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98节

  左右顾视一番,猛一挥手,命身后的无当飞军将剩余的绳索飞爪尽数向前递来。

  梁虔也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离了姜维,点上自己麾下虎步军,搜罗尸体与堆高之物去了,没有攻城器械就创造器械。

  姜维麾下最精锐的虎步锐士正是他早年阴养的四百死士,早就恩威深重,生死荣辱与共,此刻根本不须多说什么,只听姜维一声令下,便朝关城方向奔驰而去。

  关城下,由于关门一直紧闭,仍有几十魏军溃卒未及登城。这群溃卒听得城头大乱,里头作乱者喊着些什么『蜀寇入关』之类的胡话,早就已经惶惶难安。

  此刻又见得汉军杀来,一时间再也顾不得许多,直往城池与悬崖之间的狭窄走道逃去。

  瀵井关城虽然建在悬崖边上,却不可能真的一点道路都不留,既是做不到,也是没必要。

  做不到,是因地基要嵌入山体,又要留巡检落脚处,修泄水口,完全封死工匠没法修墙,守军没法巡墙补漏,暴雨山洪还会冲垮墙基。

  没必要,是因为这条走道狭窄到只容单人通过,没有护栏,外侧就是悬崖。

  一人宽阔的走道,一面城墙,一面悬崖,汉军要是敢从这里过来,几与送死无异。

  而这就是为何爨习、姜维此前都认为可能会有埋伏之故了。

  因为想要杀进城去,最快的办法就是通过这狭窄凶险的走道,直接绕到关后宽阔处。

  南门未开,或许举义处就在其他几门。

  一旦能从侧后杀进城去,那么里应外合之下,这座最险峻的关城当真有一举夺下的可能。

  另一头。

  石苞策马逃不二里,只听得耳畔风声如雷,背后瀵井关的种种声音全被夜风吞没。

  伏在马背上,想着王颀被细细剁成臊子那幕,胸中依旧鼓跳不止,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不对。”他猛地一勒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扬,在原地打了两个盘旋终于站定。

  石苞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回首南望,脑中那团乱麻在此刻终于理出了头绪。

  “竟没有人追出关来?!”

  “瀵井关还未落入蜀寇之手!”

  若关城已失,叛军与汉军追兵早就杀将出来,又或在城外设伏,岂会容他这般从容逃窜?

  傅猛乃是郝昭心腹,蒋权乃是蒋济族子,二人绝不会反!所以说只是城中内乱而已!

  快!

  必须要快!

  一念至此,石苞心头惊惧稍定,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懊恼与羞惭,他石仲容素以足智多谋自诩,今夜竟被一阵乱局吓得夺路而逃?

  要是因此丢了关城,传将出去,将来还有何面目立于人前?

  “来人!”他厉声喝令。

  身后数十亲骑惊魂未定,闻声俱是一颤,为首的军侯策马上前:“将军…要杀回去吗?”

  石苞以手北指:

  “你且速速回去,引大军轻装赶来!只携弓弩兵器,勿要负甲,务求迅疾,快去!”

  那为首的军侯被石苞眼中罕见的厉色慑住,不敢多问,拨马便走,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石苞这才拨转马头,环顾左右,身边只剩下十余骑亲兵,却是个个面如土色,目光游移。

  “往瀵井关去!”石苞扶剑出鞘,往南一刺,“收拢溃卒,但有抗命不从者,斩!”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向南奔去。

  所谓抗命不从者自然指的不是他麾下亲骑,而是道上的溃卒,十余亲兵当即跟上。

  道上溃卒三五成群,往北狂奔,茫然不知所措。

  这些人里头,其实也有明白瀵井关并未失陷的,可眼见旁人逃命,便也随了大流。

  城中叛乱,这等乱局之下,谁知道哪个是友,哪个是敌?谁又肯平白为曹魏送死?

  石苞纵马上前,拔出配剑,当先在马背上斫杀一人,厉声高喝:

  “全都与我站住!”

  溃卒们无不惊惶止步。

  “瀵井关未失!

  “尔等弃关而逃,依军法当斩!

  “念在乱局之中,本将不与尔等计较!

  “现随我回去守关,既往不咎。若抗命南逃,便如此人!”

  溃卒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着停下脚步,却也有人转身欲逃,却被石苞亲兵拦住去路。

  石苞也不多言,纵马追上两个逃得最远的,一剑一个,两具尸体就这么血淋淋躺在了道旁。

  “还有谁要逃?!”

  余者胆寒,再不敢妄动。

  石苞与麾下亲骑迅速将这些人编成队伍,一路向南,没多久就聚拢了溃卒二百余人。

  亲骑依旧四散奔走,往左右收拢更多溃卒溃民,石苞则引着溃卒一路向南,直趋瀵井。

  瀵井关前。

  姜维率虎步军杀至城下,距关不过五十步,虎步精锐举盾持弩,层层推进。

  城头已经陷入了混乱的魏军开始射箭抵抗,汉军举盾相迎,箭矢撞在盾面上叮当作响,偶有中者,也不过伤及手足。

  姜维摘下硬弓,搭箭便射,弓弦响处,一名探出垛口的魏军弓手应声栽倒,翻落城下。

  再射,又中。

  三射,再中。

  城头一时惊骇,几名魏军弓手吓得缩到了垛口后头,轻易再不敢露头出来。

  “往前顶!”

  姜维大喝一声,又发一矢。

  虎步军士应声而动,前排举盾压上,后排持弩瞄准城头,但凡有人影晃动,便是一排弩矢射去。

  城头魏军本就因内乱左支右绌,心慌意乱,此刻端是被汉军的箭矢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偶有还击,也已难成章法。

  就在此时,城头西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个粗莽汉子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

  “大汉的将军!

  “我乃是此关北门将胡悍,临阵举义!请王师速速登城!后头援军将至!请派人从西面狭道过来,西面城墙已为我所据!”

  蒋权登时大惊。

  他身侧的长史却是反应过来什么,紧接着撤着嗓子喊道:

  “大汉的将军莫要听他的!

  “喊话之人乃是蒋权!请将军从东面来!”

  姜维闻言怔了一怔,当此之时,又哪里还管得了这么许多?当即挥手分兵:

  “梁兴!

  “你速引五十人往东面狭道去!

  “王含!

  “你引五十人往西!”

  二人当即应声领命,各率所部沿城墙两侧走道奔去,城墙上魏军箭矢滚木擂石不停抛来,不时有汉军将士摔下山去。

  而正面十余步宽阔的狭道上,虎步精锐已在弓弩大盾掩护下冲到城墙根下。

  姜维一声令下,几名身手矫健的军士甩出飞爪。

  “登城!”又是一声令下。

  当先一人拽着绳索便往上攀,城头魏军忙不迭地探出身子想要砍断绳索,却被下方弩箭射得缩了回去。

  而就在此时,西面城墙忽然杀声大震,紧接着便有汉军的旗帜出现在城头之上。

  姜维凝眸望去,只见西侧城墙上人影交错,赤旗招展,却有越来越多的虎步锐士翻过垛口,在西面城头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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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瀵井失而潼关亡

  “给我死守北门!”

  “后军马上就到!”

  就在数十虎步精锐登上关墙的同时,石苞终于率着二十余骑折身杀回了北门。

  “石将军!蜀寇上城了!”不待夺回了北门的戍卒阐述完情状,那唤作李岐的郝昭心腹便已脱口而出,抬手右指。

  石苞循指望去,乃是西侧城楼方向,果然望见汉军赤旗黑甲,心中当即一凛,须臾又镇定下来:

  “南门尚在便无妨!

  “不过小股蜀寇登城而已!

  “且死守南北二门!只须后军得进,区区数十百来蜀寇无能为也!我来守住北门!

  “你去南门寻蒋护军,请他务必死守南门!”

  “好!”李岐应和一声,便迅速沿着东墙墙根往南门疾奔而去。

  北门留守的几十戍卒这才将关城叛乱的情状与石苞大致道来,又简单说了一番汉军夺关阻道,镇将傅猛战死之事。

  石苞一边听着,一边命左右收敛王颀的残骸,心下终于稍稍一松,庆幸自己的反应不算太慢。

  那支叛军显然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关城的南门一直在傅猛、蒋权二将手中。

  叛军举北门而叛却夺不下南门,便只能放弃紧锁北门再向南夺城的想法,弃门而走,逾墙降汉。

  蒋权虽是个酒囊饭袋,但他手下亲军督却是个得力的,硬是率众夺回了北门,又一路衔着叛军的尾巴在西墙上死咬不放。

  假若汉军虎步再多迟疑半刻钟,这伙叛军就可能被镇压下来。可惜领兵的汉将反应委实太快,汉军士卒又如此胆大,如此悍不畏死,竟敢从城下狭道抢路登城。

  石苞不得不重新审视:诸葛亮是个怎样一个统帅?汉军又如何能有这样一支劲旅?

  最后又得出了错误的结论:汉军与叛军必定早有勾结,里应外合,这才能够夺下山梁又入了城。

  他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想象,否则汉军怎么敢五庄未夺而取瀵井?否则姜维反应又为何如此果决而迅猛?

  看着汉军精锐仍在不断攀城,石苞心下自始至终都没有生起要亲自顶上的想法。

  那没了脑袋的王颀两刻钟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也非庸才,却这般窝囊地死在了刀斧之下,让他心下生出种种人生无常的悲戚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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