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00节

  “昔日后汉天子刘协,曾露次于曹阳、颠沛流离,今日大魏天子,亦危难出奔、途经曹阳。兴衰轮转,皆是天意使然。”

  这番颓丧宿命之论,瞬间激怒了本就久病郁结的卫觊,他双目圆睁厉声怒斥:

  “天子不过因战事避祸,路经曹阳,何为露次流离?!

  “社稷未崩,谁敢妄言天意?!是何人教你说此亡国丧气之语,动摇军心、蛊惑人心!”

  那司马被厉声呵斥,吓得浑身颤抖,蜷缩在榻上,不敢抬头:“是…是护军薛悌所言。”

  “薛悌?”卫觊猛然一愣,心头再震。

  薛悌乃是太祖曹操元从旧臣,当年镇守合肥,为张辽、乐进、李典三军护军,沉稳可靠、忠心不二,后又督领淮南军务,素来忠贞刚正。

  这般元老重臣,竟也说出如此亡国颓败之语?

  “一派胡言!”卫觊怒极攻心,抬手便要举起手中拐棍,杖击那床上的司马。

  “卫公且住。”田豫及时抬手拦住,神色亦是沉郁非常。

  “此人重伤初醒,心神俱溃。不过转述他人之言,责罚无益。”

  卫觊手臂僵在半空,胸中郁气翻涌,无处宣泄,只能柱杖踉跄着走到亭舍之外。

  田豫、杜恕、司马昭等人也次第从亭舍内走了出来,追着卫觊走了几步,却是忽然愣住。

  卫觊忽听得身后脚步尽停,不由回首,见众人皆是双目大睁,他缓缓扭身朝陕县望去。

  便在此时。

  陕县城头缓缓升起了一面属于天子的太赤之纛。

  愣了片刻。

  连日来的忧思、惊惧、悲愤、失望尽数积压于心,再加上听闻满宠战死、重臣颓丧的噩耗,卫觊身心彻底撑之不住。

  猛地俯身,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即身躯一软,直直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亭舍外瞬间大乱。

  众人惊呼上前,慌忙俯身查看。

  田豫俯下身去,伸手探其鼻息、摸其脉搏,已然全无气息搏动,起身默然。

  那唤作卫的总角少年一下扑倒在其老父身侧,嚎啕不已,哭得司马昭等人无不动容。

  田豫置若罔闻,只抬头朝陕县望去一眼,却见那面刚刚升起的太赤之纛猩红醒目,隐隐约约,他甚至能看到「」之一字。

  那是刘汉的刘。

  也是刘玄德的刘。

  几十年前的旧事浮现眼前。

  彼时那位季汉昭烈尚无基业,依附公孙瓒,居平原相。

  他田豫不过二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已认定这位英雄值得托付终生。

  于是他慨然自托于英雄,执鞭坠镫,随侍左右,随他奔走流离,解孔融北海之围,救陶谦徐州之难…那些困顿岁月里,他也曾与那英雄同案而食、同榻而眠,彼此以性命相托,情同兄弟。

  那英雄常与他秉烛夜谈,论天下大势,论匡扶汉室,论那些旁人听来不过是痴人说梦的宏图远略。

  他每每听得心潮澎湃,深信那英雄必能成就大业,深信自己跟对了英雄,深信这条艰难险阻的道路,终究会通往那个终点。

  然而命运弄人。

  就在那英雄刚失徐州,流离失所,基业不稳,前途未卜之际,他母亲病重。

  他彼时未尝没有迷茫,未尝没有觉得前途未补…忠孝二字又将他撕成两半…而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句「恨不与君共成大事」。

  其后那英雄飘零半生,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而一生事业交到了那个如今同样被人称作「英雄」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着那面赤纛,默默一叹。

  短暂纷乱过后,强行压下心中种种情绪,迅速收敛心神,转头看向身侧的杜恕:

  “务伯,你即刻赶赴安邑、闻喜各县,安抚士族百姓,约束地方吏民,严防谣言四起、民心溃散,稳住河东本土根基。”

  杜恕望着地上卫觊遗体,神色肃穆,默然颔首,郑重领命。

  最后,田豫转头看向身形摇晃、心神恍惚、摇摇欲坠的司马昭,语气沉定,吩咐分明:

  “子上,令尊如今应已护佑陛下东归洛阳,崤函尽失,洛阳自此直面兵锋,将成天下前线。

  “你即刻取道轵关陉,返回河内,寻令尊面见陛下,请赐诏命,是死守河东、抑或驰援洛阳。”

第521章 王道

  陕县城头。

  太赤龙纛之下。

  刘禅举目北眺。

  大河浮冰落日,渡口亭舍群人。

  隔着三四里距离,对岸有哪些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自然无从知晓。

  但河东主事的人就这么些,对岸大阳津聚集数千人马,那么无非是田豫、卫觊、杜恕这些要员。

  在得知就连陕县也都失守后,仓皇前来观望。

  宗预镇守华阴,熟知大河情状,照他所言,如今大河凌汛已到了极盛之时。

  再过两旬左右,入了夏,凌汛便会消退。

  在六月夏汛到来前,大河即将迎来一段水流平缓的窗口期。

  而这段窗口期,也正是今日午后,他与丞相召集诸将议事时,一众核心将校、大吏对后续战略产生分歧的根源。

  彼时一众保守派将领与文臣,皆言见好就收。

  如今王师连克潼关、函谷,收复弘农、陕县全境,崤函天险,已尽为大汉掌控,关中门户彻底稳固,已是大胜之局。

  而他们最忌惮的,便是如今坐镇河东的田豫,以及自北地、安定率鲜卑南下的牵招。

  一旦汉军全军东进,兵临洛阳,关中兵力必然空虚。

  田豫、牵招极有可能抓住这个破绽,联手率兵南侵,直扑长安,以围魏救赵之策,逼迫汉军回援。

  届时大军东出,无功而返,反倒陷入了被动。

  但……说实话,函谷之大胜,不论是狭道内以短兵钝器破敌,还是魏延偷渡弘农、奇袭制胜,都有刘禅这位亲征天子的深度参与。

  不论是丞相,还是魏延、吴懿、陈式、宗预、冯虎这些大将,如今已全都牢牢团结在刘禅左右。

  他的话语权达到了又一个高峰,他的意见就代表着正确。

  只要是他与丞相拍板的事情,其他人纵使觉得不妥,几乎也只能发表些反对的建议,而不是意见。

  毕竟,此前夺下潼关后,尚有不少人如杨仪觉得应该止步潼关,结果函谷得胜,证明他们短视,这群人的话语权自然大打折扣。

  言中者权重上升,预判落空者威信受损,从来如此。

  所以东征洛阳之事,就这么毫无阻力地定了下来。

  但刘禅还是做出了一定的让步,与一众文武达成了统一共识,先等待魏延的消息,再论后事。

  只要魏延先头部队能顺利走出崤函山道,与屯驻韩卢道的句扶、孟琰合兵一处,大军便进取洛阳。

  至于牵招、田豫围魏救赵…如今的态势,已经不存在被牵招、田豫围魏救赵的风险了。

  牵招虽有鲜卑胡骑两三万,但大汉也有杨条、刘豹,乃至轲比能数万骑兵。

  假如牵招、素利、步度根不趁势与大汉一起消灭轲比能,那么大汉便与轲比能一起消灭他们。

  而田豫若敢弃河东、攻长安,河东必然空虚,河东豪族,本就对曹魏日渐颓败的局势心存观望,谁敢说他们不会趁势归附大汉?

  届时田豫兵出长安,腹背受敌,前路攻临晋不下,后路河东内乱,他敢冒这个风险吗?

  刘禅如今竖龙纛于陕县,目的就是要让河东的世家豪族看着,大汉天子就在此处,让他们看着,曹魏大势已去。

  大汉一旦兵临洛阳,田豫非但不敢再西渡大河、围魏救赵,反而可能领河东、并州军赴洛勤王。

  因为只要大汉兵出山东,那么曹接下来绝对会北走邺城,绝不会困守洛阳赌一把大的。

  他已经没有豪赌一把的信心与资本了。

  不然呢?

  御驾亲征尚且落得大败而逃、重臣陨落、郡县尽失的下场,今洛阳无险可守、寡兵可用,他拿什么困守孤城、与汉军死磕到底?

  不止曹,曹魏满朝文武、权贵也绝不会允许曹困守洛阳了。

  一旦洛阳失陷,曹被擒,曹氏基业便彻底化为泡影,一众朝臣、世家的身家性命、权势地位,也将尽数倾覆。

  退保邺城,徐徐图之,还能靠着联吴击汉、以待天时,等来几分翻盘的机会。

  故而只要汉军大军压境,兵临洛阳城下,曹唯一的选择,便只能是弃城而逃,退保邺城,依托河北之地苟延残喘。

  而只要曹弃洛北奔,那么大汉东征洛阳的目的就已达成一半,不需要与魏军开战,大汉就已经获得了一次政治胜利。

  曹仓皇弃都、狼狈北奔,必将与曹函谷大败、露次曹阳这些事情连在一起,作为曹魏天命崩塌、国祚将终的明证。

  再接下来,汉军能否攻取洛阳,也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军议之时,那些不赞成进取洛阳的文武认为:

  洛阳城大地广,防务繁重,王师即便克复东都,也无力驻守,后续曹魏反扑,终究不能守住,徒耗兵力粮草,损兵折将亦未可知,不如,就此止步。

  但刘禅与丞相一同压下了这番保守的论调。

  君臣二人的思路高度统一,一切军争皆为伸张汉室王道,一切兵事皆听命于王道大局。

  打还是不打?

  什么时候打?

  如何打?打到何种程度?

  这些都不能只看一时军事得失,必须以天下大势、人心向背为核心去进行考量。

  有些战局,从军事角度看,或许弊大于利,存在风险,但从天下大势来看,却是不得不打,且必须打赢的硬仗。

  反之,部分战局看似能获小胜、稳取战果,但若有碍大局、动摇根本、失却人心,即便胜算在握,也需断然舍弃。

  当年太祖封汉王、都南郑时,若仅以军事利害计,烧绝栈道之后,固守巴蜀,坐观关东诸侯相攻,未尝不可偏安一时。

  然太祖毅然还定三秦,东向以争天下。

  彼时楚强汉弱,大军东出,一旦受挫,巴蜀亦将不保,其军事风险之大,不言自明。

  但此战不得不打,不得不胜。

  盖天下苦秦久矣,人心思定,若高太祖偏安西陲,则「伐无道、诛暴秦」的大义名分便将落空,天下英雄谁复归心?

  唯其打出函谷,逐鹿中原,方才昭示天命所归,得聚四海才俊,成就四百年炎汉基业。

  所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国策,便是如此。丞相为此至死不渝,姜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同样至死方休,

  不论国力如何空虚疲弊,一旦偷安苟且,必将失去人心与大义,成为天下人眼中的贼寇。

  昭烈争夺汉中,自建安二十二年出兵,至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前后持续约两年有余,此战几乎掏空了益州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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