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50节

  丞相哈哈笑了两声,邓艾这几日在军中的风评确实算不得好。

  与姜维相比,姜维虽也不善交际,与军中诸将、相府诸吏关系都有些冷淡,但姜维胜在性子内敛,只默默做事,并不如邓艾这般张扬,乃至惹人非议。

  刘禅这时候忽然笑道:“其实此人早在两年前初降之际,就曾试图引起我的注意了。

  “曹真死,他是第一个请为曹真收葬的降将。”

  “哦?竟然还有此事?”丞相面上神色顿时收了一收,紧接着微笑摇了摇头,“由此观之,他这不甘于籍籍无名、力求显声的性子,倒是从来没有变过。”

  刘禅也笑了笑:

  “虽惹人侧目、招人物议,但也算情有可原。

  “不论他是欺世盗名还是什么,栩渠一事利国利民,以军法部勒督运辎重一事也未尝失期,倘若真能这份心思能用在将来的战事上,未尝不可成就一位良将。

  “且非是如此踊跃表现,他区区一个伪魏降将、典农都尉,要何时才能让国家看到他的才能?

  “默默屯田两载,终凭借栩渠一事入了国家之眼,成了相府一曹之掾,却仍不知足,乃至要借着督运之机表现自己的军事之能。

  “此番之所以如此表现,许是不甘于只为国家屯田治水。是以想让已经注意到他的相父看到,他有可耕可战之能。

  “其人志向不可谓小,怕是非要立下大功名方肯罢休。”

  “陛下所言是也。”丞相微微颔首,说着便从袖中取出几纸素帛,展开后递与刘禅。

  “陛下,这一篇《渭河论》,便是那日臣召他问天下时势时,他在潼关谯楼内当臣之面写就的。”

  “哦?当场写就?”刘禅接过,俯首看去。

  开篇便直入正题:

  「仆三年之间,遍历三辅,是以知关中之弊,不在田地荒芜,而在田良水少。」

  「丞相虽修郑国渠、成国渠、长安漕渠,然军屯东移冯翊后,诸渠已不足尽地之利。」

  「宜多开河渠、陂塘,引水浇溉,大积军粮,通运漕之道。」

  继续往下看去。

  便是邓艾在文中细细分说,先说渭南渭北地势高下不同,引水之法亦当因地而异。

  渭南诸县地势稍低,可在渭水支流上筑堰蓄水,分级开渠,渠尾再设陂塘等等。

  渭北则要借郑国渠旧道之势,增开支渠,将水引向更北的高塬地带等等,洋洋洒洒千余言,都是一些技术上的细节,刘禅略过不看。

  待翻到第三张帛书的时候,他的手才停了停,只见开头就是邓艾对夺取弘农、陕县的建言。

  所论直与刘禅那日跟丞相拍板定调时差不太多,总之就是要控制崤山以西,屯田积谷。

  又扯到下一张帛书,结果刘禅又是眉头微微皱了皱,乃是一份如何在湖县、弘农、陕县屯田的综述。

  “他曾在弘农屯过田?”刘禅不由问道。

  从湖县到弘农,从弘农到陕县,每一县地势高低、水源远近、可垦田亩的预估数都写在了纸上,没有在这里屯垦过的人,是不可能写出这么一份如此详实的PPT来的。

  “据他所言,他曾以典农司马在弘农屯过一年田,后来因关中乏人乃西迁陈仓治屯。”

  刘禅点点头,犹自感叹不已,如果邓艾纸上的数据不是瞎编的话,那么不得不说,这人在屯田实务上是真有一手的。

  弘农、陕县、湖县不是无人区,良田大多已由本地豪强、百姓占了,所以邓艾所提出的这些可以进行军屯的地方,多是一些抛荒地。

  但邓艾还指出,由于大汉克复了关中,曹魏西线压力骤增,这些曾经的荒地,在过去这两年里应已有不少被曹魏开垦了出来。

  所以更要趁大胜之势夺下弘农、陕县,这是大汉接下来屯田积谷的基础。

  最后落笔在军屯之制上:

  「令函谷以东弘农、陕县屯二万人,函谷以西屯一万人,常有三万人且田且守。」

  「计除众费,岁可得三百万石以为军资。」

  「六七年间,可积两千万石于陕地,此则十万之众四五年食也。以此东征,无往而不克矣。」

  刘禅再往下看。

  就是一些冯翊跟陕县、弘农、湖县屯垦的实务了。

  具体到各县该置多少屯卒,每屯配多少耕牛、农具,每年种什么、何时种、何时收都一一列明。

  具体到他已深度了解的冯翊,连陂塘筑多高、多深,渠底坡降该依何种地势而定,水流经多少里该设一处分水闸,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什么屯卒初至不可急于垦种,要先集中人力在冬春之交将陂塘、沟渠修好。

  待水利初具规模后,再按计划分片垦荒,否则一旦旱涝失时,一岁之功便废。

  这些细节上的讲究,若非真正懂得技术、下过地头、亲自丈量过地势的人是万万写不出来的。

  至于如何组织屯卒,他也提出了具体的编伍之法。

  什么壮者垦荒,弱者饲畜沤肥,各有分工,互不拖累。

  什么新附降卒初为屯田民时多有怨言,须在编伍之初便晓以利害,使其明了屯田之利在其自身,如此方可收其心而用其力。

  这洋洋洒洒近万字的实操条陈,桩桩件件都写得极其细致扎实,刘禅虽看不懂那些关于陂塘坡降、渠底高差的术数推算。

  但邓艾如何把人、地、水这三种资源统筹起来,如何把耕屯之事从纸面上的空谈,变成可以切实落地的章程的本事,他是看到了。

  想起来,司马懿好像也是个打到哪就建设到哪的人。

  历史上,他在关中跟丞相对峙时大修成国渠、郑国渠,短短三年时间就把关中修整一新,积谷数百万,关东大饥他还运粮赈济,也难怪邓艾能被司马懿看中。

  后世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份所谓的《济河论》,不过辑录了几百字,实在不足以体现邓艾耕田的才能。这洋洋洒洒将近万字的实操,才是他能被司马懿看重的重点啊。

  因为『屯田』二字,很多人都能大而化之地说上一说,当年刚刚打下关中时,他自己都还跟丞相班门弄斧地说了一大通。

  可具体到实操上面,他自己是一概不知,至于朝中官员在屯田的具体实操上,比邓艾做得更好的人,怕也在两掌之数。

  “相父觉得此人可用?”刘禅忽然向丞相问。

  “别的不说,单鞭笞部属,又自请受鞭一事,叫旁人看来少不得要疑他在行苦肉之计、收买人心,故意表现给相父看的。相父用他,怕是会惹来不少非议。”

  刘禅记得邓艾是个政治白痴,还有些好大喜功,一朝得了势,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常常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但他如此张扬,多半也是有些根源的。

  总是自恃才高,却因为出身问题一直居于人下,郁郁不能得志。

  给司马懿搞了篇济河论,结果淮南那边的屯田之功跟他没有关系,而是被派到了雍凉。

  一直听命于郭淮、陈泰、钟会这些高门贵胄麾下,立下的战功全部都归这些贵胄所有,直到最后终于有了一次单独领兵的机会,他才赌上了所有一往无前。

  结果被他成功了,就这么被极度压抑了大半辈子,他才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才能,于是开始对自己被埋没这么多年表示出愤怒与不满,释放出了张扬与不识时务。

  都是有迹可循的。

  丞相并不犹豫:

  “昔年太祖不以陈平有盗嫂受金之非议而弃其谋。

  “邓艾其人行事虽激切,却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务上,非是那等空谈邀名之辈。

  “至于些许非议,只要其人于国有用,臣自当一力担之。”

  说到这里,丞相叹了一气:

  “倘若一定要按资历循次擢用,以他的出身和性子,这辈子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遑论成事。

  “但若肯给他一个机会,假以时日他必当有所作为。”

  刘禅闻言点头:

  “那便用。

  “人无完人,孰能尽善?

  “知其短,用其长,去其伪,存其真,丞相觉得其人可以托付,国家便给他一个机会。”

  说着,刘禅也叹了一叹:

  “能做事之人,大概总有不能做人的地方。

  “杨仪为人亦不讨喜,却能为国家分忧。

  “魏延也不懂得中庸之道,不妨害他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震慑伪魏群小。”

  刘禅说着,便指向了左手边载冰东去的滔滔大河:

  “大河水浊,大江水清。大河在流,大江也在流。大河之水灌溉了两岸数州之田地,大江之水也灌溉了数州两岸之田地。

  “赵老将军、陈老将军、蒋琬、费、董允、邓芝、宗预、姜维…这些良臣譬如大江。

  “魏延、杨仪、邓艾、廖立、李严…这些有着种种缺点的臣子,则譬如大河。”

  丞相听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已经从旁边的大河收了回来,放回到了这位目光深远的天子身上,面上呈现出思索之色。

  只见这位天子带着喟叹之色道:

  “不能因水清而偏用大江,也不能因水浊而偏废大河,这是自古皆然的道理。

  说到这里,刘禅停了一停,片刻后缓缓续道:

  “可天下间绝大多数人,是不如江河这般分明的。清流入河,久而不辨其清。浊流入江,远而莫见其浑。江河本自分流,人心之难测,却更甚于水势。

  “所以江河一旦泛滥,国家便要治理,于是张裕弃市,李邈五刑,李严贬黜,廖立流徙。清浊之间,唯恃国家裁抑疏导而已。”

  丞相听罢这位天子的一席话,整个人先是愣了一愣,最后面上露出由衷的带着赞叹的喜色:

  “不以清浊定亲疏,不以亲疏定臧否,能从大江大河中悟出这般用人道理,可知陛下之心澄如明镜,如此社稷何愁不兴?先帝泉下有知必当欣慰,臣也当宽心了。”

  刘禅笑了笑:

  “相父不是给我说过吗?

  “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丞相听到这里,不由哈哈朗笑了两声,思绪一下就飘回到了几年前书写《出师表》的那一夜。

  短短几年之间,天下虽然依旧三分,大汉却已从巴蜀一隅之地,扩张到了几乎四州,乃至如今要去将崤函以西之地全部据为汉有。

  刘禅这时候才道:

  “朕这几日在潼关,也听宗征东说了些事。

  “自打荆州克复、魏延又威震关东以来,不论是成都、汉中、还是长安,常有些人把关系托到军中,想谋个一官半职,跟着出征混功劳、日后好升迁。

  “宗征东向来无私,是以一概回绝了所有请托,坚持按军功、才干选拔将官。

  “他还把那些请托之人的信件递给了我,又把那些人的过往粗略告诉了我,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忠勤国事的清流人物。

  “天下越来越大,国家所辖不再只是一州几郡,能如宗征东这般铁面无私的臣子,不知又有多少。

  “只要有一个缺口,便有人要绕过种种制度,把不该安插的人安插到军队里、官府中。

  “久而久之,军队中空饷虚籍,官府中人浮于事,每个地方都能生出腐败的土壤来。”

  说着,刘禅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份帛书,乃是安排在陇右的绣衣使递给法邈的密报:

  “相父,我在江陵时收到的消息,说左将军吴懿此前在陇右时,麾下两名将军在军籍上做了手脚,吃了不少空饷。

  “这种事情,固然是从来难免,可…也不晓得左将军究竟知不知道这些事,负责陇右军饷的,又知不知道这些事。”

  丞相看着密报,皱了皱眉头。

  刘禅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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