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01节

  只是此关未失前,他总有种种顾虑。忧心自己擅离主关,主关会不会有人叛魏作乱?忧心『石门关』前虚张声势的汉军会不会弄险出奇?又忧心……

  石苞依旧奄奄一息:

  “军师……我有四策。”

  杜袭顿生讶异,紧接着在担架前蹲下身去:

  “仲容且细细说来。”

  石苞闭着眼痛苦地喘息几下,待他缓过神来再次睁开眼时,才终于咬牙道:

  “五庄关…郝扬烈已不能守住,塬上近万之众或将大溃。

  “只能…只能自五庄塬想办法逃到巡底关,再自禁沟退还,诸葛亮思虑周全,必自禁沟截巡底、五庄二关溃军后路。”

  

  石苞说到这停了停,又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

  “战机转瞬即逝。

  “禁峪、石门二关外,蜀寇尚未收到瀵井消息。

  “须命巡底关、禁峪关、石门关将士分兵出动,将禁峪关前那小股蜀寇顶退!

  “如此,便能将禁沟清理出来,接应郝扬烈。

  “五庄塬上近万溃卒能救多少已经无关紧要,如今最重要的,乃是把郝扬烈接回潼关,此其一。”

  杜袭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五庄关上守军虽陷入绝地,却也并不是说当真无路可走,汉军从东西两沟往上攻塬自有种种困难,但塬上魏军想逃入东西两沟,只需要顺着斜坡往下滑,无非是死伤罢了,总是有人能逃脱的。

  必须要救回郝昭,郝昭要是被汉军擒杀,军心大乱且不说,他却当真不知还能用何人守城了。

  石苞继续道:

  “瀵井关既失,潼关已经危急。

  “南面的上关、麻峪二关必失。

  “东方湖县、弘农,人心不定,须速速镇抚。

  “教东方诸城…自今日起紧闭城门,务必提防蜀寇暗遣精锐夺城,万事小心。此其二。”

  杜袭闻罢再次点头。

  湖县、弘农乃是潼关后路。

  若此二城有人叛魏降汉,致二城为汉所得,那么潼关便当真成了孤关一座,粮道归路乃至后援皆失,如何还能守住?

  其实,这些不用石苞说他也全都晓得。

  只是到了此时,他才晓得这石苞果真是个忠勇有智略的,难道要堵住石苞的嘴?惟盼其人能多说些,或许自己有所疏漏也未可知。

  石苞缓了许久,才继续道:

  “瀵井一失,则诸关皆成虚设,巡底关、禁峪关、石门关三关如今虽仍在手,却皆要弃了,否则极可能被蜀寇劝降、迫降、或各个击破。

  “一旦如此,则军心大丧,主关恐也难保,此其三。”

  杜袭依旧颔首不止。

  这三座关城都是为了防备汉军自禁沟登塬而建,关城全部建在峪口半腰狭道上。

  汉军现在夺了瀵井关,进了麟趾塬,再想攻夺这几座关城,完全是居高临下,又能够两面夹击。

  非止如此,最紧要的是,这几座关城都没有水井。

  以前或是往沟底取水,或是往大河、瀵井取水,现在只能靠关城内几口蓄水池,储水至多维持旬日,若继续留镇其中,十有八九会被逼降。

  石苞见这军师一直点头,又是闭目缓了一缓,最后也不睁眼,只勉力提起一气,慷慨请命:

  “麟趾关、金陡关…这两座关城势要死保。

  “军师与郝扬烈乃主关之镇。

  “主关…非军师与郝扬烈坐镇不能守。

  “接下来几日…蜀寇定会一边进围主关,一边往东强夺金陡。

  “金陡关乃是自东方登塬的必经之路,不能为敌所夺。

  “苞不才,请命戍守金陡关,接应骠骑将军,否则骠骑将军被挡在东方,潼关必丧。

  “苞…定死守此关,关在人在,关亡人亡!此其四也。”

  杜袭见其四策已罢,又没有多余的话要说,终于点头出言:“我都明白了,你且好好将养几日,这金陡关便由你来镇守。”

  尽管此刻的他心忧意乱,但潼关如何也不能丢在他杜袭手上。深吸一气强自镇定下来,开始按着石苞所献四策重新规划部署。

  “传令!”

  “石仲容所部为殿后擂鼓徐退,王孔硕本部,张成率为左翼,萧长为右翼左右散开,互为犄角,防备蜀寇追击!”

  “唯!”两名司马应声而去。

  杜袭又寻来十几名亲兵下令:

  “你等速速往巡底关、禁沟关、石门关传我将令!

  “三关将士,即刻出动,务必击退禁峪关、石门关前蜀寇,清理禁沟接应郝将军!”

  众亲兵纷纷领命离去。

  杜袭再看了一眼瀵井关的方向,此处已看不见汉军与赤旗,他狠狠咬了咬牙,终于催动战马,随大军缓缓向北退去。

  石苞躺在担架上,望着顶上灰蒙蒙的天,心中五味杂陈,曹魏如今势颓至此,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当真能够得施吗?

  ……

  瀵井关内。

  姜维挺立城头,看着魏军远走,并没有继续深追的打算,虎步军行军半日,打了半夜,已经很是疲惫。魏军仍有二百余骑,重要人物肯定是追不上的,倒不如巩固城防,再与丞相一起剿灭五庄塬上近万魏军,把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他先命虎步军分守四门,防止魏军反扑,又命梁虔守住山梁,但有魏军敢来,便扑杀之。忙完这些,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带着数十心腹,向城南走去。

  南门工事后的火仍未熄灭,但被汉军虎步清出了一条道路。那唤作李岐的郝昭心腹力战而死,南门门将杜远则是穷途末路弃兵受缚。

  门洞附近,满目皆是烧焦的工事与蜷屈的焦尸。

  姜维命人收敛汉军伤卒,自己则向谯楼方向走去。

  王含此时上前禀命:

  “将军!

  “谯楼内还有一股魏寇在死守,领头之人乃是蒋权,伪魏重臣蒋济族子,颇为顽固!”

  姜维了然颔首:“上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谯楼下,只见这座两层石楼紧闭着门,数十箭孔中仍不时有魏卒往外射箭。

  那举义的胡悍正带着一队降兵举着大盾喊话劝降。

  “蒋权!此城已为大汉所夺!

  “你已经孤立无援!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胡悍的声音在楼外响起,语气倒真有几分真诚之意,听着不是那等得志猖狂之人。

  楼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胡悍!你竟有脸来劝降?!”

  “你伯父胡遵如今虽困守凉州,却也依旧是一州别驾,大魏忠臣!你为其侄,如何能叛魏降蜀?那傅猛与你也算半个同乡,待你也算不薄!想不到你平素表现得忠心耿耿,却是个无耻小人!”

  胡悍虽被这一顿臭骂,脸上却不见丝毫愧色:

  “蒋权,你骂我是小人?

  “我却要问你一句,何为小人?何为君子?!”

  蒋权怒道:

  “背主求荣者,便是小人!”

  “背主?”胡悍面不改色。

  “我背的哪个主?曹魏吗?!”

  “我胡氏祖上为官者至高虽不过二千石,却也世仕州郡,称得上世食汉禄,世受汉恩!

  “我之所以为魏将,乃是彼时曹氏挟天子以令天下,我愚钝,以为曹氏定会还政于汉!不曾想他竟篡汉自立作了王莽!

  “我胡悍不曾认曹氏作主!曹氏亦无恩于我,不过领他一份禄,做他一分事,苟且而已!

  “至于我伯父仕魏…大汉诸葛丞相与其兄诸葛子瑜尚且各为其主,皆荷宰衡之任,我又如何不能与族人各自择主而事?!”

  他顿了顿,又道:

  “人各有志!傅将军祖上乃是傅介子,族中又有傅南容,全都为大汉尽节死命,怎的到了他就突然忠心了曹魏呢?!

  “傅氏满门忠烈,世世代代俱是大汉忠臣,傅将军虽有忠心,却是忠错了对象!”

  蒋权被这一番话说得一时语塞,但随即又怒道:“强词夺理!傅猛此番为国战死,岂是你这叛贼小人所能诋毁?!”

  “为国战死?!”

  胡悍转过身去,指向自己身后的降兵:

  “你我或许称得上受过几分曹魏的小恩小惠,然你我麾下将士可有几人受过曹魏恩惠?!

  “若非将士厌魏已久,我区区一牙门将,如何能说服他们举义?!非是我逼麾下将士举义,而是我麾下将士劝我反魏!

  “你说这天下人心,到底在汉还是在魏!”

  谯楼内,魏军士卒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都露出犹豫之色。

  城外发生的一切他们一清二楚,如今被困在这谯楼中,外无援兵,内无粮水,继续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胡悍的话,又句句戳中了他们的心事。曹魏朝廷对士卒的苛待他们最有体会。

  楼中乃是精锐不错,却并非都是蒋权的亲兵,他的亲军督蒋远带着大部分亲兵在西墙抵抗,蒋远战死,几十亲兵或死或降。

  最后十余亲兵把将权围住,外围几十魏军精锐开始虎视眈眈,蒋权心中再次一沉,垂头丧气,开始了天人交战。

  姜维来到了胡悍身侧,抬头看了看这座石砌谯楼,又看了看身旁的胡悍,道:“胡将军辛苦了,且带将士下去休息吧。”

  “唯。”胡悍躬身退到一旁。

  姜维上前一步,朗声道:

  “楼上可是蒋权蒋护军?”

  蒋权从箭洞看了眼姜维,见这年轻将军身材挺拔,气度不凡,心知必是汉军中的重要人物:“正是!阁下何人?”

  “大汉奉义将军姜维。”

  蒋权心中一凛。

  姜维的名字,他自然听说过。

  此人原是魏将,后归降诸葛亮,深受重用,如今已是汉军青年将领中的拔尖人物。

  “姜将军有何指教?”蒋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

首节上一节701/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