队向黑石关逐杀魏军。
二则可以分一军向西,把西面的魏军又堵死在寻、洛二水之间。
彼处只有两条木桥,仓促之间安能得渡?
帐内诸将一看此处地形,便已晓得期间暗藏的凶险,一个个脸色无不大变,又全都心有余悸起来。
他们的斥候全部放在了西线,竟是全没想到蜀寇竟敢再来奇袭,真要让蜀寇在此得了手,他们这支军队直接就被蜀寇夹在中间。
虽说可以上首阳山御敌,必不会全军覆没,但谁敢说自己一定不是战死沙场的那个?
吕昭急忙下令:“传令下去,命还在后头的军队全部戒备!立刻收缩聚集,防敌偷袭!”
亲兵已经奔出一人。
他又看向舆图,问:
“朱术、路蕃二将今在何处?”
镇北将军长史应璩思索着答道:
“他二人巳时率四千人马出了黑石关,稍作休整,此刻…应当就在寻洛二水之间!”
吕昭了然颔首:
“好!
“即刻派人去寻口,命朱术、路蕃立刻领麾下四千人马择地埋伏!
“黄亭石子涧一带,两岸地形复杂,野苇丛生,正好设伏!蜀寇若当真自石子涧登岸发难,便出于其后瓮中捉鳖!”
亲兵领命,匆匆出帐。
吕昭又叫来潘六奚。
“破六奚!”
“你人马现在何处?”
潘六奚迟疑了一下,答:
“便在寻水以西营地里……”
“彼处地形狭窄,一旦生乱,便是人践马踏,即刻调到此处来!先按兵不动!”
吕昭军令既下,不容置疑。
那右骨蠡王潘六奚愣了一愣。
“不须去前方探查了?”
“不必去了!上首阳山!”
骑兵借着山势俯冲而下,还是有一定威慑力的。
因为速度够快,一旦绕至敌后,敌军根本来不及调度。
吕昭现在所忧,就是匈奴骑兵没有什么调度可言。
一旦将匈奴骑兵派到西面迎敌,万一汉军骑兵杀将过来,匈奴陷入混乱向本阵反冲,到时候东线的伏击再出问题的话,直接就要没了。
前车之鉴,洛阳告急,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须万分斟酌。
…
日头偏西。
黄亭,洛曲。
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中,枯黄的苇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比人还高出半个身子,去冬的干叶挂在秆上,风吹来便沙沙作响。
汉军将士走了大半日,此刻也已很是疲惫了,就连驮畜的鼻子嘴巴也喷着白气,累得不轻。
负责领军的狐晋环顾四周,抬起手臂往下压了压,全军就地歇息,他才传令下去:
“把甲仗弓弩从驮畜背上取下来,就地歇一刻钟,其后穿戴整齐,准备作战!”
将士闻言,轻手轻脚地从牛马背上卸下包袱,取出衣甲往身上套。
其中两百名最是精锐的敢死陷阵之士,直接穿上了魏延分到的两百套宿铁铠宿铁枪。
狐晋正往身上系着革带,刘从芦苇丛里猫着腰小步跑了过来,手往东边一指:
“狐将军,前头那片洼地过去,便是石子涧了!”
狐晋手上动作不停,抬眼顺着刘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入目尽是枯黄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他把革带系紧,沉声道:
“你熟悉此间情状,且带几个得力之人去查一查,看魏寇有没有在此处设伏。我先命将士们再歇一阵,养足气力再战。”
刘闻言,正色道:“将军且稍待一二。”
狐晋恍然,眉头微挑:“哦?你在此处也安插了暗哨?”
刘点点头:
“小子既敢向骠骑将军献策,岂能不筹划万全?这洛曲一带地形小子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几处能藏人的芦苇荡、几处能涉水的浅滩,俱在小子心里!
“昨日夜里动身前,小子便已遣了十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先一步潜伏到这一带来了。”
狐晋闻言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则是转身走进了芦苇荡里,行不多时,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竟是学起了鸟叫。
先是几声短促的啾啾,像是麻雀在芦苇丛里觅食,隔了片刻,又是一串婉转悠长的啼鸣。
他学了好几种鸟叫,每种叫法都不同,间隔也各不相同,却都学得惟妙惟肖,若非知道内情,任谁听了也只会以为,是芦苇荡里的野鸟在聒噪而已。
过不多时,芦苇荡深处竟也传来了鸟叫声回应。
又是少顷,刘回到狐晋跟前,面上神色复杂无比:“将军,魏寇果真在此设了伏!
“就在咱们正北二三里外,石子涧以西,洛水南岸那片最密的芦苇荡子里!
“约四千人,刚南渡洛水不久,藏进去还没半个时辰!”
听得此言,狐晋、褚球几人俱是一愣,神色复杂无比,又都观察了一眼四周芦苇如何折腰。
风是从东北方向的山谷吹来的。
再看四周的芦苇荡,干枯的叶子一碰就碎,脚下则满地都是去岁留下的枯草败叶,晒了整整一个冬天,干得一点就着。
魏军在这里设伏?
狐晋赶忙与褚球言了几句,其后不再多言,只一挥手,两千汉军迅速化作两股,分头行动。
与此同时。
三里开外。
涧水以西,洛水南岸。
密密的芦苇荡里,朱术蹲在枯黄的苇秆丛中,已经整整半个时辰没挪动地方了。
身侧不远处,讨寇将军路蕃同样伏在苇丛里。
四千魏军士卒就藏在这片比人还高的枯苇中,人人屏息凝神。
风从东北方向的山谷吹来,穿过芦苇荡时带起沙沙声,直接掩盖了魏军士卒产生的所有动静。
朱术透过苇秆的缝隙,死死盯着半里开外的石子涧。
涧水西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