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十余箭矢从谯楼方向呼啸而至,一枚流矢正中那丘本肩胛处的甲片上,锵然洞穿。
丘本身形微微一晃,咬住牙关未曾后退半步,仍一手持刀、一手持盾死死抵在最前。
“擂鼓,结阵!”邓艾喝令。
汉军阵后,鼓声不急不躁响起。
“就按平日操练的来!”丘本扬刀大吼。
鼓声响起,这一声号令落下,原本尚有些散乱的典农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动了起来。
前排持盾者伏腰沉步,将盾牌底缘重重顿地,连成一道盾壁,后排长枪手自盾隙间递出枪锋。
高声一喝,齐齐前刺!
前方魏军连退数步,混乱一时。
城下。
宗预眼看着邓字将旗在云梯燃烧的火光中不断向前,不断向前,微微愣住,又微微皱眉。
为将者固当持重,不可徒逞血气之勇,但一个肯与士卒并肩蹈火的将校,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一直在旁冷眼观阵的阎晏,此刻也哑口不言,最后又终于颔首感叹了一句:
“此子固可造也。”
宗预轻轻点头,却不单是为邓艾匹夫血勇,而是他麾下典农军此刻竟当真可以一战,非止能战,就连旗鼓号令进退之间都颇有章法。
再想起邓艾此番运粮路上的「军演」,显然是屯垦之暇不忘治兵,而且治兵过程中有法有度,这在典农军中是殊为难得之事,更不要说他们还是曹魏降人。
如阎晏所言,此子固可造也。
邓艾被护在阵后,从一个亲兵手中抢过一柄长枪,目光越过层层盾牌缝隙,死死钉在石苞身上。
流矢嗖嗖地从谯楼上方射下来,汉军不躲不避,向前进逼,魏军退一步,汉军进一步。
便在这一进一退之间,邓艾所部已杀穿了最后几层人墙,撞到了石苞将旗十步之内。
十步。
石苞甚至能看清邓艾唇边那稀疏的髭须,能看清对方眼底那股子不死不休誓要杀他的狠劲。
“邓士载!”两人隔着重重人头四目相对,石苞恼恨不已,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
当此之时,左翼陈式部、右翼吴懿部也从两侧慢慢压上了城头,三面合击,魏军的城头防线终于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石苞下令连连,命人顶上前去,自己则率人往邓艾方向杀去,想要先把邓艾所部顶下关城。
然而魏军已怯,他身后的将士越来越少,邓艾将旗背后的军势却是越来越厚。
“万胜!”城北角楼方向轰然响起汉军的欢呼之声,陈式的旗帜已经插上了东角楼的女墙。
爨习的无当飞军虽未登城,却也已将关下列得齐齐整整,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蚁附而上。
关城上方,魏军旗帜一面接一面倒下,魏卒终于支撑不住,有人不等号令便从城头往梯道口逃去。
“将军!守不住了!快撤!”亲军督一把扯住石苞的臂甲,几乎是用拖的将他往后拽。
石苞一把甩开那双手,转头又望了一眼前方。本躲在阵后的邓艾竟是兀自出阵,一枪捅翻挡在身前的一名石苞亲兵,浑身浴血朝石苞逼来,身后那面「邓」字汉旗在火光与浓烟里猎猎作响。
“将军!”亲军督大吼,这一回不再请示,招呼身侧数名亲兵齐齐上手,架住石苞便往梯道拖行。
石苞挣扎不止,佩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虽被人架着倒退而行,眼睛却仍死死瞪着邓艾方向。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跟邓艾在这种情境下再见。
彼时朝廷谒者郭玄信出使,需人驾车,那已不记得姓甚名谁的典农都尉派他与邓艾一并担任御者。
途中郭玄信分别与他二人交谈,惊奇于他二人言谈智略,最后说「子后并当至卿相」
邓艾木讷不知所言,他则说,我等不过赶车之人,言何卿相?郭玄信笑而不语。
其后一别数载。
此番在潼关再见郭玄信,郭玄信说起当年之事,道邓艾或许已经死在两年前了,叹其可惜。
石苞彼时与邓艾皆为寒素,并在典农,一室同寝,每谈论天下大事常半夜坐起,通宵达旦。
二人同样胸怀大志,又同样沉沦下僚,最后同样被郭玄信认为,将来当官至卿相。
但素来文人相轻,石苞事实上是看不起邓艾的,暗地一直对邓艾有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之感,不认为这么个其貌不扬的结巴能成大事。只是此后一别数载,再未重逢,便也渐渐忘记了此人。
没想到如今竟在金陡相遇,更没想到邓艾这斯竟全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情绪,反而眼中杀意盛极。
难道其人竟如此敏感?知道自己当年其实就看他不起,是以念念不忘,今日一见,便誓要分个高下决个生死?!
魏军殿后士卒将堆积的柴草木料尽数点燃。
石苞被亲兵拽着退入梯道,火光在他脸上明灭跳动,他最后朝城头望了一眼。
那面「邓」字汉旗下,邓艾正一刀砍翻一名挡路的魏卒,提刀站在阶前,隔着冲天烈焰朝他望过来。
两人目光在烟火中撞在一处,不过一瞬,梯道口的火势便彻底封住了视线。
陈式、吴懿率众冲上前来,邓艾正立在距梯道口不足十步处,梯道内堆积的柴草木料显是浇过油料,烧得又凶又急,烈焰已窜起丈余高,毕剥之声不绝于耳,热浪扑面打来,灼得人须眉欲焦。
等到宗预登上城头时,邓艾已经消失不见了。
吴懿、陈式诸将正组织将士扑灭梯道上的火,又有士卒将飞梯从城垛搭下去,缘梯而下。
魏军本欲烧营阻敌,由于邓艾时机抓得很准,魏军退得仓促,营地里的火势还没来得及烧大。
汉军分作两部,一部灭火,一部继续追杀。
“左将军,邓士载呢?”宗预走上前去。
吴懿闻言回头看向宗预,面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情:“已经缘梯而下追出去了。”
宗预闻言顿时愣了一愣。
“此子…”宗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烦请左将军清理此关,我先率众追上去接应。”
吴懿却是摇了摇头:
“德艳无须心忧那小子,我麾下史奋已经去了,你且清理此关,再将战事禀报丞相,等精骑到了再追上前来,我先走。”
宗预思索片刻,最后颔首:
“好,左将军请小心从事,司马懿诡计多端,自此地至湖县仍有四十余里,又多野林沟壑,路上未必没有魏寇设伏。”
吴懿点头:“明白。”
言罢他便转身登城,缘梯而下,亲兵从魏军营地牵来一匹无主战马,他翻身上马,没多久便与部曲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一个时辰过去。
天光大亮,旭日大升。
就连浓雾也渐渐薄了些。
魏军溃卒三五成群地朝东奔逃。邓艾分出半数人马跟在自己身后,又命丘本率其余人从侧翼包抄。
零零散散的魏军溃卒能杀则杀,不能杀则弃,唯有那些重新竖起旗帜、试图聚兵结阵的魏军小队,遭到了邓艾追兵的专门针对。
前方约莫一里处,约百余人依着一道干涸的沟壑重新竖起军旗,一名难得有些胆识的基层军官,拔剑呵斥身后溃兵,逼令他们回头捡拾器仗聚拢在一起。
邓艾登高望远,下来后没有多作犹豫,直接向前疾行,他身后的典农兵得了片刻休息,见邓艾前走,也不须待什么号令便齐齐起身,紧随着邓艾疾行而去。
那魏军军官扭头望来,面色登时大变。手下那些刚刚被聚拢起来的溃卒更是不堪,丢了手上的器仗便继续往东逃去,再顾不得所谓军令。
追了二三里路,魏军惊慌之下体力率先不支,邓艾自正面突入,百余人小队或死或降或逃,不过小半刻工夫便不复存在。
邓艾没有在此再作停留,只挥手示意继续朝前追。
行不一里,后方马蹄声疾,吴懿率亲兵赶了上来,最后勒马立在邓艾身侧,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朝邓艾点了点头。
吴懿没有下马。
邓艾也没有多言。
两路人马合为一处,继续往东追杀而去。
一路追至日中,走走停停。
爨习、陈式也率追兵赶了上来。
太阳高悬头顶,河滩上的雾气早已散尽,阳光直直打在人身上,晒得甲胄微微有些发烫。
“队伍拉得太长了,暂且歇一歇!”吴懿下令。
披甲连追二十里,便是铁人也要倒下来。汉军将士如蒙大赦,纷纷在官道两侧寻地坐下。有人解下水囊仰头便灌,有人直接往地上一躺,胸膛起伏不止。已经追了二十余里,体力再好的人也撑不住了。
官道两侧的野苇被踩得东倒西歪,随处可见魏军丢弃的甲胄刀枪,旗帜布帛。
吴懿去看邓艾,发现邓艾部曲慢慢聚在一起后全都静静坐着,虽有人对地上战获眼热,蠢蠢欲动,却终究没有人去捡。
邓艾没有坐下休息,只站在官道边上举目四顾。
从金陡关往湖县共有四十余里。
这一路的地形与五里暗门那一带已全然不同。
北面是宽阔二三里的大河滩涂,滩地上不时有零星的魏军溃卒在芦苇野草间逃窜,官道上的汉军也懒得再去管他们。
南面则是连绵的黄土台原。
塬台与塬台之间被千百年的雨水冲刷出无数道沟谷,每隔一二里便是一道小的,三四里就有一道大的,沟谷往往深达十余里,在外头轻易摸不清深浅,极易藏兵。
吴懿也在看那些沟谷,最后忽然站起身来,面色微变:“我派去查探沟谷的人有一部未按时回来,司马懿奸诈狡猾,小心有伏。”
此言一出,陈式、爨习、阎晏诸将皆是一愣。
片刻后爨习头一个摇头:“左将军多虑了,魏寇大溃如此,哪还敢在此设伏?”
阎晏也道:“此地距湖县尚有二十余里,魏寇撤都来不及,岂有余力伏击?”
邓艾面上有犹豫之色,却没有说话,片刻后从胸口掏出一大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帛。
递给吴懿。
那素帛展开来足有四尺见方,上头墨迹斑斑,画的竟是湖县至金陡关沿途的山川地形。
塬台、沟谷、官道、渡口,一处一处标注得清清楚楚,就连比例尺都有,吴懿一时愣住。
“此图你从何得来?”
伏兵之事,他当然也有提防。此番出关追杀之所以一直压着速度,便是因为有此担忧。
但大汉手中并没有湖县至金陡沿线详细的地形图,军中也没有人真正走过这条路,所以并不知晓哪处最可能有伏兵。沿途拢共四十余里,只能处处派人小心探查。
邓艾讷讷言道:
“艾、艾每到一处,便要记录地形。三年前艾路过湖县,画下了此间地貌,我等如今在此地。”他伸手指向图中一处。
邓艾每见高山大川,都要停下来勘察地形,指划军营处所,常遭他人讥笑,面上也不介怀。
众人不由侧目,阎晏上前一步,仔细看了那图两眼,又抬头看邓艾,诧异不已。
吴懿盯着那图看了片刻,伸手指向后方一处塬台:“这几处塬台,会不会有伏兵?”
邓艾当即摇头:“不、不适合。”
第481章 长安又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