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趁其一败再败、军心大溃之际,主动把防线推至陕县,控扼崤山西口,御敌于国门之外,使战火终不能再度燃入关中,则关中百姓得安居而乐业。
“如此,非是好大喜功,而是以战止战。”
丞相第一次当众表态说出自己的方略,一下子使得一众府僚都沉默了下来。
刘禅见众人不语,这时候才道:
“丞相所言是也。
“还有一事,此战我大汉投石车尚未使出全力,而魏寇两年以来,举国之力营造潼关,函谷、弘农、陕县城池,皆卑弱也。
“此正投石车出力之时,一旦给伪魏两三年时间,或许投石车也不能轻易破城夺关了。
“潼关譬如大汉门户,弘农、湖县、陕县譬如藩篱。
“藩篱不握在自己手里,门户终究还是会有危险。
“再者,弘农、陕县一旦为我大汉所得,王师兵锋直逼洛阳,则曹魏再不可能再窃洛阳为其都。
“曹魏在洛阳既待不住,必将迁都邺城或许昌。
“一迁都,军心大乱,士民离心,中原州郡必会暗中倒向大汉,曹魏民心就此瓦解。
“是以,当尽起关中精锐,拿下弘农、湖县、陕县,全据崤函。此后以山河为锁,不急于攻取洛阳,而让洛阳自困于关东,步步蚕食,坐收曹魏之弊。”
第484章 我即汉也,我独夫也。
刘禅能够看得出来,即便自己与丞相及诸将一番晓以义理,还是有不少府僚大吏依旧心存疑虑,乃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此又心意已决,杨仪恐怕还是要继续辩论一番。
可既没有人再多作辩论,那么刘禅与丞相双双拍板,东征之议至此彻底结束。
接下来不管是谁有多大的疑虑与反对意见,全部都不许再提,且也没人会再提了。
自丞相开府以来,定下规矩。
国家重大军事战略、战役部署,都会先经过高层集体酝酿、充分交换意见。
不同意见,不论多离谱的意见,都可以敞开了说,充分进行辩论,没有对错。
可一旦集体形成决议定下决心,全军文武上下必须无条件服从,再大的分歧,再不同的看法一律搁置,绝不允许私下非议、各行其是,更不允许搞小山头唱反调。
起初确实有人不守规矩,在丞相拍板定计后依旧唱反调,唱衰国家既定战略,乃至当众诅咒国本国运,但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离开了。
刘禅继天子位后的第三年,与庞统齐名的楚之良材、长水校尉廖立谤讪朝廷,废徙汶山。
在他被流放汶山后,紧接着就是丞相「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其所坐罪名是「谤讪朝廷」,诽谤先帝、关羽……但根源在于他反对丞相南征。
彼时,丞相拍板定计决定南征,廖立会上争得面红耳赤,会后依旧坚决反对。
丞相派蒋琬跟几名府掾大吏去看他,结果他竟当面大放厥词,一一数落过去,说什么:
大军将要远征,你们几个就等着瞧吧。当年先帝不去争汉中,跑去跟吴人争荆南三郡,到头来荆南三郡还是给了吴人,白白劳师动众,什么也没捞着。
张鲁降曹,夏侯渊、张得汉中后一路深入巴郡,几丧一州。后来侥幸得了汉中,结果关羽兵败身死,上庸也覆败了,白白又丢了一方。
这都是关羽仗恃勇名,治军全无法度,只凭意气胡冲乱撞,所以才前后折损了那么多将校兵马。
说到这犹不住口,接着又把朝中诸人批了一通:
向朗、文恭,不过凡俗之人。
文恭做治中,毫无纲纪。
向朗曾经奉承马良、马谡兄弟,视为圣人,如今做了相府长史,倒装出一副贤良方正的姿态。
中郎郭攸之,不过是跟在人屁股后面转的货色,不足以经大事,如今竟也做了侍中。
故长史王连,流俗之辈,苛敛搜刮,致使百姓疲困,才弄成今日这个局面。
这人之所以如此大言不惭,究其根源就是他反对丞相南征,认为只有听自己的大汉才可能三兴,认为自己才能不比丞相差。
说向朗、郭攸之是废物,便因这些人拥护丞相南征。说先帝、关羽其实也是指桑骂槐,诅咒丞相将会如关羽一般如何如何。总而言之,便是反对丞相南征之议。
处理了廖立这个内部的不稳定因素,为自己立下的规矩做了一次杀鸡儆猴后,同年三月,丞相便发动了平定南中之战。
等到后来丞相北伐,来敏作为军祭酒、辅军将军,再一次在拍板后针对集体决议唱反调,摇动军心,于是罢官还蜀。
这两人只是典型,有很多分量其实不小的人因为不守这条规矩,最后都被丞相罢官、流放。
到了最后,就连魏延这个刺头都乖乖地俯首听命,从来不敢违抗丞相的军令。
结果后面又出了个自以为是、阳奉阴违的马谡。
纵使马谡彼时没有弃军而逃,他违丞相节度这一点,就注定了他至少至少是个流放的结局,不可能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别看丞相平时看起来跟谁都是慈眉善目的,让人如沐春风,可一旦涉及到红线与国家核心利益,你就能体会到丞相的铁面无私,绝不可能有商量的余地。
所谓千古一丞相,上下两周公,能在宰衡这个位置上做到令上下齐心,也经得起千载评说,他们在刚柔并济这点上实在是出奇地相似。
至于会不会造成所谓独裁、独夫之类的问题…刘禅的继位完全可以说是继承了一项负资产。所谓西蜀蕞尔小国,攥成一个拳头都打不死人,还要搞个三权分立?
没有丞相一力压住大汉山头林立的庞杂派系,没有丞相确定「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基本国策后集中力量办大事,哪来刘禅后面的御驾亲征?
没有丞相,十六岁的阿斗分分钟被权臣玩弄于股掌之中吃干抹净,此事在后汉书中多有记载,什么跋扈将军之类的。
所以要独裁,狠狠地独裁!只要大方向是对的,刘禅就要坚定不移地把自己的意志贯彻下去!至于将来会不会被人说是独夫什么的……丞相站在自己身边呢!那么多将校士卒站在自己身边呢!哪个不长眼的敢说自己是独夫?!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之所以要御驾亲征,之所以要揽功取威,之所以要把兵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意志得到贯彻?让大汉的意志得到贯彻?
我即汉也。
我独夫也!
一念至此,正在丞相席前翻看文书战报的刘禅突然愣了一愣,紧接着偷偷朝着坐在自己身侧用印的丞相看去一眼。
丞相做的所有事情,定下的所有规矩,都是为了「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这个信念。
姜维之所以能够接丞相的班执掌军队,想来必也是因为丞相在姜维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信念。
而姜维也确实如丞相所愿,不论季汉形势如何糟糕,不论多少政敌诋毁他、攻讦他、乃至要杀他,他始终以三兴大汉为使命,一直到阿斗举国而降仍不止息,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仍不止息,即使被时人、后人唾骂穷兵黩武也在所不惜。
如今丞相把自己从江陵叫到关中来主持大局,揽功取威……丞相这是把我当成接班人来培养了?
刘禅翻看文书的手顿了一顿,整个人愣了一愣。
难道自己的威望仍旧不够雄厚,难道大汉的拳头仍旧不够结实,还是说丞相看到了大汉内部将来必将产生的某些混乱与危机?非得一名铁腕天子才能解决?
“陛下一定很累吧?”潼关谯楼内已经没有了旁人,丞相突然轻声地问了一句。
“不累。”刘禅想也不想便笑着回了一句,紧接着笑容收住,微微愣了一愣。
下意识去看丞相一眼,只见丞相依旧弯腰跽坐着,低着头将手边用了印的文书轻轻放到一旁。
大概是察觉到这位天子投来了目光,丞相抬起头来,朝着这位一刻也不舍得休息的天子温然笑了一笑。
“老臣力有未逮,不能替陛下排忧解难,使陛下远涉万里,久劳军旅,荆州方克,又请陛下北返关中,此诚老臣之罪也。”
“相父未可言老。”刘禅忙道,“禅亦年富力强,正是吃苦担待之时。”
丞相闻言轻轻点头,笑了笑。
刘禅也笑了笑,低下头去,眼神有些茫然地翻起了手中文书,看得很快,翻了一页又一页。
丞相也没有再多说话,刘禅眼角余光只瞥见丞相将手边用了印的文书轻轻放到一旁。
紧接着又取过下一份。
看罢,用印,又取过下一份。
片刻后,刘禅把文书又翻回到前面几页,从头开始看起。
这是杨仪汇总过来的战获。
潼关、金陡、湖县几战斩首两千余级,俘虏八千余众。
获轻、中铁铠六千余领,重铠百领,皮甲八千余领,六百石以上官印一百余枚。
此外还有三千二百余人归降,没有算在俘虏当中。
俘虏与举义归降的人数,远多于斩首数,这侧面反应出了曹魏军心之不稳。
马钧改良的投石车与猛火油在战场上的结合使用功不可没,姜维夺瀵井而斩郝昭功不可没,正面攻坚的将士也同样功不可没。
后两者都会有相应的军功赏赐,改良了器械、乃至造出了配重式投石车的马钧,功劳却不好认定。
甚至恐怕连他自己都会觉得这是微末伎俩,不足称道,毕竟提出这个概念的人是自己这位大汉天子,他只是负责实施而已。
时代风气所致,即使大汉如此重视墨家工巧,这些能工巧匠依旧没有社会地位。马钧这个寒士自己也并不能以此为豪,甚至他自己私下一直想往地方官上发展。
搞技术的永远不如当官的。
这就是被时代裹挟了,搞不清自己的定位。
再说了,谁说搞技术的就不能当朝廷的正官?
等此战结束,配重式投石车当真能大放异彩的话,就直接把马钧提拔为将作大匠。
向天下人释放信号,只要你有一门绝活,不论是搞机械工巧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能于国有功,私德还算过得去,就能被国家重用,国家不以门第取士。
可以想象,到时候一定会有一场舆论风波,将作大匠虽不属于两汉九卿之列,但它的地位也非常显赫,直与九卿相当,常与九卿一起被统称为列卿。
一个关中寒素,竟直接成了九卿一般的大官?如果大汉不是正处于上升期,如果不是国家九卿大多是无权的虚衔,恐怕会有「羞与为伍」的事情发生。
但不这么做,国家就永远不会真正重视搞技术的人,就永远不能激发那些善长工巧技艺、而不擅经义、不擅当官之人的积极性。
专业的事就该让专业的人来做!
一切为了兴汉!
大汉如今的官制很乱。
马钧如今是将作监司工主事。
按理主管此事的又是尚书民曹。
说到「曹」这个,刘禅也头疼。
现在还没有三省六部的概念,也不是改良官制搞三省六部的时机,因为三省六部意味着分权,会让底下的人误会自己要削丞相之权,会引起种种内耗。
但民间常常有些神人因「曹」字大搞文章,私下说自前汉立国以来某某官就叫某某「曹」,所以天命会从汉移属曹。
虽然如今这影响已经不大,但还是可以考虑先把「曹」改为部,紧接着再搞个工部出来,独立于尚书、相府体系以外,直属于自己,归将作大匠来管。
乱就乱点罢。
先把能工巧匠重视起来。
马钧此前在研究一种只有十二蹑新型织棱机,一旦能够将旧式五十蹑六十蹑的织绫机取代,预估可以提升纺织效率四五倍,对于国力的增长绝对不可估量。
可过去一年,他全身心投注在配重投石车上,就把这事耽搁了,还是要给他多配点人手打下手。
刘禅又拿起一份单独放在丞相案边的文书。
打开一看,却不是战事,而是关中的水利与民生诸事,刘禅不由暗暗叹了一下,自己有什么好累的?明明很多事情自己都是乐在其中,还是当丞相的更累。
而看着手中这份文书,刘禅再一次想到了宇文氏。
刘禅常常把大汉与宇文周来作比对,实在是因为宇文周的形势与大汉如今的形势太像了。
同样是三国鼎立,同样以关中吞并天下,同样「一张白纸好作画」进行了种种制度上的进步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