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将军所言是也。
“可万一蜀寇中了镇东将军的邀击之策,直接率众杀来又将如何?岂不是弄巧成拙?”
满宠摇了摇头,面色如常:
“蜀寇但来攻我,我求之不得,又怎会弄巧成拙?”
这话一出,不少人面面相觑,尽是茫然,曹也陷入了沉思,司马懿则是饶有深意地看了满宠一眼,马上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满宠不等旁人再问,便径直接了下去:
“蜀寇连战得胜,其心已骄。
“否则何以有进取函谷之志?
“就算蜀相诸葛亮东取函谷乃是出于大局所虑,某几位将校也没有骄志,可是蜀寇将校士卒那么多,难道都能忍住不起骄狂之心?”
他语气平平,并无轻蔑之色,只是笃定如此而已:
“吴懿、爨习、陈式……皆中庸之人也,诸葛用为大将。
“一旦彼辈起骄狂之心,追击败兵进入新关谷道,必欲一鼓作气,直接循溃兵杀至城下。待我前军弱旅败退至道中狭窄处,我大魏再以一精锐劲旅,结阵阻道。
“我大魏将士,众于蜀寇,以疲弊之卒,耗蜀寇精锐之士,此下等马对上等马也。
“接下来,再提一精锐劲旅,于狭道最窄处列阵,与蜀寇鏖战!
“务必不惜代价!迫其精锐者继至!”
满宠说到此处声色尽皆铿锵,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百转千回,在想满宠意欲何为。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司马懿终于开口作声:
“如今乃是东风,蜀寇在西,利我大魏。”
见司马懿忽然出言,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可他却又缄口不言,再不作声了。
满宠深深地看了司马懿一眼,片刻后才道:
“然也。
“可备足柴草,越多越好,以烟熏此狭道,必可制敌。再引一奇兵出于敌后,倘蜀寇中计,锐卒大至,则有破敌之可能也。”
话音落罢,楼内一时静了下来。
曹爽一直皱着眉头,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可是…满公,我王师如今在头顶原上伐山开路,备擂石滚木,以击蜀寇……直接邀击蜀寇,岂不是于战不利?”
满宠听曹爽这么问,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所以既要尽量拖时间,又不能失了先机。否则一旦让汉军比我们先一步杀进关道来,关道狭窄,接下来就很难布置妥当。”
曹爽依旧不解,忙又追问:
“那满公之意,该如何是好?”
满宠直言:“做好所有准备,只待蜀寇大兵聚于弘农西原,我们就主动出关邀击。
“若蜀寇不敢来,则利我大魏。
“若蜀寇兵骄而躁,则依计而行。”
曹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候抬起眼来,目光直视满宠:“万一我大魏精锐最后守不狭道呢?”
满宠沉默了一息,随即坦然道:
“陛下,从来没有十拿九稳的计策。只是老臣私以为,此计必要比固守关城,处处被动要好。”
曹思前想后,董昭、刘晔、卫臻这些人纷纷出言,就满宠之策展开了一番议论。
到了最后,再次沉默不言的曹看向一旁少有开口的司马懿:“骠骑将军以为,此策究竟可否?”
司马懿微微欠身,拱了拱手,声色恭谨无比:
“臣以为,满镇东所献,确实是一良计。
“但最终能否破敌,不单要看计策如何精妙,还要看对手是谁,蜀相诸葛亮非常人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满宠所献之策,其实就是他心中所想,但既然满宠主动开口,他便不必再往自己身上揽了。
就在那位天子眉头微皱之际,他接着说道:
“所幸陛下御驾亲征,威灵显赫,六军之士莫不奋厉。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将士谁不愿效死力战,谁不愿捐躯以报?
“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谋不如断,断则必行!今满镇东之策已陈于前,地利在我,众寡在我,唯须陛下一言以决其可否,臣等谨奉诏令,万死不辞!”
曹看了他片刻,最后伸手召来近侍:
“传朕旨意!便行此策!
“假骠骑将军司马懿节钺,总督函谷诸军事。
“凡前线进退之策,悉由骠骑裁断,战守机宜,一以委之。自镇东将军满宠以下,文武将吏,一体受骠骑节制!
“朕当坐镇御营,静待捷报,军中调度,绝不掣肘!”
第489章 世间毁誉不过大河浊浪
湖县东塬,汉军云集。
刘禅的车驾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最后停在了一座坞堡外,此坞能远眺一段三四里长的函谷狭道,所以成了汉军的指挥所。
大军环聚在坞堡外围一二里处。
下了车,刘禅朝东边四五里外那座比五丈原还高的稠桑原看去,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山河形胜之地。
即使隔着四五里,还是能很清晰地听到汉军的鸣金之声,看到一支绵长的队伍从盘山道徐徐退下,看来是今日尝试夺原的战役又失败了。
这座坞堡乃是王氏别坞,建在了湖县东原的至高处,刘禅在赵广、麋威、法邈、魏兴等人的环护下登上了坞堡碉楼。
坞堡与外围营盘的高度差,大约有六七十米,占地极广的汉军营盘尽收眼底,粮草辎重正源源不断地自湖县运来。
裹挟着层层的叠叠浮冰的大河就在坞堡北脚不远处轰鸣流淌,只是河面相对于坞堡的高度差,刘禅估计有后世三十层楼高。
再往北眺望而去,入眼就是稠桑原陡峭宛若刀劈斧凿的北崖。看着得有百余丈高,两百多米。
那段被魏军士卒控扼把守的新关狭道,则落在了稠桑原北崖脚下,悬在大河、河滩正上方,远远看去,距离大河水面、河滩不知有几十米还是十几米。
倒与汉中褒斜道有些相似了,刘禅第一眼就想到了秦岭栈道,只是据本地人说,沿途并无栈道,总长大约十六里。
其中有八里左右,是许褚带人火烧水激凿出来的运粮甬道,头顶有石壁遮挡。因为临河一边的悬崖没有设置护栏,往来运粮的役民,常常有摔下河滩者。
运气好摔到泥沼里尚能活,运气差刚好行至高陡处,摔下乱石堆,就留在下头了,不会有人去管。是以常有尸骨散于河滩,等到哪年大河暴涨才又消失不见。
其中还有八里,是大河千百年冲刷下,河床不断下沉,裸露出来的阶梯状台地,这八里路顶部并没有任何遮拦,上头就很可能有魏军备好的擂石滚木。
但这八里路由于是天然形成的,相对于人工开凿的甬道宽阔许多,据说最宽阔处有三十多步,也就是四五十米宽了。
而这条由曹魏开辟的新关道,正是安史之乱时,哥舒翰被唐玄宗迫出潼关,主动出击,最终惨遭大败覆军十几万之所在。
尽管有着「前车之鉴」,刘禅却并没有因此过分担忧,一是因为丞相并不因此担忧。
二是随着刘禅亲征两年,对军事越来越了解,他越发明白,那场改变了大唐国运的战役,根本不是哥舒翰中了所谓的诱敌之计,深入谷道而致败,而是政治因素左右了战局,使得叛军乘虚而入。
所谓慈不掌兵,想要夺下这条长十六里的狭道,首先就要明白:一定会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说白了,就是拿人命去填去耗。
按用兵常理,此时当以战力稍逊的杂牌军先行冲阵,以消耗敌军锐气与守备之资,而将精锐主力置于后方压阵督战,待敌军疲敝之后,再以精锐出而决胜。
这个道理,统兵之将无有不知,被李白、杜甫等大诗人赞为天下第一名将的哥舒翰安能不明?
然而,当时唐军内部的构成,却使这位老将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麾下那十几万大军之中,真正堪为一战的,是常年与吐蕃交锋于西北边陲的边军,骁勇善战,是军中真正的脊梁。
而其余各路兵马,虽人数众多,却大多是顶着中央禁军名号的所谓天子近卫,名义上尊贵无比,实则久居京畿,不历战阵,战力低下,军纪松弛。
更要紧的是,边军与禁军这两股势力,早在驻防潼关之时便已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若哥舒翰依兵法常理,令这些禁军出身的杂牌部队充当前锋、先行消耗,禁军将校岂肯甘休?
加之大军内尚有监军太监掣肘其间,一旦处置不当,恐怕军令还没有发出,军中就已经生出内乱。
于是,一个极为荒谬的排兵布阵便出现了,本该在后压阵的精锐边军被推上了最前线,填进了这条狭窄幽长的谷道之中与叛军搏杀。
而那群徒有其名的禁军杂牌,却反而被留在了后方,担当所谓压阵殿后之责。
于是,当前军受阻,叛军派区区五千奇兵绕至稠桑原后方、乘隙而下之际,十万留镇后方的乌合之众一哄而散。非但没能起到压阵之用,反而把前方正在狭道中奋战的边军精锐的退路彻底葬送。
于是唐军的五万劲旅就这样被活活困死在这条十六里狭道之中,一朝尽没。
刘禅在过去这几日,就接下来如何夺取这条狭道,还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与丞相展开了十几次讨论,做了十几份预案。
可能的、不可能的,乃至湖县出现叛乱都考虑进去了,纵使万一不能夺下这条狭道,也绝不可能会出现一朝尽覆的局面。
黄昏将至。
刘禅离开王氏坞,往北进入大军营盘,却没有朝丞相所在的中军大帐而去,而是直趋北二门。
勘察道路、试探敌情的各军已次第从狭道、稠桑塬退回,最后在营盘一里外分道归营。
刘禅远远就看见了姜维的旗帜。单从此刻退军的秩序,还有将士展现出来的精气神而言,姜维麾下虎步军无愧精锐之名。
但这支虎步军,并非是姜维自己一力练出来的,而是他作为丞相的左膀右臂,替丞相操练、指挥这六千中虎步军。
至于左、右两部虎步军,同样也各有六千人,直属于丞相。战时临机授兵于赵云、魏延、吴懿、陈式、邓芝、宗预诸将。
夷陵之战后,赵云在江州收拢了数千突围归来的老兵,丞相以这几千老兵为骨架,搭起了中军的底子,这是中虎步军的雏形。傅佥、冯虎二将起初就是左右中郎领虎步司马。
而光有骨架不够,还须往里填血肉,丞相又从东州兵中拣选壮勇,充入虎步。
后来南中平定,丞相又把青羌、叟、濮那些悍不畏死的南中劲卒万余家迁入蜀中。
大部分南中劲卒被编入了无当飞军,其中一小部分勇力过人者,则进了虎步军。
至于姜维带来的死士、降卒、羌胡勇士,本与姜维同心同德,在姜维练虎步军后充入其中,成了这支中虎步军的核心,姜维如臂使指。
丞相把这支兵交给姜维,不仅是让他练兵,也是在给自己培养一个军事上的接班人,给大汉培养一支能够矢志北伐的军事班底。
这也是刘禅没有把姜维带在自己身边的原因。
人的成就一看天赋,二看平台,三看努力,四看机遇。
刘禅的北伐给关兴、傅佥、冯虎这些年轻的二代,乃至邓芝、宗预这些要到丞相殁后才发力的将领,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平台与机遇,使得他们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功名,于是不必再熬资历就得掌一军。
姜维自然有天赋,可是他归汉太晚了,错过了挺多机遇,那就只能看后天的努力与平台了。而平台他也不缺,不论是自己还是丞相,都对他的才能表示肯定。
所以唯有努力二字。考虑到他毕竟是跟在丞相身边学习过,才终于成为大汉将星的。
万一跟在自己身边没东西学耽误了,埋没了一个大将,整一个半成品武将出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在如今看来,这位能扛把子的中青代大将,已经成功杀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功业与威名。
姜维终于看到了营门外那面标志着天子所在的龙骧中郎将将旗,微微一怔。
反应过来后命军队止步,旋即解下所有兵器,摘下兜鍪,快步穿过停下的行伍趋至营门前。
“臣姜维参见陛下!”他恭敬地捧着兜鍪单膝一拜,声音因累日督战已有些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