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45节

  华阴距潼关三十里,并不算远,未及黄昏,刘禅便到了禁沟,两侧塬壁宛如刀劈斧凿,将头顶天光挤成窄窄的一线。

  早知晓道路陡峭难行,刘禅担忧丞相会率众下到禁沟相迎,特意吩咐不许惊动丞相。

  冯虎即刻去办。

  到了麟趾塬石门关陡峭处,马是骑不得了,刘禅翻身下马,也不用哪个来扶,自己提着衣摆一步步往上走。

  大概是一路骑马尚有余力,他走的速度有些快,就连赵广、法邈等人都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瘸了半条腿的麋威在后头叫苦不迭,只能望着前面的屁股吭哧吭哧往上爬。

  出了石门关,队伍转过一道弯,山势陡然平阔起来,又走了片刻,刘禅的脑袋从台地边缘冒了出来,左手侧的潼关主城瞬间入他眼底。

  他在平台上站定,盯着关城上的汉家赤旗看了许久。直到此刻,这座使得关中一日不得酣睡的雄关已归汉所有的实感才油然生发,秦并六国之势已然明朗,自己终于可以让脚步慢下来了。

  季春的山风灌进刘禅袖口,吹动刘禅的鬓发,片刻风停住,他的呼吸依旧带起了微风,掀起一缕散乱下来的发丝,拂过他眼角。

  就在此时,潼关谯楼上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入了他的视线,那道身影在墙垛边定了两息工夫,紧接着便在众人簇拥下快快走了下来。

  刘禅再度拔腿而行,一会儿整一整衣袖,一会儿又摸摸腰带上的铜扣玉钩,半晌才不经意地侧过头去问来迎的相府主簿胡济:

  “胡卿,相父他还是每日过了夜半才肯歇下么?”

  胡济跟在边上一愣,恭敬道:

  “回陛下,自打去年夏收后,丞相作息就比先前好了许多,大多时候子正时分丞相的灯便熄了。许是蝗祸止于未发,而陛下所募国债,又解了国家燃眉之急。

  “只是…逢有江南军报入长安的日子,那灯火便又是燃至天明。前些时候战事纷扰,丞相尝通宵达旦,不过夺下潼关后便又休息好了,近来已不见疲态。”

  刘禅沉默走了片刻,又问:

  “那饮食呢?丞相胃口可好?可因国事繁杂废了三餐时辰?如今一餐能用多少?还是像从前那样,三五口便搁下筷子,只顾着看文书么?

  “朕在江陵时,得了一种蜜渍的梅子,很是开胃,本想叫驿卒顺路送些过来,又怕路上耽搁坏了,吃坏了丞相身子。”

  胡济再次愣了一愣,没想到一路都没与自己说过几句话的陛下一下问了这么多,说了这么多:

  “丞相胃口较从前好了不少,只是偶尔还是会废了时辰。丞相不喜油腻,爱吃些葵菜和豆腐,饭量嘛…约莫有臣等一般的饭量了,只是丞相身量这般高大,还须再多吃些才是。”

  刘禅闻罢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笑又终究没笑出来,边走边慢慢问:

  “他那遇寒咳嗽的旧症过去两冬还犯过没有?

  “丞相在南时,每逢天寒便咳得厉害,关中干寒甚于汉中…克复关中后,朕也没来得及过一个冬天,后面南征,虽不时想起,可每每写信就忘了此事。”

  李福待天子说罢,才答:“每冬仍犯,都是在落雪前后。不过陛下安心,张太医用了新的方子,比从前好得快了许多。

  “只是丞相有个毛病改不了,药煎好了总要放凉了才想起喝,回回都要李福在旁催着,催急了,丞相还嫌他聒噪,说他有「催命之苦」。”

  刘禅听到「催命之苦」四字,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关城侧门前。

  就在此时,门内走出一众文武数十人,丞相身形依旧最是高大,虽被一众府僚簇拥着,刘禅还是直接与丞相饱含笑意的眼睛对上。

  众人向两旁让开,丞相迈步上前,整肃衣冠,俯身行一大礼:“臣亮见过陛下!”

  身后一众文武齐齐下拜,四围将士亦拜:“臣等拜见陛下!”山呼之声在台地四周响起。

  刘禅快步走上前去,丞相刚刚把腰弯下,他就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丞相的手臂。

  丞相的身量还是这般高大,似乎真比自己离开关中时略胖了些,气色看着也好。

  唯独山风把丞相须髯吹起来的时候,里面依旧夹着不少斑白,宛若初冬时的瓦上霜。回忆一下,似乎并没有比自己离开时多太多,大概还是前几年积劳所致。

  “此一别,六百零八日,相父信中未曾骗我,看着确实比此前更健壮了些。”虽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刘禅最后却朗笑起来。

  丞相微微一愣,亦是朗笑:“实赖陛下洪福!久别六百日,陛下雄健亦远胜昔时,老臣心中当真快慰,实难言表。”

  刘禅笑着定了定神,又向丞相身后的众臣抬了抬袖:“诸卿平身,都辛苦了。”

  丞相面上带笑,在这位肩背越发宽阔的天子身后上下打量着,眼中微不可察地忽生出一抹缅怀之色,却又转瞬而逝。

  刘禅笑着转过身来,挽住丞相的手腕一并往关城行去,一如当年这位丞相扶阿斗登位时模样。

  一别六百零八日,日日思君不梦君,刘禅满肚子话想说,再开口却终究还是军国大事。

  广信已夺,刘禅特意压下了北上的捷报,让费、董允、黄权跟四叔一并处置荆交军政事。

  虽说丞相收到捷报后一定会振奋欢欣,但潼关战事已开,以丞相的性子,一定又是一边打仗,一边昼夜忧勤荆交种种。

  倒不如让丞相专注潼关战事,再多给费、董允、董厥这些年富力强的中青代历练的机会。

  刘邦、朱元璋的事迹已经证明,一个县的人才就足以打下一个天下,治理一个国家。

  大汉发展到几乎四州之地,已经不可能再靠丞相一肩挑之了,需要多给中青代、年轻人一些机会,慢慢历练起来。

  中间总不免出些差错。

  但大汉已有了不小的容错率。

  从天子口中闻听广信已经入了大汉之手,丞相果然欢欣喜悦,胸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杨仪、杨戏、胡济等府僚同样惊喜不已,对着天子就开始了一番歌功颂德。

  刘禅在路上已经听宗预说了,在大军夺下金陡与姜维会师后,军中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种声音认为,当迁湖县之民而守潼关,休养生息。

  一种声音则认为,应当趁魏军溃败,一举夺取函谷、弘农,御魏寇于崤山以东。

  一方偏保守,一方偏激进,双方已经争执了三四日,丞相却没有召他们集议一锤定音。很显然,就是在等自己这天子拍板决定了。

  入了谯楼,丞相在他身侧坐下,刘禅直入主题,看向一众将校僚属徐言道:

  “军中些许争论,朕已听说了。

  “别的暂且不提,湖县豪强大宗此番之所以心向王室,便是因为他们安土重迁,一旦大汉不能御魏寇于崤函以西,则湖县、弘农二县民心物力必然尽失。

  “非止失此二地民心,骠骑将军在山东为大汉造得好大声势,一旦王师止步于潼关,迁湖县之民,则负天下人之望也。

  “非止如此。

  “荆交既克,潼关既得,朕料曹与孙权不久必将联手击我大汉。

  “如今伪魏倾半国之兵戍函谷、弘农、陕县,欲以此保洛阳。正是彻底挫败曹魏,以弱将来曹孙之盟,是国家长远之策也。”

  假若潼关夺得艰难,那么刘禅或许就会止步潼关,但如今不然,不论是粮草还是兵力、士气,大汉都几乎没有遭受损失,是有能力夺下崤山以西的。

  李世民制陕县而得天下。

  宇文泰在沙苑之战大胜后,即便关中地区连年饥荒百姓十不存二,依旧在极端劣势的情况下极速扩张,顶着山东的反扑,一口吞下河南,窥伺荆州,把西魏从「濒死小国」推成北方一极。

  机会往往不会等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降临到你头上,能不能顶住些许压力把曹魏逼出崤山以东,为大汉创造绝佳的种田环境,就看接下来这一局能不能打好。

  陈式、爨习、阎晏、袁、许允、盛勃、丁咸这些暂留潼关的将领听到天子此言,自然振奋不已,原本或许有人左右摇摆,可天子既至,还有何可惧?

  宗预原本仍有些许忧虑,此刻听得天子之言,也稍稍点头,认为确实有些道理。

  杨仪却依旧皱着眉头。

  他乃是丞相府长史,关中一应粮秣辎重、户口徭役账目全装在他肚子里。见天子似乎就要拍板,他下意识再次在心里盘算了这笔账,最后硬着头皮道:

  “陛下,这两年,又是北征又是东讨,关中虽说休养得不错,可底子终究太薄了。

  “华阴、潼关的粮食,大概还能支撑大军一月,湖县虽夺得粮食十余万石,可再往东打,也只能多支撑大军两个月罢了。

  “魏寇倾半国精锐而来,誓保陕西,再加上…牵招率鲜卑南寇,三月时间能否夺下函谷、弘农、陕县?未可知也。

  “而若是暂且休兵,以万余人马戍镇潼关,余者回镇关中,既可保关中无虞。接下来两年内,都不需要再往潼关运粮,可节省关中粮草百余万石,税赋三分之一。”

  说到这里,不少保守派的府僚也纷纷点头,说到底文吏关心的事情与武人关心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因为治蝗一事,因为豪强世族出资购了大汉数十万粮草的国债,大汉极得民心,关中在大汉治理下,更谈不上民生凋敝。

  但假若能够休战屯垦,积攒两年粮草,不论是将士还是百姓,乃至他们这些连轴转的官吏,都可以好好地松一口气了。

  见天子面上并没有不悦之色,杨仪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觉得稍稍松了口气,忙又接着道:

  “且陛下新复荆交,百废待兴,处处都要官吏、将卒。

  “我大汉人手已经捉襟见肘,各郡县都焦头烂额,要是再向东扩,徒增压力耳。

  “保潼关而守关中,待荆交稳固之后再徐徐东图,臣以为,这才是最为稳妥的方略。”

  他身侧另有几名文吏微微点头,虽没有跟着开口,神色间显然也是这般想法。

  征西将军陈式却在这时开了口:

  “长史此言差矣。若只守潼关,迁湖县之民,到时候再想东出,可就千难万难了!

  “昔年高皇帝出汉中、定三秦,若彼时得了咸阳便止步歇马,何来后来过函谷、克陕县、夺洛阳、一朝尽收河南?

  “正是连胜不歇、乘势而进,才没给项羽重新收拾河山的机会,其后虽有彭城之败,依旧对峙鸿沟,尽得河南、河东、关中精华之地也。

  “今我大汉连夺长安、潼关,魏军胆气已丧,湖县、弘农、陕县、乃至山东父老皆翘首以盼,这便是大汉一鼓作气的当口。

  “这口气一松,便是给曹在函谷关后重整旗鼓的时日,如陛下适才所言,大失天下民心。

  “届时,曹魏营崤函关而固守,我大汉再想东出,不知又要填进多少将士性命。”

  杨仪见天子、丞相依旧不言,便也不作退让:

  “陈征西说魏寇卷土重来,可魏寇如今还有几个能打的将帅?曹真死了,曹休败了,司马懿未尝一胜,他们拿什么来卷土重来?”

  “正是因为他们将帅尽败,才是天赐良机!”爨习这时候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杨仪有些急了:

  “再打下弘农、陕县,诸位将军是不是又要继续进军洛阳?欲一举而灭曹魏?”

  爨习闻得此言一下皱眉,虽然觉得杨仪所言教人生气,一下却不知道该怎么辩驳杨仪。

  真要赢了,怎么打不得洛阳?魏延如今大概还在韩卢、商洛,一旦曹魏被牵制在陕西,他不能再出一次韩卢道?至于一举而灭曹魏,这事他没想过。

  而这时候阎晏又站了出来,一时间诸文武纷争不止,却又个个都有理有据。

  等到他们充分地在天子面前交换了意见,口干舌燥之际,丞相才终于对着刘禅开了口:

  “臣以为,陛下前言是也。

  “打与不打,终究是笔经济账。

  “若只守潼关,强迁湖县之民,一来失湖县、弘农民心,二来,失信于天下。

  “三来,就等于把整个崤函谷地、弘农粮仓,全都拱手还给了伪魏。

  “威公与诸君关注的,始终是大汉王师粮草所耗甚巨,却没有关注曹魏粮草。

  “文长兵临洛阳,山东十万义民反魏,洛阳左近十室九空,一旦此战我王师夺下陕县,伪魏再欲西寇陕县粮草从何而来?

  “一则屯田洛阳,二则大运中原河北之粮。

  “但三百里崤函古道坎坷难行,粮草不得其半,所耗甚巨。夺占弘农、陕县,便是使魏寇不能屯田于此二地,大耗伪魏国力也。

  “将来魏寇积一年之粮,方可支两月之征。

  “而我大汉只须以两万大军屯田于陕县、弘农,不出两年,粮草就可以自给自足。”

  言即此处,丞相停了停,看了一众府僚将校的神色,才继续道:

  “自我大汉北伐以来已有两年,不论是大汉还是伪魏,接下来几年都将无力再发动大规模攻势,而我等若缩在潼关不动,就等于给了魏国整整两三年的时间。

  “两三年,足够伪魏重整河洛的兵马,在河东、弘农、陕县大规模屯田,修复崤函各处要塞,安定山东的人心了。

  “到那时候,陛下克复荆交、王师夺取潼关、文长兵临洛阳带来巨大威慑将荡然无存。

  “待伪魏缓过这口气,则将来战事永不休矣。

  “是以,与其坐守雄关,坐等强敌养精蓄锐,来日兵临潼关城下,岁岁惊扰生民,寇略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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