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43节

  一座广阔巍峨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城池横亘平原之上,城南龙首塬宛若巨龙伏卧,沉默地镇守着这座帝都的南阙。

  千余骑绝尘而来,引得田间地头的百姓纷纷侧目,刚刚从长安城出来的商旅晓得是天策骑军,慌忙将骡马车辆挤向道旁避让,一双双眼睛里或是好奇或是敬畏。

  天策精骑前部负责警跸开道者在渭桥前勒住战马,隔离百姓,过不多时,那位玄衣朱裳、唇上蓄着短硬髭须的天子在一众文武的环护下,拔马徐徐而至。

  刘禅没有下马,时隔一年半,他再一次回到了长安,而天下局势较他离开时已大不相同,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整个天下,恐怕再无一座城池能比得上长安巍峨,它的北墙向远方延伸,缓缓隐入天际,不是几乎看不到尽头,而是完全不能望见。

  刘禅的目光顺着这座巨城消失处的天际线,一直东望,望向他不能望见的潼关,最后一夹马腹。

  “走!”

  “陛下,不回长安吗?!”麋威警惕的目光从道旁避让的人群中收了回来,移向身旁这位天子。

  一年半的时间,这位一直奔赴在前线的天子夺回了西城、上庸,夺回了巫、秭、夷陵,夺回了江陵,最后荆州几乎全复。

  步骘、诸葛瑾为他所俘,曹休、陆逊为他所败,朱然为他所杀,孙权窃营荆州八载,一朝瓦解山崩…这些丰功伟绩是将士们血肉所建,但所有的威望武功归根结底会总于天子,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这是一位御驾亲征战无不胜的天子所应得之物。

  而麋威、赵广、法邈、张绍、诸葛乔、霍弋这些年轻的文武,跟着天子北讨南征,天子武功昭彰,天威日隆,他们也与有荣焉,如何不盼着随天子风光还都?

  “不回!”刘禅语气激昂,心也激昂,自打进入关中后,他归心似箭之感就越发强烈,但箭之所指,却不在长安。

  千余骑在渭桥停了不过片刻,留典长安军政的张裔、张翼、陈震等人收到消息,匆匆忙忙自相府出迎,刚刚走到厨城门下,便听到了马蹄隆隆作响,大地在震颤。

  待几人联袂出得城来,千余人组成的骑军只剩下一小串尾巴了,几人惊愕难言,还不及开口说些什么,就连一小串尾巴也消失不见。

  “陛下这是?”已垂垂老朽的张裔咳嗽了两声,盯着渭水官道上漫天扬尘怔怔而言。

  跟他差不多老迈的尚书令陈震面上浮现一抹感慨之色,待尘埃渐渐落定,才终于喟叹一声:

  “陛下戎马万里,复又东行,便连一刻也不肯停歇,成此功业,岂不宜乎?”

  张翼接口,语气里也满是感慨:

  “半年之内,克定关中,两年之间,光复荆州,这等赫赫武功,足可谓震古烁今,不弱二祖了。陛下却连长安城门都不肯踏入,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也不过如此罢?”

  漕渠南畔,一块良田上。

  暖洋洋的日头挂在天上,晒得刚刚返青的麦苗油嫩发亮,也把田间地头拔草捉虫之人晒得舒舒服服。

  老魏头与附近其他几块田地上的府兵家眷一般无二。

  蹲在田垄上,一手揪着棵刚冒头的野稗,一手撑着膝盖,使劲眯着眼往麦行子里瞅。

  老妻与他隔了七八步远,正拿块粗布帕子擦汗。

  即使魏家以牛换力,有人帮闲,在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二老也从来不肯闲下。

  漕渠边,大树下。

  一驾牛车渐渐停了下来。

  车上铺着两张崭新的草席,一个衣衫整洁、皮肤白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荆钗妇人坐在上头,怀里抱着个不足周岁的幼童。

  身旁还坐个十六七岁的女侍婢,怀里同样抱着一个幼童。

  两个娃娃裹着一模一样的红布襁褓,眉眼也生得一模一样,寻常人打眼一看,根本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他们父亲离家已有数月,倘若回来,怕是也难分辨。

  牛车跟前站着个十岁上下的总角少年,往树根走了几步,把手里攥着的牛绳系好。

  腰间挎个麻布包,隐约能够看出来里头装了几卷简牍,随着他一举一动沉甸甸动着。

  “舅姑,吃饭了。”依旧坐在牛车上的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从牛车里头提出一只竹编食盒,用一口中原雅音对着魏家二老喊起来,声音温温软软的。

  老魏头直起腰来,往渠边洗了两把手,老妻便也跟了过来,两人在牛车影里坐下。

  打开食盒,里头码得齐齐整整,两大张蒸麦饼,一碟切得厚薄均匀的酱肉,一瓦罐热腾腾的藿菜汤,另有一小碟咸齑。

  麦饼尚温,咬下去软硬适中,酱肉肥瘦相间,咸香入味,这等过去过年都不敢想的大好日子,如今却已成了魏家寻常之事。

  老魏头扒了口麦饼,又夹了一筷子酱肉,含糊道:

  “你莫要日日送饭,肚饿了咱们自行回家吃饭就是了,地里的活又不差这一时半刻。”

  老妻也点头:“就是,娃还小,你照看娃要紧。”

  妇人只是笑笑,把汤罐往二老面前推了推,并不接二老的话。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惯了,还过不习惯一日三餐的日子,往往中午不食。当家的吩咐过往后要一日三餐,一餐也不能落下。

  魏家二老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吃得那叫一个欢快,也没甚么吃相可言,嘬起汤来呼啦呼啦的。

  魏兴当初跟二老千叮万嘱,不许让自己这新妇碰脏活累活。

  这新妇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做得一手好饭食,伺候起二老来更是周到妥帖。

  二老衣裳破了,她连夜补好叠平放在床头。

  老魏头有个腰疼的毛病,怎么也治不好,她不知从哪里得了偏方,熬了药汤,日日端到跟前,结果当真有些作用。

  自打一胎生了俩大胖小子,二老更是怎么看怎么欢喜,如今连做饭也不舍得让她做了。

  偏她谨奉孝道,日日都做,顿顿都送,说话细声细语,从来不跟舅姑争吵。

  这搁过去在乡下,哪里敢想?不说别人,过去老大魏兴亡妻倒也是个能干的,脾气却火爆得很,嗓门更比魏兴还大三分,姑、妇之间,常常骂仗不停,没甚孝顺可言。

  “这汤你多喝些。”老妻把汤罐往老魏头跟前又推了推,老魏头捧起来嘬了好几口,声音打雷一般。

  那新妇虽也觉得两老吃相粗俗,却也只是稍稍撇过头去看漕渠,去听水声。

  老魏头打了个饱嗝,正舒坦着,忽然耳边滚过一阵沉沉的闷响,像是打雷一般。

  他端着汤罐愣了愣,扭头朝西北官道望过去。不知千百匹战马的铁蹄一齐砸在夯土官道上,震得他身后的柳树都晃了起来,拉车的老牛也稍稍有些躁动。

  田间地头的府兵家眷们全都停了手里的活计,翘首往漕渠北边的官道望去。

  “好雄壮的骑军。”老魏头端着汤罐站起身来,愣愣道,“不晓得东线战事如何了。”

  老妻也站起身向漕渠走了几步,往那边望了一阵,忽然有些担忧起来:

  “唉,老大老三两个月都没来信了。

  “平常每个月都有准信的,这回怎么断了这么久?”

  她说着,把手里的帕子绞了绞:

  “莫不是……”

  魏兴的新妇听到这话顿时脸色都变了一变,她怀中那个儿子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哇哇地哭了起来,她赶忙低头去哄。

  天子所赐的侍婢怀里那个襁褓婴儿紧接着也跟着哭了起来,引得近处的几个邻居侧目不已,一个个投来羡慕的目光。

  “莫瞎说!”老魏头呵斥老妻,一双眼睛却还是紧紧盯着官道上那支被土龙笼罩、见首不能见尾的骑军。

  骑军队首已经渐渐远去,尘头却不见小,队尾则不知仍在何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看出来这是一支规模多大的骑军。

  就在这时候,官道上忽然分出十来骑,拨转马头,直直朝漕渠这边奔了过来,引得周围的府兵家属全都侧目而望。

  那十来骑来得极快,似乎是朝着老魏头方向而来,老魏头眯着眼看了一阵,忽然浑身一震。

  老妻再往前赶了两步,几乎要趟进漕渠里头,一双满是皱纹的黢黑老手搭在眉骨上遮着日光。

  看了又看,最后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颤抖着手指向那十几骑,嘴唇哆嗦了两下:“是…是…”

  “是老大!老三!”老魏头终于喊了出来,也着急得跳了两下,要不是有一道十来步宽的漕渠隔着,他恨不能直接跑将过去。

  牛车上的妇人也霍地站起身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车栏,一双眼睛望穿渠水。

  待终于确定马背上熟悉的身影,面上先是怔了一怔,旋即眼底便涌上一股又怨又喜的潮意,嘴角却弯弯地抿了起来。

  也不等人搀,自己便抱着孩子快步往渠边走去。那女侍婢也慌忙抱着另一个孩子跟在后头,说来也巧,孩子竟不哭不闹了。

  漕渠十余步宽,春水方生,渠水比冬日更深了些,缓缓东流,把南北两岸隔开。

  魏兴勒住战马,战马打个响鼻,前蹄在渠边湿泥里踩了两踩,魏兴一脸大胡子被阳光照得泛了黄,咧着张大嘴笑了起来。

  “爹!娘!”魏兴扯着嗓子朝对岸喊,声音还是那副鬼哭狼嚎却让人安心的调调。

  魏起跟着勒马停在兄长身后两三步,也是满身风尘:

  “爹!娘!嫂嫂!”

  魏起刚刚打完招呼,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大树下、牛车旁边那个总角少年身上。

  “狗伢子?!”他比他兄长早下江南大半年,已一年多没见到自己小子了,眼看着身量高了许多,都不认识了。

  狗伢子原本在大柳树下牵着牛绳发愣,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撒腿就往渠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大伯!阿父!!”

  待狗伢子奔至渠边,魏起从马背上扯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隔着漕渠朝对岸大喊:

  “狗伢子!接着!”

  他抡圆了胳膊猛地一甩,包袱呼地飞过渠面,魏嗣业伸手一抄,却没抄住,包袱砸在了胸口上。

  砸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却紧紧抱着包袱不撒手,咧着嘴直笑。

  一脸大胡子的魏兴,这时候才把目光落在那个从牛车边上走过来的妇人身上。

  她站在渠边,怀里抱着个娃娃,身后天子赐下的侍婢怀里也是一个。

  俩娃都还没有大名。

  大的那个叫黑臀,小的那个叫彘奴。所谓贱名避灾,名贱人贵,名字起得越贱,鬼神越看不起,就不会把他们带走。

  魏兴目光从两个红色襁褓离开,转回自家婆娘看了两息,才终于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婆娘!”

  正午的日光落在他婆娘面上,仍旧白皙的皮肤镀了一层淡淡的光,魏兴看着她脸上动了动,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自己说什么,可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幽怨又温婉地隔着渠水朝他笑笑。

  他不由自主地也咧嘴笑了一下,片刻后摘下战马鞍侧一个包袱,甩手扔过渠去。

  包袱越过妇人头顶,落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

  她回身低头看了一眼,老魏头就已经跑过去弯腰将包袱捡了起来,老妻也跟了过去,兴冲冲就要把包袱打开看看里头是什么。

  就在此时,渠水对岸忽传来了魏兴的大嗓门。

  “走了!”

  老魏夫妇俩俱是一愣,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魏兴言罢便已拨转马头,心里头满满当当,面上的神色却不是单纯的喜悦,而夹带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意味。

  渠水对岸那妇人见他当真要走,忽然高声“艾”了一下,旋即把孩子高高举了起来。

  正午阳光照在小娃娃那张红扑扑的脸上,小家伙也不哭,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往对岸看。

  身后的侍婢见状,赶忙也把手里的另外一个娃娃高高举起,两个看着一模一样的娃娃被阳光笼着,一个正咧嘴流口水,一个正拿小手抓着自己的耳朵。

  魏兴听到自家婆娘的声音后回头看了两眼,嘿嘿地笑了一下,而后打马归队,魏起紧随其后。

  ps:

  昨天没写完的剧情直接省了,明天让刘禅见到丞相的时候稍微交代一下就结束了。本来今天想写刘禅见到丞相,时间也不够了,就只能先放到明天。

  这几天本是想把邓艾塑造一下,发挥他的实干型人才,弄个接下来戍守弘农且屯且守的人。

  结果有读者生气骂我,让我不要写这个杀人魔什么的…我有些懵,发现原来是我没仔细看史料。

  邓艾竟然在夺下成都后在绵竹筑过京观,还是把魏兵、汉兵垒在一起筑的京观,彰其武功…确实是有些离谱了。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写邓艾:

  因为这本书很多老将都比较扁平化,根源是史料不足,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就不能够随便刻画缺点,而没有缺点的人往往会陷入扁平化,这本书很多形象都是如此。

  我就想着顺路塑造一个有缺点的年轻将领是怎么爬上来的,结果没想到还有这茬,既然已经写到这里了作者也覆水难收。接下来会对邓艾少些着墨,如果用他的话就客观地写,设定刘禅不知道这茬,让他在故事里凸显出自己的缺陷。如果不用的话就直接神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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