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李邈赴荆州前,去了一趟李严家。
这就让人不得不生出许多猜测来。
李严到底有没有参与?
他知不知道李邈要说那些话?
就算不知道,他与李邈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李邈要为他请,希望天子能重新起用他李正方?
调查李严的不止是廷尉,还有直属于天子的绣衣使。
查到最后,确确实实没有证据证明李严参与其中。
可这又如何?
天子心里怎么想,谁知道?
于是更加没有人敢接近李严了。
此番天子下旨,命他举家迁往汉中,一时间成都官场议论纷纷。
有人说,天子终究是容不下李严了,只是碍于他顾命大臣的身份,不能伤了先帝体面,所以才让他举家迁往汉中,留个太中大夫的虚衔,面子上好看些罢了。
也有人说得更直白,说这就是流放,保不齐刚刚迁到汉中,马上就让他迁关中,其后再迁南中,反正就是哪里远迁哪里,这么折腾一两年,李严没有累死也要忧惧而死。
其实李严自己也是这般想的。
此番迁居汉中,他心中恐惧。
虽然绣衣使说查无实据,可天子真要办他,还需什么证据?一道旨意下来,他便什么都不是了。此行得天子召见,他面上虽强自镇定,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去年五月他还主动请命,奢望天子能让他去南中当个小官,他好戴罪立功,如今却是什么都不敢想了,只恨自己为何要接见李邈?
一念至此,他便恨不能狠扇自己几个巴掌。
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可眉头却总是不自觉皱着,面上忧色如何也遮掩不住,同在屋檐下的向朗已经看了他好几眼。
且说,李严至南郑已有五日,李严至日,向朗并不在南郑,也就没有出城相迎。
而错过了这次机会,向朗又如何敢去李严私宅见他?李严就更加不可能去『拜访』向朗,他曾经是何等身份,拜访向朗?
如此一来,本就无甚私交的两人关系越发僵硬了起来,这才连礼节性的点头问候都没有了。
屋檐下,向朗看着李严好几眼,心里百感交集,终于长长一叹,问:
“正方在忧虑何事?”
李严听到向朗开口,显然怔了一下,紧接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一时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是世态炎凉?又或者仅仅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般寻常的语气询问自己所忧者何事了?
向朗并不晓得李严如何作想,沉默了片刻后又问:“李汉南之事…应与正方无关吧?”
“自然无关!”李严这下终于哼了一声,说得斩钉截铁。
若当真有关,他现在就不是在汉中,而是在诏狱,乃至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也未可知。
自打天子亲征以来,还从没有人见过天子如此震怒。
李邈更是几十年来第一个被具以五刑之诛的人,比当年先帝诛张裕还要夸张。
当此之时,他李严是个什么下场都有可能。如今能好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天子格外开恩了。
向朗点了点头,望着汤汤汉水,嘴角动了动:“陛下愿召见你我,便已是你我之幸了。”
李严听到这话直接怔了一下,扭头去看向朗,这才发现其人须髯已经皓白,有憔悴之色,面上神情似是在释然放松,却又极为勉强。
这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向朗的境遇虽然比他要好上许多,可若论起用与不用,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须晓得,向朗可是孔明开府后的第二任长史,比后面接任的张裔、蒋琬、杨仪、费都要早得多。其人素以吏能见称当朝,也就是处置具体政务的能力很强。
孔明南征,向朗留统后事。
孔明北伐,依旧是向朗留典汉中行府军政事。
前后两征,皆以向朗统后事,这是何等的信重?远非现在区区汉中太守一职可比。
而为何大汉如今蒸蒸日上,三兴之势日显,他却见疏于孔明,位止于区区两千石太守?
只因街亭之败,马谡弃军而逃,他窝藏马谡不报,长达半月,犯了孔明大忌,所谓公私不分,结党营私。
若非他后来主动槛送马谡至五丈原向天子请罪,天子略过他包庇窝藏之过不问,依旧让他领汉中太守,以孔明的为人处事,恐怕向朗连汉中太守之任都留不住。
李严深深看了向朗几眼,不由内里暗叹一气。
如今大汉乏人,以向朗之能,做个一州刺史绰绰有余,如今却只能管着汉中十来万百姓的春耕秋收、赋税徭役,不是屈才又是什么?
今日他与向朗同奉天子之召,又都前路未卜,这般处境,倒真有几分同病相怜了。
“巨达兄。”李严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向朗闻声侧过头来,看着他。
李严依旧望着远处汉水,道:
“你我皆是荆州乡人,当年先帝在时,荆州文武齐聚一堂,那是何等盛况,如今…”
“如今境况更甚从前。”向朗打断了他,徐徐接过话来。
“陛下绍二祖、先帝之英烈,春秋鼎盛,神武聪明。
“自御驾亲征以来,北克关中,还都长安,东取二郡,南复荆州,已是武功赫赫,威加四海。
“今丞相东征,关中捷报频传,潼关将克,陛下此番自荆州北还,必往关中主持大局。大汉中兴之势,沛然莫之能御。
“我虽老,齿衰鬓白,未必不能见海内一统、汉室重光。
“届时天下太平,耕者有其田,织者得其衣,我便是做个闲散老臣,每日看这汉水汤汤东去,听这春风拂柳之声,亦乃余生幸事也。”
向朗说到此处,停顿片刻,目光从汉水收回,落在李严面上,缓缓又道:
“正方,陛下既召你我同来,便是有容人之量、用人之心。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我又何必自囿于旧日沟壑之中,作此愁眉不展之态?
“我彼时犯错,丞相疏远于我,我心中何尝没有生怨?
“可这两年渐渐静下心来自省,委实是我自己公私不分,起了结党营私之心,何怨之当有?
“陛下丞相不免我官,依旧留我任汉中太守,已是顾念旧情了。”
他乃是襄阳宜城人,马良、马谡兄弟也是襄阳宜城人,他与马良兄弟同出一县,又一同师事水镜先生,与庞统、徐庶都是同门。
荆州士林里,『水镜门下』四个字,便是一张网,把他们这些人紧紧捆在一处。
虽然马良比他小十几岁,可他打心眼里敬重这个同乡后辈,认定他是荆州士林里当之无愧的旗帜人物,所谓一州令士是也。
可惜先帝夷陵兵败,马良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马良一死,襄阳宜城那个小圈子便塌了半边天,剩下那小半边,就是他与马谡。
他对马谡说到底是爱屋及乌。马谡有才,这一点他从不怀疑。丞相器重他,让他入相府为参军,时时带在身边参赞军务,他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他向朗已经六十二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襄阳宜城这个圈子需要一个领袖人物主持局面,所以后来街亭败绩,马谡弃军逃亡,他明知马谡藏匿何处,却没有举发。
直到天子斩曹真的消息传来,他才抱着侥幸的心理,押着马谡去向天子请罪,希望天子会看在马良面上对其弟网开一面。
一念至此,他长叹一气,道:
“你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不便多说。
“可正方,陛下既还愿意见你,便说明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李严听到这里,终是如向朗一般再次长长叹了一声。
就在此时,黄权之子黄崇率一众天策骁骑翻身上马,两人也一前一后走向各自的车驾。
临上车时,李严忽然停了一步,转过身来朝向朗拱了拱手,向朗愣了一下,遂也拱手回应。
车驾重新动了起来,马蹄声碎,车轮滚滚,沿着汉水官道,继续向东而去。
流水汤汤,春风拂面。
汉水的涛声与春风一并入耳,又与城中犬吠、人声交织一处,于刘禅而言,真是难得的安宁。
在城头走了一圈,忽望见来自汉中的车队将至,便在赵广、麋威、魏兴、法邈、张绍等一众心腹的环护下回了官寺。
…
“臣朗/严,见过陛下!”
向朗、李严二人深深一揖。
刘禅一身戎服坐在上首,左右立着赵广与麋威,堂下两侧各站着张绍法邈,门外还有魏兴带人守着。
刘禅没有与二人多作寒暄,甚至没有看更年老的向朗,目光直接落在李严身上。
“李邈之事,你知道多少?”
李严心头猛地一跳,他早料到天子会问这个,可这句话当真从天子嘴里问出来时,他还是身心俱颤,脊背一阵发凉。
“回陛下!
“李邈那日登门,对臣说…说陛下至多冷淡臣两三年。
“还说…还说大汉兴复之势既不可阻挡,那么陛下早晚要把天子之权收拢起来,到那时候,就是臣被陛下重新起用之日!”
他战战兢兢,丝毫不敢隐瞒。
“至于丞相…李邈未尝与臣说那些大逆不道之语。
“臣当时一听他开口提及丞相,便知此人狂悖,当即将他赶出门去,再不与他交接!”
这番话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说慢了就显得心虚。
刘禅静静地看着他:
“为何不告发其人?
“你也觉得他说得对?”
“臣不敢!”李严的声音陡然拔高,旋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臣只是…碍于脸面,不欲与外人多说。
“未曾想此人竟狂悖至此,更未曾想他到了荆州之后,竟敢当着陛下的面……”
李严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刘禅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良久后忽然岔开了话题,也缓了神色,道:
“荆州之战,国盛(李丰)以江州左都护坐镇永安。自江州至江陵千里粮道,粮秣舟车往来无绝,大军后路晏然无虞,皆赖其调度有方、约束严整。
“其间百姓安堵,市井不惊,吏民皆称其能,未尝有纤毫以私废公之迹,朕甚爱之。以国盛之才器,足可光大李氏门楣了。”
李严闻言至此,神色已然大变。
天子夸其子爱其子,他该立马谢恩才对,可偏偏最后一句……他已是不可抑制地颤了身子:“臣严…替犬子李丰谢陛下隆恩!”
他明白,自己这辈子再无望了。
向朗在旁目不斜视,却也用眼角余光看到了李严的颤抖之态,一时忽有种兔死狐悲之感,不由在心底默默叹了一息。
刘禅见李严无话可说,又去看看向朗神色,最后徐言道:“朕今日召你二人至此,乃是想让你二人与朕一同看一看这几份卷宗。”
看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