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51节

  “当初大汉只有一州数郡之地的时候,大家都被逼在绝处,反倒能卯足了劲,同心同德共赴一处。

  “如今疆土日渐广阔,大家的日子眼见着要好过起来了,有些清流却突然就变浊了。”

  说到这里,刘禅微微停顿,目光落在浮冰的河面上,语气里带了一点淡淡的怅然。

  丞相默然良久,才点了点头,神色沉静又郑重:

  “诚如陛下所言,大河泛滥便治大河,大江泛滥便治大江。无论清流浊流,但凡溃堤坏法,便是社稷之患,绝不姑息。”

  他看向这位天子,目光中除了往日那份护持与引导,更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许与认可:

  “陛下能于此时便看到这一层,实是国家之幸。

  “天下愈大,法度愈不可废,赏罚愈不可私。否则今日之所得,明日之所失也。”

  刘禅点点头,车轮滚滚而前,已到湖县了。

第488章 诱敌深入,谋不如断

  函谷新关左阻河,右凭山。

  曹与司马懿一前一后,在关城上面南而立,商量着什么,数骑忽自秦关方向奔来。不多时,被降为骁骑校尉的秦朗登楼而报。

  “陛下!骠骑将军!弘农正西方向,有大约两千蜀寇暗登衡岭塬!正往秦关而来!”

  “距秦关绝涧多远?”曹不动声色地问道,面上却隐隐带了几分淡淡的焦虑之色。

  “禀陛下!约二十里!”秦朗虽是出了名的受天子喜爱,却仍旧不失恭谨。

  所谓的秦关绝涧,就是曾经的秦关故道了,因为这条道路二十年未尝修整,原本已经长满了野草荆棘乃至一些乔木灌木,不堪行走。

  

  但为了获得制高点,阻止汉军登上稠桑原后直接从秦关杀出,司马懿命人伐林开山,修整道路。

  如今这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秦关故道为魏所有,司马懿派麾下六千余众占据制高点,粮食、军械正缓慢地从秦关往塬顶运。

  曹与秦朗吩咐了几句,秦朗随即下城,过不多时,几员斥候策马出关,往北而走,渡过弘农桥,才沿着官道往东返回秦关。

  司马懿这时候才道:“陛下,诸葛亮用兵向来谨慎。这也好,能多拖住几日就多拖几日,我大魏正好趁这几日巩固关防。”

  “嗯。”曹点点头。

  “不过骠骑将军所言,「诸葛亮用兵向来谨慎」这一点,朕却不能全部认可。”

  司马懿一时凛然无语,紧接着垂首应了声「是」。

  “朕也非是责怪骠骑之意。”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还须多多警惕蜀寇用奇才好。”

  金陡关撤军时,司马懿以麾下某将校殿后,作为诱饵,再以另外一军精锐伏在原上,结果蜀寇并不如司马懿所料轻军急追。

  如果不是司马懿亲自率军救援,他那两千精锐劲旅恐怕要被蜀寇困死在伏击地。

  这一点看,诸葛亮确实够谨慎。

  可如果诸葛亮用兵只有谨慎,那么潼关奇险一朝尽失,紧接着湖县又被谋夺又是怎么回事?

  “臣谨记!”面对这位天子对自己的质疑与不满,司马懿面上表情恭谨又惶恐。

  曹微微垂眼打量了几下这位誉满士林的骠骑将军,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

  就在此时,刚刚安顿好麾下淮南军的镇东将军满宠登上了城头,对着这位天子行了一礼。

  “臣满宠见过陛下!”

  曹看了满宠一眼,点点头:

  “满镇东这两日可有收获?”

  问罢,便直接扭身看向南望去。

  南面二里外,便是当年他祖父征马超时命许褚开凿的山道,共省却艰险难行的秦关古道五十余里,走一趟下来,前线可多获两三成粮食,少死伤两三成牛马役民。

  满宠直起身来,目光越过这位天子的背影,看向二里外的狭道:“确有所获!”

  曹点点头,继而对旁边的中书令刘放徐徐开口:“召集文武,至此军议。”

  未几。

  新关谯楼内。

  一身玄衣的曹颇为随意地坐在正席上,丝毫没有大战在即、强敌将至的紧迫感。

  两侧臣子按中外分列而坐。

  左手边是司马懿、满宠、杜袭、程喜、王观、颜斐这些负责西线战事的在边文武。

  右手边则是刘晔、董昭、蒋济、卫臻、陈矫、夏侯霸、秦朗这些随行的近臣心腹。

  关门嘎吱一声从内掩上。

  席上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曹环视一圈,开口道:

  “蜀寇既据潼关,又窥函谷。

  “函谷山河表里,秦国据此制御六国,终并天下,今此雄关为我大魏所据,则得一形胜,地利在我。

  “粮械已备,则持久在我。

  “大军六万,则众寡在我。

  “所虑者,唯诸葛亮一人耳。

  “朕今日召集诸卿,不分文武,不论亲疏,只愿听诸卿答朕三问。

  “此战守御之策,当如何万全?

  “蜀军惯用奇险,当如何防之?

  “若变起突然,又当如何制之?

  “诸卿各陈利害,畅所欲言,凡有灼见,朕必审慎而断。

  “今日军议所出,事关社稷,必将载于国史,愿诸卿言无不尽,与朕同心并力。”

  原本颜色坐姿都颇为随意的曹说着说着,不自觉坐直了身子,最后面色也无比郑重起来。

  在函谷关前线军议,终究与远在洛阳中枢有所不同,而此战又当真是关乎到了社稷存亡,他前面说的都是些套话,但说到最后,却已全都是发乎真心的了。

  话音落下,关楼内却一时都静了下来。

  司马懿端坐在左上首不动,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并没有第一个开口的意思。

  自去冬以来连战连败,被天子连贬三等的程喜也是低眉顺眼,不敢与天子对视。

  倘若不是他对弘农、函谷一带的民情、地理还算知晓,手下又还有万余将卒镇守着关隘,他恐怕不能出现在此处。

  就在曹眉头微微皱起之时,满宠看向末席面色暗淡的杜袭,开口打破了僵局:

  “杜参军,敢问这函谷新关与五庄关、瀵井关、麟趾关比起来,守御如何?”

  如今都说杜袭在撤军前得到了司马懿撤离潼关的军令,所以他虽率残部弃潼关而走,却只是败军之罪,夺爵削职而已。

  虽已不再但任骠骑军师,但仍参司马懿军事,闻言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

  “国家资源主要用来筑潼关九城了,这座函谷新关,论城墙坚固怕比五庄关都略有不如。”

  刘晔、董昭等中枢大员听得杜袭此言,面色更沉了几分,蒋济想到了自己的侄子,更是无地自容。

  杜袭环顾四座,顿了顿,又道:

  “但正如陛下所言,函谷关山河表里,得一形胜,关南地界狭长,蜀寇兵力难以铺展。”

  满宠听罢点了点头,转过来面向曹:

  “陛下,据臣所知,蜀寇之所以能横夺瀵井,狼吞潼关,首要在于瀵井关有叛国之贼,其二,则在那所谓霹雳车与黑油,频频施火攻之策,牵制住了五庄塬上将士。

  “如今不知蜀寇尚有多少黑油,这座函谷新关的城防,倘若真与五庄关不相上下。

  “则蜀寇一旦再以那霹雳车、黑油施火攻之策,攻此新关,老臣以为这座新关未必好守。”

  话落,与满宠同列的司马懿、杜袭等西线文武都默然不语,既无人附和,也没人出声反驳。

  倒是他们对面的刘晔与董昭、卫臻等重臣就此议了几句。

  曹最后皱着眉,问:“满镇东以为当如何呢?”

  满宠抬起头来,斑白的须发与面上深刻的老褶,把这位本就有着酷吏声名,又久镇边疆的老将凸显得坚毅非常:

  “蜀寇向来长于工巧器械,老臣以为,潼关之失,究其根源,在于诸道之不守,而单欲据关守城,乃使蜀寇兵临城下,得施其长。”

  曹听得神色一动,沉思了片刻,点点头:“所以满镇东以为,我大魏此番要守狭道?”

  此事他也曾想过,但不知军心士气如何,能不能守,万一被汉军循溃兵杀过来,则士气又挫,到时候这函谷关又丢两成胜算。

  满宠没有直接应是,而是道:

  “这两日,老臣已经到新关狭道查探了一番地形。

  “关道前后十五里,狭窄难行,至宽者不过三十余步,至窄者仅五六步,可通二车而已。

  “所以老臣以为,确实当守此狭道。

  “非止守此狭道,更当邀击蜀寇于弘农西原。”

  “邀击蜀寇?”曹一愣。

  所谓的弘农西原,便是新关狭道的东口,行政上归弘农管辖,地理位置却属湖县地界。

  此前驰援潼关的臧泽、金彦援军为姜维所袭,就是在西原附近,但还没到西原。

  

  也就是说,蜀寇还没进入狭道,却要主动冲出去狭道正面邀击,这算什么道理?

  夏侯霸发出同样的疑惑,忍不住问道:

  “满公这是何意?佯败之策?

  “以蜀寇之谨慎,难道会中如此明显的计策?”

  与汉军有着杀父之仇的夏侯霸,虽称不上足智多谋,却也绝非是酒囊饭袋。

  这种局面下还主动出关邀击,除了佯败诱敌,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可蜀寇连胜,气焰正盛,这种佯败之策怎么可能骗得过对面?

  满宠不慌不忙,道:

  “正因蜀寇轻易不会中此佯败之策,所以更应该向东邀击。蜀寇见我邀击,或将狐疑,这就能为我们接下来的布置拖延时间。”

  曹听了这话,与席下的刘晔、董昭、夏侯霸、秦朗、卫臻等重臣、心腹相视一望,几人或是轻轻点头,或是面上呈几分恍然之色。

  大魏虽然占据了稠桑原制高点,但由于稠桑原上依旧是密林遍布,所以短时间内很难把擂石滚木之类的搬运到悬崖边上。

  现在稠桑原上的守军、民夫所做之事就是伐山开道,在悬崖上多设置几处这样的制高点,多准备一些擂石滚木。

  等汉军从狭道过来的时候,直接滚木砸下去,弓箭抛射下去,就能造成不小杀伤,并形成威慑。

  所以时间拖得越久,于大魏就越为有利。

  随驾出为征蜀将军的卫臻却又皱起了眉,这时候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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