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关正南谯楼大火未熄,吴懿站在门外火旁,感受着热浪袭来,一时热血上涌,振臂大呼:
“与我取了郝昭首级!除朝廷封赏外,陛下与我之赏我分毫不取,尽皆分赐!”
一时间汉军亦是热血沸腾,杀将上去。
城头本就狭窄难堪,双方刀枪并举,盾牌相撞,战作一团,而魏军迅速不敌。
吴懿并不身先士卒,只在亲军护卫下在后头指挥,目光则死死盯着前方战线,将种种变化纳入眼底。
左将军乃是先帝担任过的名号,在大汉有其特殊意义,左将军部众也自有一股荣誉感在身。
随吴懿上城的陷阵先登更是一军精锐敢死,虽说是来玩命的,但事实上他们斩获战功的可能性最高,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最大。
因为在丞相的统筹下,宿铁铠与宿铁枪并非某位将军私有,而是分发给一军中坚劲旅。如今的他们穿的是一军最好的铠甲,拿的是一军最好的钢枪,此刻登上城来,魏军又如何能是对手?
郝昭麾下精锐节节败退,根本顶不住战线。
汉军以双液淬火法、焦炭灌钢法铸造出来的宿铁铠、宿铁枪,超越时代一千多年,带来的杀伤根本就不是魏军所能想象。
只要有机会短兵相接,只要双方训练度、体魄军心大差不差,那么汉军战斗力绝非魏军所能抵挡。
倒不是枪枪都能捅穿对方铠甲。但以往能够僵持到双方疲惫无力都仍能僵持下去的战线,如今不断被汉军推进又推进。
魏军战线不断后退,不断有精锐倒下。
而如此一来,郝昭麾下心腹精锐就不免开始丧胆失魄了。
他们身上穿的也是防御力相当不错的筒袖中铠,形制上看起来与汉军的差不太多,怎么就打不过呢?
既然想象不出来这是冶炼技术上的差别,那就只能把原因归结于汉军实在是太过英勇无敌。
刚刚开始生出的要斩将夺旗的念头,一时又全部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忧虑与退意。
“顶上去!”
“给我顶上去!”郝昭在后头喝令连连,命预备队顶上前去,把前头疲惫的将士换回来。
可是当此之时,他身后的将士也有些不敢上前了。
“将军!”
“蜀寇占据了山梁!隔绝了南北,我们没有援军了!这城守不住的!弃了吧!”
“对啊将军!这座城守不住了!就算今天守住,明天守住,后天怕就要断水!留得青山在,我们先回麟趾塬吧!”
“休得多言!再言者斩!”郝昭愤怒挥刀,将一名扬声欲退的士卒当场斩杀,一时人皆心骇。
可即便如此,退意已在魏军中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向后张望,似在寻找逃命的路径,城中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浓烟,山风一吹,便教人连眼都难以睁开。
过不多时。
城头又一面将旗升了起来。
郝昭凝眸一看,发现乃是大汉征西将军陈式之旗。
关城上的汉军越来越多,东墙与西墙都已被占据了不少。陈式的人马向西墙杀去,吴懿的人马则是继续涌向东墙。
“父亲!快走!此关已然守不住了!”郝凯不知何时又从塬北跑了回来,一把拉住郝昭的臂膀,强行拖拽着他向城下走去。
“你说什么?!”
“你怎么回来了?!”
“谁让你回来的?!”
还不待郝凯答话,一名儒将模样的青年人匆匆自北城奔来,其人正是温恭温仲让,曾任扬、凉二州刺史的温恢次子。
郝昭怒而质问:
“温仲让!
“非你守备不力,何至于此?!”
“你该当何罪!”
温恭乃是郝昭太原同乡,其妻乃是郭淮族女,本是瀵井镇将,与傅猛一并镇守瀵井。
杜袭调他领两千人马南援五庄,命他与郝昭一并施那『半登而击』之策。
结果没想到,竟被爨习的奇兵钻了空子,杀上了山梁。
假若不是山梁失守,五庄塬近万守军,即便汉军三面并击,即便汉军施以火攻,郝昭都有信心能够顶住。
因为可以源源不断地把疲惫的、负伤的将士换到塬后,把生力军换到城上。
汉军那火油乃至霹雳车的石头都不可能是无限的资源。
只要能再守住一日。
只要顶住汉军第一波猛攻,接下来这潼关就好守了。
可万万不曾想,如今这五庄塬竟彻底成了绝地。
“如今非是问罪之时,你且速速带人夺回山梁!我来守住城池!一切战后再说!”郝昭咬牙忍耐。
温恭绝望难言,左右看了看,稍稍低声道:“请将军…请将军摒退左右!”
“你要做甚?!”郝昭再怒。
“请将军摒退左右!”温恭再次恳求,而此番,其人声音已是带了几分哭腔,眼睛也已发红。
郝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时咬了咬牙,命左右退开。
这时温恭才哭着绝望道:
“将军!瀵井关……瀵井关已经丢了!”
“什么?!”
“你说什么?!”
郝昭似是没听清,又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你休要与我多说这些!速去夺回山梁!”
事实上他听清了,只是人体防御机制在作祟。
“将军!瀵井关丢了!蒋权…蒋权降了!北门门将胡悍、南门门将杜远全降了!
“瀵井关失了!他们此刻就在山梁那里劝降!此刻守在山道的是我之本部,将将还能守住,不使消息散播出去!”
郝昭这下再也不能装作没听清,整个人彻底震住,怔怔往北望去,却是眸光涣散,两眼空洞。
瀵井乃潼关咽喉,瀵井在则潼关在,瀵井亡则潼关失,如今五庄关尚在,瀵井却被夺了?
“胡悍献降?”
“杜远献降?”
“蒋权献降?!”
“傅猛呢?!他也降了?!”
“傅猛战死!”温恭绝望作答,泣声连连。
郝昭终于踉跄欲倒,扶住了身旁烧焦的木柱才勉强站稳,却顾不得这木柱如何烫手了。
远处的郝昭心腹亲兵虽听不到这边的话,可看那温恭姿态,再看自家将军反应,再往北望去,似乎都明白了什么,一时惊惧悚然。
就在此时,吴懿远远便望见郝昭将旗,亲率汉军攻杀过来。城头南端那段防线已被彻底突破,汉军直如潮水一般涌来。
郝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其子与亲兵拖到了城下。
亲兵们顶在前头,与吴懿麾下汉军锐卒撞在一起。
郝昭站在一处燃火的街巷,被浓烟熏得咳嗽不止,望着四围滚滚浓烟与冲天火光,一时身心俱颤,眸中则满是不甘。
郝凯扶着他:
“父亲,瀵井既失,我等已是无力回天,务必速速退守麟趾,留得有用之身再作打算!”
郝昭一把挣脱其子之手,目光环顾满城大火与奔命的溃卒,眼中除不甘之色外又生出几分绝望:
“我乃潼关镇将,亲守此关,安可言退!”
“父亲!”
“你死了,潼关就当真完了!”
“来人,把将军护下去!”言罢一把抱住郝昭,往后拖行。
一旁郝昭的亲兵们也纷纷上前,合力束缚着拖拽着郝昭,强行把他往关城北门拖行而走。
郝昭在拖行之中沉默良久,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终于又下了一道军令:“传令下去,所有士卒向东西两沟各自突围!”
五庄塬北端,山梁道口。
梁虔麾下虎步军与爨习麾下无当飞军一并向南突破,与守在山梁南口的魏军已交手数轮。
魏军阵地广阔,人多势众,几次汉军险些冲破道口,都被魏军顶上前来,打退山梁。
山梁本就狭窄,宽不过十余步,两侧便是十余丈深的悬崖深壑,汉军虽有精锐敢死,却无法展开兵力,只能以几人为一批次轮番冲击。
“放!”爨习站在道口高处,居高临下指挥。
又是一轮弓弩齐发,挡在最前的十几名魏军应声倒毙。后头的魏军脚步稍稍一滞,犹豫片刻,又被人群推着往前涌来。
当此之时。
道口南侧忽然传来杀声。
爨习一看,只见数百汉军竟从五庄关方向杀来,火光下赤旗烈烈,正是吴懿左将军部。
此间魏军遭前后夹击,一时惊溃者无数。没多久,便有一小股汉军精锐直接杀穿魏军阵线,来到山梁前与爨习合兵。
一司马对着爨习将旗高声疾呼:
“爨将军!”
“五庄关已破,郝昭遁走!”
“丞相命我等合兵一处,追杀溃卒!”
爨习闻声登时大喜,振臂高呼:
“儿郎将士!”
“随我冲杀!”
霎时间,山梁上的虎步军与无当飞军士气大振,齐声呐喊,与左将军部一南一北,对五庄塬上残余魏军形成夹击之势。
此间魏军本就是被驱赶来夺路的溃卒,此刻见前后皆是汉军,再无战心,弃械请降者七八成,余者各自往东西两沟溃散奔走。
五庄关南。
丞相中军。
“丞相!”
“五庄关已破,郝昭遁走!”
“丞相!山梁已固,爨将军与吴左将军已合兵一处!”
“丞相!东西两沟皆有魏寇溃卒逃窜,是否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