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饥时,虽亦有民人相食之事,却是无奈。胡虏行此事者却多半是以此为乐,又或携恨报复我中土汉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昔年一汉可当五胡,却不全在汉人天生如何、胡虏天性如何。
“而是因为中原汉人食饱力足,冶铁、造械、织造、筑城之术,皆不曾传到草原上去。
“胡人膂力不如我,甲胄不如我,器械不如我,便只能被我所制。
“可如今轲比能大肆兼并部落,收揽流亡的汉人工匠,仿制汉人弓弩、甲兵、攻城器械,甚至学起了屯田之制、用兵之法。
“他为何能在这短短十余年间,从一介小部酋,崛起为草原霸主,隐隐有一统草原之势?大用汉人,便是根由所在。
“而更深远之忧,乃是其他大小部落见状,纷纷效仿。
“步度根、素利…窦氏鲜卑、拓跋鲜卑…草原之上,正悄然生出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局。
“这些胡人学我华夏学得越多,将来便越难对付,可如今,谁也不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甚至全都不得不以胡制华。
“再往深处想,倘若大汉不能一统天下,倘若中原再这般鼎足分裂下去几十载,互相攻伐彼此消耗。
“那西北羌氐、卢水胡,漠南草原鲜卑、乌桓,便都会趁此时机一个接一个壮大起来。
“到那时,天下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是今日轲比能,而是太祖高皇帝时一统草原的匈奴了。”
丞相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目光越过北方的大河,看向大河以北连绵不绝的雷首山。
最后目光又继续向北飘远,看向了看不到的草原:
“孝武皇帝时,为了打垮匈奴,耗费了文景两朝积攒六十载的国力,倾天下之兵,又幸而天降冠军侯那等不世出的帅才,方才勘定北疆,扫灭匈奴。
“可这样的运气,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再来一次。
“所以,绝不能让任何一部趁此时机一统草原,这是比克复中原都更为紧要之事。因为一旦曹魏落败,轲比能接下来必要趁势东扩,而曹魏已无暇顾及之。”
刘禅内心一叹,不由点头:
“相父所言是也,绝不能让更多的大汉子民,沦落到只能做汉奸才能苟活的境地。”
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大汉的敌人已经不再只是魏吴,北方草原上那群骑马的也要纳入考量了。
卖茶、卖盐、卖绢、卖锦,接下来大概还会卖糖,这些都是草原上的硬通货,他们以战马交换,颇有种资本家贩卖吊死自己的绞索之意。
刘禅忽然想到了历史上,曹魏是如何解决草原这个大隐患的,便道:
“如今,轲比能是唯一有统一草原的野心与能力之人,也是力主禁止贩卖战马与中原之人,只要轲比能一死,草原便群狼无首,许能换来几十年的相安无事。
“听闻,其人素来礼遇汉人有一技之长者,不如请一专诸,慢慢取其信任,刺杀之。”
丞相闻言不由愣了愣,紧接着有些恍然。唯独刺杀如此小道,从这位天子口中说出,委实些不妥,好在如今只有他君臣二人而已。
可确如这位天子所言,草原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只要轲比能一死立时就会群狼无首,换来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喘息之机。
就在此时,刘禅叹了一气:“此事还须再从长计议,毕竟收一专诸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草原人实在太能跑,所以刺杀轲比能的性价比极高,刘禅也确信轲比能是被刺杀而死。这说明他确实很可能会让汉人刺客近身,这事是有不小成功率的。
丞相也是个务实的,明白天子的意思,点了点头:
“一旦失败,警醒了他,那么就永远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了,此事非不可行,然须慎之又慎。”
刘禅也点了点头,道:
“既然丞相亦有此意,那关于牵招南下一事,我另有想法。”
丞相微微一异:“陛下请讲。”
刘禅思索片刻,道:“丞相此前定策,乃是倘若牵招南寇关中而我不能御,便借轲比能之力并吞牵招。倘若牵招北吞轲比能,我大汉便坐山观虎斗,坐享其成。
“但我以为,不能一味顺其自然,应当主动联结牵招所部,与其一并削灭轲比能。”
丞相闻言眉头微动,沉吟片刻才徐徐而言:“陛下此策固然是好,只是眼下敌我分明,牵招在曹魏又从来遭疑,纵有此心也会避嫌。”
“非是要通牵招。”刘禅当即摇了摇头,“而是通素利、步度根等附魏鲜卑。
“经去冬一役,步度根、素利部损失不小,畏汉如虎。
“北返不过数月,又被曹魏驱策南来,心中未尝没有怨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放在鲜卑身上亦是淋漓尽致,其种虽附于魏,却从来反覆无常,心与曹魏不一也。
“更有一桩旧事。
“步度根,乃是曾经的草原霸主檀石槐之后,其部落原本乃是草原上最大的一部鲜卑。
“其兄扶罗韩与部落头领数十人却被轲比能在会盟时诈计杀害,控弦胡虏数万人,尽为轲比能所吞,因此没落,故衔恨极深。
“如有必要,有机会,他甚至可以反了牵招,依附大汉。
“只须遣一使者,晓以利害,他们必会极力促成此事。
“利害者。
“一则陇右羌氐已从大汉之命,自西而来。
“二则刘豹所部自东而来。
“三则杨条与赵统由南而北。
“再添一个轲比能自北而南。牵招、步度根、素利四面皆敌,又安敢轻动?
“这些胡虏之所以附魏,从来不是惧怕曹魏,而是惧怕被日益强大的轲比能吞并。
“只要能够翦除轲比能,让他们自己做回草原之主,他们绝不会再甘为曹魏前驱。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是这么想的,彼辈亦然。”
丞相听到这里,目光深深,轻轻点头。
刘禅顿了顿,才又道:
“再说牵招,先后事袁曹二主。
“然观其一生行事,不忘大义,所忠者天下,而非独曹魏,大概正因如此,曹魏才不肯重用他。
“若能促成轲比能覆灭,于天下乃大功一件,于魏亦非坏事,丞相知天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牵招是个明白人,必知如何取舍。”
刘禅一口气说完这些,才稍稍放缓了声调:
“曹此番命牵招南来,料也未必真指望他能建功,牵制关中兵力虽也是真,诱轲比能南下而除之,恐怕也是他的打算。”
丞相听到这里终于开口,语气仍旧一贯的从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由衷的赞叹:“陛下洞若观火,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善之善者也。”
车轮滚滚而前,刘禅看着左边的大河陷入了沉思。
之所以想要联合牵招灭鲜卑,其实还有一个念头,就是看能不能把牵招给稳住。
田豫、牵招这两个与昭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北疆重将,在曹魏那边很不合群,却又能力出众,是可以慢慢对他们展示些善意的。
他们岂能不知,他们不可能在大汉这里讨到便宜?甚至还可以被大汉再败一次?
而现在双方一起翦弱轲比能,就是一个展示大汉胸怀的时机。
“陛下,此处便是左将军追击魏寇时,魏寇设伏阻击之地了。”丞相这时候突然指着右手边的一处高耸的台原道。
“哦?”刘禅顺着丞相的手朝右边看去。
丞相遥遥望向那处高耸的台原,缓缓开口:
“那日,左将军率众追击魏寇。
“这一带原本便不在我大汉舆图详载之中,军中对何处利于设伏、何处可以截击,一时皆无定论,于是不敢急进。
“然军伍之中,有一曹魏降将,其人归汉已满两年,向在军中充典农之职,平素督导屯田,修渠垦荒,倒也算勤勉尽职。”
“典农?”刘禅愣了一下,片刻后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来。
丞相却不知刘禅如何作想,继续开口道:
“确是典农,然此人胸中颇有些兵机韬略,常指画山川地势,描摹成图,详加注记。
“左将军正踌躇间,那典农便从怀中取出一卷自己三年前途经此地时所绘的地形图。
“细细看过,先后指出三处地势险绝之处,说倘若魏寇设伏,多半便在这三处之一。
“左将军依其所指,分遣斥候、哨探密查,却不见伏兵踪迹。
“三处尽空,诸将皆有疑色。
“他乃又指此处。”丞相说着又指了指旁边的台原。
“左将军犹信之,乃遣人包抄。
“结果当真有魏寇精锐一千余众潜伏其内,正欲待我追兵深入时突起发难。”
刘禅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丞相说的人是谁了:
“其人竟能判断得如此准?后来如何?”
丞相微微颔首,继续道:
“后来据俘虏的魏寇供述,这一支伏兵,乃是司马懿心腹爱将州泰亲自率领。
“选在此处设伏,原欲趁我军捡拾辎重,队伍绵长时杀出,断我追兵后路,挫我锐气。
“只是那州泰精细多智,在山顶上远远望见我大汉王师追兵的行军阵势,隐隐察觉我追兵阵脚严整,探哨四出,似有所备。
“最后宁可无功,也不肯犯险,果断传令,弃伏而走。
“几乎就在吴左将军、爨殄魏、宗平东诸将察觉到台原上头动静之时,州泰已然引兵后撤。
“诸将立即挥军截击,在台原坡谷之间杀了一阵。
“那州泰且战且走。
“最后关头,是司马懿亲自率众前来接应,步骑并进,方才勉强将州泰一行救走。”
刘禅正色问道:
“不知此人何名?”
丞相点着头道:“姓邓名艾,字士载,乃是南阳新野人。”
“哦?果然是他。”刘禅最后轻轻笑笑,点了点头。
第487章 大江大河,澄如明镜
“哦?看来陛下已经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了。”丞相笑了笑,似是对天子听说过邓艾并不意外。
刘禅点点头,随意道:
“我在路上就听说,有栩典农邓艾沿途蹉跎,以军法部勒行军,颇为冯翊诸县典农所讥。
“其后又从沿途军士那里听闻了栩开渠之事,栩本地百姓传唱邓艾的歌谣,亦有所耳闻。
“似乎有不少人奚落这位典农,认为他太急于表现。
“结果等到了潼关,我又听说他在麟趾塬下鞭打麾下司马,其后又自罚十鞭,正好被丞相撞见。
“这下子,就连我身边的法邈、麋威、赵广他们都有些以为,这位栩典农确实太急于表现了。
“至于湖县这边的战事,倒是还没有听谁说过,大抵是知道此事的将校士卒多在湖县了。不曾想,这位典农果然又做出了一番惹人侧目、招人物议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