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关未失前,他总有种种顾虑。忧心自己擅离主关,主关会不会有人叛魏作乱?忧心『石门关』前虚张声势的汉军会不会弄险出奇?又忧心……
石苞依旧奄奄一息:
“军师……我有四策。”
杜袭顿生讶异,紧接着在担架前蹲下身去:
“仲容且细细说来。”
石苞闭着眼痛苦地喘息几下,待他缓过神来再次睁开眼时,才终于咬牙道:
“五庄关…郝扬烈已不能守住,塬上近万之众或将大溃。
“只能…只能自五庄塬想办法逃到巡底关,再自禁沟退还,诸葛亮思虑周全,必自禁沟截巡底、五庄二关溃军后路。”

石苞说到这停了停,又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
“战机转瞬即逝。
“禁峪、石门二关外,蜀寇尚未收到瀵井消息。
“须命巡底关、禁峪关、石门关将士分兵出动,将禁峪关前那小股蜀寇顶退!
“如此,便能将禁沟清理出来,接应郝扬烈。
“五庄塬上近万溃卒能救多少已经无关紧要,如今最重要的,乃是把郝扬烈接回潼关,此其一。”
杜袭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五庄关上守军虽陷入绝地,却也并不是说当真无路可走,汉军从东西两沟往上攻塬自有种种困难,但塬上魏军想逃入东西两沟,只需要顺着斜坡往下滑,无非是死伤罢了,总是有人能逃脱的。
必须要救回郝昭,郝昭要是被汉军擒杀,军心大乱且不说,他却当真不知还能用何人守城了。
石苞继续道:
“瀵井关既失,潼关已经危急。
“南面的上关、麻峪二关必失。
“东方湖县、弘农,人心不定,须速速镇抚。
“教东方诸城…自今日起紧闭城门,务必提防蜀寇暗遣精锐夺城,万事小心。此其二。”
杜袭闻罢再次点头。
湖县、弘农乃是潼关后路。
若此二城有人叛魏降汉,致二城为汉所得,那么潼关便当真成了孤关一座,粮道归路乃至后援皆失,如何还能守住?
其实,这些不用石苞说他也全都晓得。
只是到了此时,他才晓得这石苞果真是个忠勇有智略的,难道要堵住石苞的嘴?惟盼其人能多说些,或许自己有所疏漏也未可知。
石苞缓了许久,才继续道:
“瀵井一失,则诸关皆成虚设,巡底关、禁峪关、石门关三关如今虽仍在手,却皆要弃了,否则极可能被蜀寇劝降、迫降、或各个击破。
“一旦如此,则军心大丧,主关恐也难保,此其三。”
杜袭依旧颔首不止。
这三座关城都是为了防备汉军自禁沟登塬而建,关城全部建在峪口半腰狭道上。
汉军现在夺了瀵井关,进了麟趾塬,再想攻夺这几座关城,完全是居高临下,又能够两面夹击。
非止如此,最紧要的是,这几座关城都没有水井。
以前或是往沟底取水,或是往大河、瀵井取水,现在只能靠关城内几口蓄水池,储水至多维持旬日,若继续留镇其中,十有八九会被逼降。
石苞见这军师一直点头,又是闭目缓了一缓,最后也不睁眼,只勉力提起一气,慷慨请命:
“麟趾关、金陡关…这两座关城势要死保。
“军师与郝扬烈乃主关之镇。
“主关…非军师与郝扬烈坐镇不能守。
“接下来几日…蜀寇定会一边进围主关,一边往东强夺金陡。
“金陡关乃是自东方登塬的必经之路,不能为敌所夺。
“苞不才,请命戍守金陡关,接应骠骑将军,否则骠骑将军被挡在东方,潼关必丧。
“苞…定死守此关,关在人在,关亡人亡!此其四也。”
杜袭见其四策已罢,又没有多余的话要说,终于点头出言:“我都明白了,你且好好将养几日,这金陡关便由你来镇守。”
尽管此刻的他心忧意乱,但潼关如何也不能丢在他杜袭手上。深吸一气强自镇定下来,开始按着石苞所献四策重新规划部署。
“传令!”
“石仲容所部为殿后擂鼓徐退,王孔硕本部,张成率为左翼,萧长为右翼左右散开,互为犄角,防备蜀寇追击!”
“唯!”两名司马应声而去。
杜袭又寻来十几名亲兵下令:
“你等速速往巡底关、禁沟关、石门关传我将令!
“三关将士,即刻出动,务必击退禁峪关、石门关前蜀寇,清理禁沟接应郝将军!”
众亲兵纷纷领命离去。
杜袭再看了一眼瀵井关的方向,此处已看不见汉军与赤旗,他狠狠咬了咬牙,终于催动战马,随大军缓缓向北退去。
石苞躺在担架上,望着顶上灰蒙蒙的天,心中五味杂陈,曹魏如今势颓至此,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当真能够得施吗?
……
瀵井关内。
姜维挺立城头,看着魏军远走,并没有继续深追的打算,虎步军行军半日,打了半夜,已经很是疲惫。魏军仍有二百余骑,重要人物肯定是追不上的,倒不如巩固城防,再与丞相一起剿灭五庄塬上近万魏军,把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他先命虎步军分守四门,防止魏军反扑,又命梁虔守住山梁,但有魏军敢来,便扑杀之。忙完这些,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带着数十心腹,向城南走去。
南门工事后的火仍未熄灭,但被汉军虎步清出了一条道路。那唤作李岐的郝昭心腹力战而死,南门门将杜远则是穷途末路弃兵受缚。
门洞附近,满目皆是烧焦的工事与蜷屈的焦尸。
姜维命人收敛汉军伤卒,自己则向谯楼方向走去。
王含此时上前禀命:
“将军!
“谯楼内还有一股魏寇在死守,领头之人乃是蒋权,伪魏重臣蒋济族子,颇为顽固!”
姜维了然颔首:“上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谯楼下,只见这座两层石楼紧闭着门,数十箭孔中仍不时有魏卒往外射箭。
那举义的胡悍正带着一队降兵举着大盾喊话劝降。
“蒋权!此城已为大汉所夺!
“你已经孤立无援!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胡悍的声音在楼外响起,语气倒真有几分真诚之意,听着不是那等得志猖狂之人。
楼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胡悍!你竟有脸来劝降?!”
“你伯父胡遵如今虽困守凉州,却也依旧是一州别驾,大魏忠臣!你为其侄,如何能叛魏降蜀?那傅猛与你也算半个同乡,待你也算不薄!想不到你平素表现得忠心耿耿,却是个无耻小人!”
胡悍虽被这一顿臭骂,脸上却不见丝毫愧色:
“蒋权,你骂我是小人?
“我却要问你一句,何为小人?何为君子?!”
蒋权怒道:
“背主求荣者,便是小人!”
“背主?”胡悍面不改色。
“我背的哪个主?曹魏吗?!”
“我胡氏祖上为官者至高虽不过二千石,却也世仕州郡,称得上世食汉禄,世受汉恩!
“我之所以为魏将,乃是彼时曹氏挟天子以令天下,我愚钝,以为曹氏定会还政于汉!不曾想他竟篡汉自立作了王莽!
“我胡悍不曾认曹氏作主!曹氏亦无恩于我,不过领他一份禄,做他一分事,苟且而已!
“至于我伯父仕魏…大汉诸葛丞相与其兄诸葛子瑜尚且各为其主,皆荷宰衡之任,我又如何不能与族人各自择主而事?!”
他顿了顿,又道:
“人各有志!傅将军祖上乃是傅介子,族中又有傅南容,全都为大汉尽节死命,怎的到了他就突然忠心了曹魏呢?!
“傅氏满门忠烈,世世代代俱是大汉忠臣,傅将军虽有忠心,却是忠错了对象!”
蒋权被这一番话说得一时语塞,但随即又怒道:“强词夺理!傅猛此番为国战死,岂是你这叛贼小人所能诋毁?!”
“为国战死?!”
胡悍转过身去,指向自己身后的降兵:
“你我或许称得上受过几分曹魏的小恩小惠,然你我麾下将士可有几人受过曹魏恩惠?!
“若非将士厌魏已久,我区区一牙门将,如何能说服他们举义?!非是我逼麾下将士举义,而是我麾下将士劝我反魏!
“你说这天下人心,到底在汉还是在魏!”
谯楼内,魏军士卒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都露出犹豫之色。
城外发生的一切他们一清二楚,如今被困在这谯楼中,外无援兵,内无粮水,继续抵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胡悍的话,又句句戳中了他们的心事。曹魏朝廷对士卒的苛待他们最有体会。
楼中乃是精锐不错,却并非都是蒋权的亲兵,他的亲军督蒋远带着大部分亲兵在西墙抵抗,蒋远战死,几十亲兵或死或降。
最后十余亲兵把将权围住,外围几十魏军精锐开始虎视眈眈,蒋权心中再次一沉,垂头丧气,开始了天人交战。
姜维来到了胡悍身侧,抬头看了看这座石砌谯楼,又看了看身旁的胡悍,道:“胡将军辛苦了,且带将士下去休息吧。”
“唯。”胡悍躬身退到一旁。
姜维上前一步,朗声道:
“楼上可是蒋权蒋护军?”
蒋权从箭洞看了眼姜维,见这年轻将军身材挺拔,气度不凡,心知必是汉军中的重要人物:“正是!阁下何人?”
“大汉奉义将军姜维。”
蒋权心中一凛。
姜维的名字,他自然听说过。
此人原是魏将,后归降诸葛亮,深受重用,如今已是汉军青年将领中的拔尖人物。
“姜将军有何指教?”蒋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